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军人重返云南 砸重金保护森林和野生动物

南都原创
原创2017-09-14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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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前,俞锦方从部队回到地方;40年过去,成为企业家的他仍对这身绿军装有着难以割裂的情怀。

有4年参军经历的他,离开部队后,一直以另一种方式“服役”于云南“老少边穷”地区,搞起扶贫式开发,心中那身军装从未脱下。

看着他的战友上了前线没能回来,自己却与那场战争擦肩而过,俞锦方感恩于当年战友的庇护。

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用余生所能创办退伍老兵创扶基金,实现“你为国捐躯,我替你尽孝”的无声承诺。


当了4年兵 从家到部队闷罐车走了9天9夜


南都:上世纪70年代参军是什么样的氛围?

俞锦方:我是浙江湖州人,1976年当兵,那时刚高中毕业。那个年代的社会氛围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有志青年都会踊跃报名参军,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征兵名单里,整个村、整个家庭都很光荣。

当时我是在云南的二炮部队当了4年兵,时间虽然不长,但改变了我的一生,一直以来,我把云南当成我的第二故乡。回想当年的军旅路,时隔40年仍印象深刻。


我是一名农村兵,1957年出生,第二年就赶上闹饥荒,家里一贫如洗,母亲讨饭养我。我父亲过去在旧社会给别人打长工,对新社会特别感恩,当我上车离家那一刻,父亲冲上去跟我说了一句话,“在部队一定要好好干”。这句话成为我在部队好好表现的动力。

从家到部队,要坐9天9夜的闷罐车,车辆一路开到云南边境地区。出发两三天,身边有的新战友就受不了。我本身在农村,生活条件比较差,一路上有咸菜、馒头,能吃饱,我很满足。一路上闲着没事,我吹笛子给大家听,战友们有的跟着节拍鼓掌,有的和着笛声一起哼歌,车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新兵训练的时候,我因为表现不错,得到班里的信任,被任命为副班长。本来一个班编制12个人,但我们班多了一个人。13个人12条枪,平常训练我把枪让给别人。大家休息时我再练瞄准,最后打靶时我成绩还不错。

后来新兵下连,我分到卫生队当卫生员,学的是护理专业。我当兵时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立功受奖,都是无数小事累积的结果。在卫生队4年,连续3年立三等功,9次获嘉奖。

往自己身上练习静脉穿刺 “一针成名”

南都:作为一个4年兵,怎么能获得那么多荣誉?

俞锦方:那个时候年轻人到了部队,要争取进步。我第二年入党,平时在工作学习处处跑在前面。


一开始我对医学一无所知,一切专业知识都从零开始。上岗前,部队对新卫生员进行为期半年专业培训,最难的是静脉穿刺。为了积累实践经验,教官提倡新卫生员之间互相扎针。开始我有点晕血,教官给了一瓶红墨水,让我有事没事往自己手上、腿上涂抹,天天能见“血”,很快就克服了晕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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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下连,俞锦方分到卫生队当卫生员。

由于我手生,总也扎不上,给自己的战友带来疼痛,我心里很难受,改拿自己做试验,每天往手背、胳膊上扎七八针,整个手臂扎得又青又肿。


集训结束时,我学会了静脉注射,考核第一名。

我所在部队是工程部队,一线施工的战友非常辛苦,也非常危险,有人生病或受伤来卫生队打点滴时,我都尽最大努力扎好每一针,绝不给他们带来额外痛苦。

一个偶然机会,我“一针成名”。那天,驻地老百姓家的小孩子发高烧,到队里打点滴,值班护士扎了两针也没扎进去,孩子疼得哇哇大哭。他急得喊我:“俞锦方快点来啊。”我过去,一针就给扎上了。这下我可出了名,部队和地方的人都知道我技术过硬,打针的时候点名要我扎。

因为我的手臂总是青肿着,练扎针的事被队领导知道了,了解情况后,他们把我树为典型,让卫生队官兵向我学习。到了部队第一年,我第一次荣立三等功。

卫生队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医院,病号比较多,任务繁重。那个时候除了完成护士基本工作外,我还跟着医生自学中医,我那个时候能够掌握400种中药,这个在卫生员当中也是少见的。空下来还帮助医生X光拍片、X光洗片。


你越主动、越积极,人家也可以放手让你干,那你学的东西就越多。这些知识在后来退伍谋生从事农村流动摄影、现如今从事绿色环保产业都是非常有用的。


当兵4年中,我像上足了发条一样,铆着劲儿学各种知识,我的眼睛就是在那段时间近视的。

那时我的中医中药知识挺丰富,而这些知识的累积就是从为战友挖药开始的。有一阶段部队提倡中西医结合治病,卫生队组织我们到山里挖当归。每天天刚朦朦亮,我们的“嘎斯车”就“咣当咣当”上路了,下午四五点钟才能开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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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时的俞锦方。

在没有人烟的山里,到处是药材,我们拼命地挖啊挖,下雨了也不停,只拿草帽挡一挡。饿了,冷馒头就咸菜,馒头太干咽不下去,就用馒头接点帽檐上的雨水,嚼起来也蛮香。我们20个人,每次都能挖上几十麻袋的当归,常常干到半夜才满载而归。

还有一回驻地肠道疾病流行,为了防病治病,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挖刺黄莲。白天挖,晚上住在老百姓家,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把刺黄莲切成片,第二天一边晾晒一边接着挖。当地的红陶土特别坚硬,我们的手全磨出了血泡,但是谁都不在乎,一心想着多挖些。半个月后,我们开着几卡车晒好的刺黄莲回到部队。

退伍回乡 当起农村流动摄影师

南都:退伍后回到地方都有一个调整期,作为转折点你怎么走过来的?

俞锦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论多么不舍,我们终究要离开部队。我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营区的,我带着在部队学了一肚子本事回到家乡。

退役后,我首先想到的是到人民公社医院去,继续为患者服务。我先后9次找人民公社书记,表达我的意愿,得到的答复却是“我们医院不需要人”。

一盆冷水就这样泼在了我身上,我觉得没人管我了。从一个有组织的战士到没人管的地方青年,这中间的落差很大。我很灰心,干脆种田去吧,于是成了十里八乡唯一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种田的农民。

有一天,我正在田间劳作,无意中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城里青年背着相机四处拍照,我的心一下子被激活了,我在部队学过X光拍片,冲、洗全不在话下,何不利用这一技之长办个农村流动摄影点?

说干就干,我拿出退伍安置费买了一架海鸥120相机和一些暗房材料,经过公社、区、市三级审批,两个多月后我拿到了营业执照,开始了我的流动摄影生活。

我的流动范围是湖州市周边的农村,那时正值80年代初,农民还不富裕,三年五载也很难进城照个像,我的流动摄影正好满足了大家的需要。


我给乡亲们拍照讲诚信,拍的时候不收钱,洗好了送到他们手上,先问一句:“像不像?”对方说“像”才收钱,只要谁说一句“不像”,我就把照片白送他,重拍,直到他满意为止。


在拍照中,我不断总结经验,摸索出了“阴衬阴,阳衬阳”的拍照模式,不管是晴天朗日还是阴雨连绵,都能拍出黑白分明的高质量照片。

搞农村流动摄影很辛苦,乡村都是泥巴路,摩托车经常陷到泥坑里。农村狗多,发动机一响,常常招来八九条狗一路追我,追得连人带车摔进水渠泥塘。


但是我很快乐,享受着工作带来的乐趣。我拍照认真,又负责任,生意很红火,不到一年时间就拍遍了湖州市周边的所有农村,最多一天可以收入一两百。

到了1982年3月,湖州金属制品厂在我们公社建厂投产。公社书记看我是高中毕业,又是部队上回来的,就让我到厂里当会计。重新回到有组织的集体中,找到归属感,这对我太有吸引力了。我马上停了流动摄影点,进厂当了会计。

进场不到一年,厂子停产,我又重新失业了。


1983年2月,金属制品厂重新投入生产,公社任命我为金属制品厂厂长。他们考虑到我当过兵,又是党员,还肯干,觉得我是合适的人选。虽为厂长,我还身兼供销员、技术员、搬运工等。当时我把厂房当营房一样管理,怎么有利于企业发展,我就怎么干。那时候年轻,敢闯、敢想、敢承担。

第二故乡  砸重金保护森林和野生动物

南都:什么样的契机让你想回到云南做绿色环保产业?

俞锦方:云南是我的“第二故乡”, 1994年我故地重游,被西双版纳的风景所震憾,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却十分困难,部分深山农家还点着煤油灯。随着人口的增长,农民开始砍伐森林种粮、种橡胶,原始森林的面积日渐缩小。

在西双版纳,我得知当地有一片3万亩的原始森林已划为森林公园,由于缺乏资金无法建设,且管护艰难,面临着遭受破坏的危险。经过与公司几位主要领导商议,我决定投资开发这片森林,搞生态旅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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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锦方和重点优抚对象一起聊天。


我去投资西双版纳是双重考虑,不完全为了经济效益。西双版纳的热带沟谷雨林一旦没了,再高明的科技也复制不了。管道制造业是消耗性行业,而生态旅游却是一个“无烟工业”,刚好可以两下平衡。当时集团定下的开发原则是:既要保护好原始森林,又要使这里成为金洲新的经济增长点。

1995年,我们公司租赁下西双版纳3万亩国有原始森林70年使用权,投资8600万元兴建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公园,这在当时是浙江投资最大的西进项目。公园建成后,吸收了当地少数民族400多人就业,并资助了数百万元的设备,解决了当地群众用电、用水、通讯等问题。

这个原始森林公园在建成后的12年里一直都没有利润,直到近年来才慢慢扭亏为盈。但是这个投资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不做这个项目,这片森林今天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战友为国捐躯  "我立志替他们尽孝 "

南都:如今为何又想要把军人情节慢慢延伸到帮扶残障老兵和烈士家属?

俞锦方:这个跟我自己亲身经历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上世纪80年代边境那场战争已经打响。那时我在大西南边界上,离前线只有一百多公里。战争一打响,我们年轻,很热血沸腾,战友们都申请上战场,但我没有申请成功,之后我随卫生队移防到北京,我与战场就此擦肩而过。


2000年以后我逐渐了解到,当年参加过战争的时候,好多战友牺牲在那里,长眠在边界没有回来。还有好多伤残军人回到自己的家乡后,受各种条件限制,生活的不是很好,很多烈士父母至今仍住着茅草屋,这触动了我当年在云南当兵的这些情节。                              


有时在想,如果当年我申请通过了上了战场,那我的生活又会是怎么样的?可能我已经长眠牺牲在那里,也可能伤残回到家里。总而言之,就没有今天的我。战友们替我们上了战场,更多对我们是一种庇护。如今他们生活困难,我觉得余生我都有一份社会责任,“你为国捐躯,我替你尽孝”。


南都:这是一种无形默契,还是口头承诺?

俞锦方:我只想实实在在做这件事情,算是心里对上前线老兵的一种敬畏。因此我个人和公司利用中国退役士兵就业创业促进会的平台成立了“中国老兵创扶基金”, 先拿出一定资金帮扶当年在越战牺牲的残障老兵和烈士家属,先从昆明、普洱、西双版纳这条线开始,给予资金上的扶持,每个需要帮扶的老兵和家属一个月1000块钱。目前我们也在招募一些志愿者,让他们多对老兵和烈士家属进行精神上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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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锦方向重点优抚对象发放慰问金。

作为一名退伍军人,作为一个企业家,为老兵做点事情是我的责任。等这个平台搭建慢慢成熟,除了参加越战的老兵,和平年代为国家做出牺牲的残障军人和烈士家属都在帮扶的范围内,为他们尽孝是我未来十年的主要方向。

南都:企业家、退伍老兵,你更喜欢哪种身份?

俞锦方:退伍老兵。通过30多年的发展我的公司也有一定规模的产业。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别人认可我过去军人的身份,那身绿军装于我而言分量很重。

在我心中,一直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含辛茹苦生我养我的母亲,另一个就是祖国母亲。生我的母亲今年86岁了,但她每天早晨都会帮我把皮鞋擦干净,鞋头朝门口摆放,用一些很细小的事情来支持我闯事业,我很感恩。有时候想一想,没办法不努力,虽然我现在年龄这么大,还有5年就快退休了。

作为一名中国公民,你就是国家的组成部分,每个人都要有一份家国情怀。我也不是唱高调,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作为一个退伍军人回到地方,我们一直讲“退伍不褪色”。只要你身体健康,继续发扬军人吃苦耐劳的精神,通过自己的努力从部队融入到地方,不管在哪里,都能发展得很好。国家就是你父母,国家就是你自己。

采写:南都记者潘珊菊 唐孜孜 发自云南普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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