衡水中学进浙江之争愈演愈烈,毕业生谈母校:你不学习就是怪物

南都即时
原创2017-04-11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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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第一中学平湖学校校门。图片来源网络

导读

有“高考工厂”之称的河北衡水中学,以其高升学率与严格的教学模式多年来广受媒体关注。3月25日,衡水中学在浙江合作办学的成果———衡水第一中学平湖学校(下称“平湖衡中”)揭牌。首批新生到校报到时间为4月15日,比浙江中考时间提前了两个月。

对此,连日来陆续有声音表示质疑。有浙江教育界人士声称平湖衡中提前招生不符合省教育厅相关规定,并直言衡水中学是应试教育的典型,“浙江不需要”。由此,也引发了更进一步的讨论。南都记者获悉,这并非衡水中学首次在河北省外办校。并且类似名校异地办学早已不是新鲜事。那么,为何这次引起如此大的争议?南都记者进行了调查。


进驻
防止生源外流引进“名校”

3月25日,衡水第一中学平湖学校揭牌,标志着这所有“超级中学”之称的学校正式进驻浙江。南都记者了解到,平湖衡中是嘉兴下辖平湖市的第一所民办高中。在谈及为何会引进衡水中学时,主管部门、嘉兴港区社发局局长张卫根表示,这是为了防止生源外流。

据他介绍,该地的小学资源还可以,但小学毕业后升中学,每年有超过20%的好学生都跑到外地去了。于是,从2015年开始,开发区就到外面谈合作,考察了不少合作办学,最后决定引进一所现成有名的中学。经过一番运作,衡水中学成为嘉兴港区的合作方。

平湖衡中位于浙江平湖市乍浦镇。这所学校按“名校办民校”模式成立,由河北衡水中学、嘉兴港区管委会和广州高新集团共同创办。衡水中学校长、衡水第一中学校长张文茂担任名誉校长,执行校长则由衡水第一中学派遣。

衡水第一中学平湖学校法人代表、执行董事长肖家兴告诉南都记者,衡水中学本部将派遣各学科骨干老师来平湖任教和引领,管理模式也将从衡中引进。据悉,平湖衡中将依托衡水中学的办学经验和成果,由河北衡水第一中学输出品牌、输出师资、输出管理、输出文化。

南都记者了解到,平湖衡中的校舍由嘉兴港区管委会提供,原先是乍浦高级中学。一个月前,整个学校进行了一番改建。“揭牌后,(白墙)就刷红了”。该校一名门卫告诉南都记者,学校之前的教学楼都是白色的,几周前,所有教学楼、宿舍楼的外立面都重修了一番,变成了灰底红墙,原先宿舍楼前的铁网也被拆了。

目前,校舍基本已按照衡水中学本部的模样改造完成。所有的教学楼、生活楼都被刷成红色;不仅建筑主色彩变了,而且每幢楼都有新的名字:“卓远楼”、“行嘉楼”、“立身楼”、“明心楼”等。不仅如此,“两眼一睁,开始竞争”、“办负责任的学校,当负责任的老师,做负责任的学生”等励志标语亦随处可见。

肖家兴告诉南都记者,今年平湖衡中高中部首届计划招收两个创新班共90名新生,其中60名面向平湖本市,30名面向市外。此外,还会招收270名初一新生。

值得注意的是,为争夺优质生源,该校已推出重奖政策——— 在校期间参加全国性、省级学科竞赛获得一等奖的学生每次分别给予5000元至3万元不等的奖励;考取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学生,每人一次性奖励50万元。考取香港大学、上海复旦大学、上海交大的,一次性奖励10万元;考取全国综合排名前十位大学的,一次性奖励3万-5万元。对家庭条件特别困难而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提供助学金,帮助完成高中学业。

10日上午,肖家兴告诉南都记者,“目前,第一批报名学生已经筛选完毕。”

衡水中学云南、浙江、江西分校成立仪式。网络图片


争议
“与浙江教育理念相抵触”

争议随之而来。

衡水第一中学平湖学校高中部2017年的招生简章显示,原定首批高中新生来校报到的时间为4月15日,而这比浙江省的中考时间早了两个月。浙江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处长方红峰在接受浙江媒体采访时指出,这明显与省教育厅2014年制定的《关于完善初中毕业升学考试与普通高中学校招生改革的指导意见》的要求相违背。

南都记者查阅该意见发现,名额分配生以保送生方式招生一般应安排在每年4月及以后进行,保送生招生录取率原则上不低于95%。普通高中学校其他招生均应在升学考试后进行。

对此,平湖衡中解释,报到并非开学,只是为新生适应高中课程做准备。该校招生简章显示,学生入学后将利用合适的时间进行高中衔接,并于7月6日到8月12日由学校组织到河北衡水中学参加为期5周的暑期夏令营。8月15日到19日,参加军训。8月23日正式开学。

然而,校方的这一说法并未被接受。由于涉嫌违规招生,浙江省教育厅紧急叫停了该校的上述做法,并责令平湖当地教育主管部门对此进行调查,核实后整改。

平湖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称,已就该校涉嫌违规招生一事出具书面规范文件,要求整改。

当地教育局出示的资料显示,平湖衡中的“出生证”合法、有效。

平湖市教育局办公室工作人员4月9日告诉南都记者,平湖衡中只要符合民办教育促进法就可以审批,“它按名校办民校模式成立,属于合作办学”。

尽管程序合法,方红峰认为,这样的“高考工厂”、“名校加工厂”与浙江教育理念相抵触。他直言,“(衡水中学)是个应试教育的典型,它眼睛里只有分数没有人。跟以人为本的素质教育理念不符合。”

与此同时,浙江省内的一些教育界人士也对此反应激烈,杭州某学校的校长甚至称是“素质教育的倒退……”

虽然衡水模式不被官方和部分教育界人士待见,认为衡水中学是应试教育的缩影,“反教育”的“考试集中营”,这却未影响一些家长和学生追捧的热情。

肖家兴告诉南都记者,虽然高中部只招90人,但已经有400多个来自北京、河南、福建等7省市的家长来咨询。“我们是根据孩子初中阶段3年学习的成绩、孩子父母的情况、面试跟测试为主的考试,择优录取。”在网上,亦有不少家长表示出兴趣。据南都记者了解,平湖衡中的学费并不低。高中每人每年3 .5万元,初中3万元,住宿费一学期是1000元。

模式
“不学习,你就是怪物”

杭州一位不愿具名的中学副校长告诉南都记者,对于衡水中学的争议主要是“应试”。

他认为,对于此事应客观看待,首先要搞清楚衡水中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学,现在的说法各式各样,有些人或许并未真正了解这所学校,而是基于网上的言论存在一定偏见。

南都记者发现,这并不是衡水中学第一次与浙江的学校合作。早在2015年4月16日,浙江省乐清市育才中学与河北衡水中学即签订了合作办学协议。

“只不过校名中没有‘衡水中学’,很少有人关注。”衡中平湖学校相关负责人称。

那么,这所饱受争议的“超级中学”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整个衡中的气氛是不学习,你就是怪物”。曾就读于河北衡水中学的王先生告诉南都记者。他介绍说,衡水中学的一天从晨跑开始。早上5点半起床,去操场跑3圈,1200米的路程口号声不断。回想起高中生活,王先生称,衡水中学的作息时间是很合理的。

令王先生印象深刻的是,衡水中学的作息表会把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晨跑之后是半个小时的早读,上午5节课,下午5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21点50分下课,22点10分必须熄灯睡觉。衡水中学学生即便到高三,也能每天睡足8小时。

到了高三,周六上午上课,晚上和周日一整天测试,每个月月考,再加上各种期中期末考试,每次考完试都会有颁奖大会,班与班之间、班级内部也时常会互相比拼。“衡中就是一个熔炉,无论原本是学霸还是学渣,在里面学习生活,都会变成应试王者。”

“题海战术”是很多人对衡水中学的第一印象,微博上时常有人晒出在衡水中学做过的试卷,垒起来几近半人高。不过,这在王先生看来是对衡水中学的一种误解。他告诉南都记者,之所以卷子多,是因为所有学校发的作业、材料都是以卷子的形式。

此外,对于衡水中学“高考炼狱”、“压力山大”的评价,王先生向南都记者坦言,河北考生众多,招生名额少,高考竞争激烈。“学生压力都很大,与在不在衡中没有关系。”

针对外界质疑衡水中学让学生只会应试的说法,王先生表示,事实并非如此。“高一高二学校也有很多社团和活动,高三才以高考考分为目标”。王先生说,高考筛选人才,考察的不仅仅是应试能力,还包括心态、备考、思维方式等方方面面。

“在讨论衡水模式错没错之前,不如先检讨一下我们思考的前提对不对。”衡水中学校本部一位李姓女教师表示,自己很看好衡水中学的未来发展。

她告诉南都记者,当大家都认为衡水中学的成绩都是因为蛮干的时候,其实就预设了“蛮干能出成果”这个前提。当我们在批评衡水中学“毫无人性”的时候,也预设了“没有人性就能干票大的”的前提,“而事实上,这些前提并不符合我们对教育规律的认识”。

输出
“企业流水线移植到教育”

衡水一中或许才是衡水中学输出开办的第一所民办中学。衡水中学是一所有66年历史的老牌公办学校,而衡水一中是由衡水中学和一家房地产公司合办的民校,2014年才建成招生。衡水中学和衡水一中被当地人俗称“北校区”与“南校区”。而后这几年,该民办模式开始向全国各地输出。

南都记者了解到,衡水中学目前已经在昆明、遂宁、张家口、保定、沁阳、邯郸、南昌、合肥、嘉兴等国内很多地市相继开办了分校。

2013年2月,由云南长水教育集团与河北省衡水中学合作创办的云南衡水实验中学开始筹办,现共四个校区;2016年5月20日,河北衡水中学江西分校签约揭牌仪式在江西桑海中学隆重举行;今年9月1日,衡水第一中学邯郸分校也将正式开学。

除此之外,河北省内一些地方也积极寻求引进“衡水中学模式”。2016年8月8日,衡水中学与保定市阜平县政府签署提升高中教育行动合作协议,阜平中学将挂“衡水第一中学阜平校区”校牌,引进衡水第一中学优秀师资及教育教学管理模式快速提升办学水平。

由于各地考试模式和生源条件不一,在复制衡水中学模式的同时,也会做一些相应的调整。嘉兴港区社发局局长张卫根就表示,“我们会取长补短,把衡水中学的办学理念、精神、管理等学过来,加入本地化特色,办成一所优质中学。”

云南长水教育集团董事长张韶维则直言,所谓衡水模式就是把现代企业的流水线移植到教育当中。教师作为工人,把语数英等科目考试所需要的知识焊接到十六七岁孩子的大脑里。

高考成绩,是衡水中学一直引以为豪的资本。2016年衡水中学被清华北大录取的考生达139人。一本上线率达到了92.44%。其中,衡水中学在省外的分校也取得不错成绩。2016年高考四川遂宁市高中理科应届生前10名,遂宁衡中占3人,包揽市直属学校理科前三;当地市直属理科前10名,遂宁衡中则占到7人。

“一个地方到其他地方办学是属于正常的,只要符合其他地方的规格、规范,无可厚非。”10日下午,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

针对衡水中学在外地办校引起争议,熊丙奇认为,平湖引进衡中模式实际上会向家长和教育界继续释放应试教育的信号,虽然各个教育部门都主张推进素质教育,要逐渐摆脱应试教育的约束,但实际行为导向了相反方向,是过度追求升学政绩观的体现。

熊丙奇分析,衡水中学很牛是因为背后有教育部门的支持,最终才形成这样一个全省甚至全国的超级中学,实际上这是破坏地方教育生态最核心的症结。他表示,浙江之前没有过这种学校,他们的规定是只允许学校在县域内招生,因此每个县都有一个很好的中学,这对每个学校都有好处。基于此,引进衡水中学这样的学校,会搅乱当地教学生态。

未来
黄冈中学是前车之鉴?

事实上,衡水中学在网上一直褒贬不一。就在前不久,有报道称清华大学对全国百余所中学进行质量评估,包括衡水中学在内的一些中学被评为“劣质中学”,引起舆论热议。对此,清华大学回应,清华大学从未发布此类排名,也未授权任何机构进行此类排名。

平湖衡中法人代表肖家兴告诉南都记者,学校未来的预期规模是发展到144个班级、6000名在校学生。远期的规划包括幼儿园、小学、初高中,将形成一个完整的教育体系。平湖衡中旨在成为一所在长三角地区有影响力的高品质民办学校。

上述杭州某中学副校长认为,与其执着于衡水中学进驻浙江的口水之争,最重要的还是应该加强监督、检查和规范,假如一所备受争议的衡水中学能在浙江土地上按照浙江现行的教育改革得到改良和发展,对于衡水中学和浙江教育也应该是一件好事。

有业内人士表示,衡水中学的情况让人想起当年响当当的湖北黄冈中学。该校每年都有众多学生考上北大清华,巅峰时期并不亚于如今的衡水中学。

和衡水中学一样,黄冈中学的分校也在全国遍地开花。2005年,黄冈中学与惠州市英才教育投资有限公司联合创办黄冈中学惠州学校,拉开了百年名校黄冈中学在全国设立分校的大旗。2008年7月,北京市朝阳区教委与湖北省黄冈中学联合创办北京市华侨城黄冈中学。2009年4月,平顶山金世纪中学更名为黄冈中学河南学校。

在广州,黄冈中学办有黄冈中学广州学校、黄冈小学凤凰北路校区、黄冈小学金谷南校区、黄冈中学广州增城学校。黄冈中学广州增城学校将于2017年9月开学。

南都记者发现,除了黄冈中学广州学校2015、2016年中考700分以上人数位居花都第一、广州前列,人均分数位居全广州中考500人以上规模学校前三名,2016年高考重本达标率超额完成市区教育部门下达指标的2.3倍外,其余分校办学成绩均无突出成就。

与此同时,黄冈中学自身也面临重重危机:优质生源和师资不断流失,黄冈中学已连续十多年未出过省状元,品牌价值出现下滑。

“这说明名校也不是永恒的,自身都需要不断革新和发展。”有业内人士分析说。

采写:南都记者 李玲 实习生 李一凡 詹晨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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