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莹讲述全国人大新闻发布会背后故事:每年发布会都是严苛考试

南都人物
原创2018-09-14 0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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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这五年,1825个日日夜夜,我从外交岗位转向聚焦国内问题的立法机关,从参与双边和多边对外谈判,到了解、认识和回应国内民生和社会问题,从亲历国与国之间的斡旋博弈,到学习和参与人大的立法和监督,这个转型并非坦途,我始终都怀着敬畏职责、敬畏人民之心,攀山一般地学习,努力适应这份重任与使命。        

——傅莹        


9月13日,傅莹新书《我的对面是你——新闻发布会背后的故事》发布会在北京大学举行。这是傅莹的第三本著作,首度详细介绍她自2013年至2017年五年间担任全国人大会议新闻发言人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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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出现在新书发布会的傅莹气质依旧。朱方刚 摄

这位被媒体评价为“气质优雅、又绵里藏针”的新闻发言人,也是全国人大会议首任女性新闻发言人。2013年,她从外交岗位转向立法机关,在其后5年新闻发布会上用不少精彩问答给中外媒体留下深刻印象。


回顾这五年历程,傅莹坦言,这个转型并非坦途,“我始终都怀着敬畏职责、敬畏人民之心,攀山一般地学习,努力适应这份重任与使命”。

傅莹携在新书发布会上说,这本书的意图,是想阐明沟通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尤其在目前中国面对的国际舆论环境相当困难的情况下,如何传播中国信息,维护国家形象,对中国人而言是不小的挑战”。

从大使到新闻发言人的“傅莹方式”

傅莹自大学毕业后进入外交部,先后担任邓小平等多名领导人的翻译,又出任驻菲律宾、澳大利亚、英国大使,被外界称赞为“最能代表和维护中国的利益,最富有影响力和魅力”“善于发挥智慧和魅力攻势的大使”。

2013年3月4日起,傅莹担任十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的新闻发言人,外交官就此走上全国人大新闻发言人之路。

其后五年间,傅莹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了来自11个国家和地区的67位记者提出的126个问题,涉及的领域除了她熟悉的外交领域,还有关于人大职能和社会主义法治建设、税收与经济运行,社会热点、国防费预算、环保议题,反腐败、妇女权益、政治体制改革等方面。

迥然不同的身份间,“沟通”是最大的共通之处。

在新书发布会上,傅莹说,外交的本质,就是面对世界、背后依托的是国家尊严和利益,“通过反复的沟通、协调和谈判,解决国家在对外关系中面临的问题”。

作为新闻发言人,她特别擅长于“用和风细雨的讲述和富有人情味的故事传播中国,将外界的质疑转化为传播的机遇”。

北大校长林建华在新书发布会上对傅莹表达赞赏:“在中国的外交舞台上,她温文尔雅、才思敏捷、刚毅果断。尽管柔声细语,但立场清晰坚定,而且让人听了觉得合情合理、心服口服,形成了外交场上独具特色的‘傅莹方式’,向世界展现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他还鼓励北大学子通过傅莹的新书,在学习和实践中思考、探索中国如何做好公共和国际传播,如何与世界相处。

应有更多中国人讲中国故事

傅莹在昨天的新书发布会上,重点谈到沟通的重要性。

她说,尤其是现在,中国面对的国际舆论环境相当困难,如何去传播中国信息,如何维护国家形象,对中国人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傅莹以近期赴美7日访问亲身经历来举例。

她在美国访问期间注意到,美国媒体上不乏对中国的批评,而不少美国记者和学者承认,在美国都是美国人在讲中国,但是,即便媒体想找中国人采访,例如找一位专家或者学者来确认某件事或回应一些观点也很难。“美国媒体已经习惯于接受来自各种渠道的关于中国的‘二手信息’,许多在美国流传的说法,在我们看来是不准确甚至满怀偏见的,但没有其他信息去对冲,人们往往笃信不疑。”傅莹说。

她还谈到,近年美国出版了不少美国人写的关于中国的书籍,如特朗普政府贸易顾问纳瓦罗(PeterN avarro)2011出版的《致命中国》和白邦瑞(M ichael Pillsbury)2015年出版的《百年马拉松》。“充满了臆测,没有严肃的学理分析,但据说在美国还挺有市场,普通美国人看了这些书,会对中国产生误解甚至是愤怒。”

“如今,中美陷入严重的贸易纠纷,从美国媒体和一些官员、议员带有情绪的话语中,不难看到纳瓦罗、白邦瑞的影子。包括‘301条款调查报告’这样严肃的美国政府文件,也不乏纳瓦罗式的捕风捉影。”对此,傅莹说:“问题在于,当一个快速成长的中国进入国际社会大众视野,当许多国家的公众都希望了解中国的时候,我们如何提供及时、充分的信息?能不能拿出生动的书和文章,去满足世界对中国的信息饥渴?”

在她看来,唯有更多的人坚持沟通,才能让世界听到更多中国的声音。

用尊重去赢得尊重

如何做好沟通?

傅莹坦言,《我的对面是你》一书,就是要说明沟通的重要性必要性,以及沟通所需要的技巧和态度。

她谈到,要实现传播的目的,首先要让人听懂,进而接受自己传播的信息、观点和道理,这里面除了需要技巧,更需要有一个尊重对方的态度,用尊重去赢得尊重。

“沟通的手段千差万别,最基本的是坦诚相待,讲真话、讲实话,用事实去打动人,对内对外皆是如此。”傅莹说。在她看来,态度和方法,分别是“道”与“术”,两者都很重要,互为表里。


发布会首秀        

硬是一口水都没敢喝        


傅莹作为全国人大新闻发言人的首次亮相,是以迟到道歉开始的。

2013年3月4日,傅莹首次步入第十二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新闻发布会现场,由于是新手,不熟悉前往发布厅的路线,傅莹迟到了几分钟。初一露面,就被现场国内外五百余记者的长枪短炮包围,她在书中回忆了这一幕,面对无数聚光灯的频频爆闪,压力感陡然上升,“这一刻自己被拍的次数比一辈子都多”。

为了不被闪光灯分散注意力,傅莹在发布会现场讲得口干舌燥,却硬是一口水都没敢喝。“因为端起水杯就会引发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傅莹在书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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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莹新书《我的对面是你——新闻发布会背后的故事》。南都见习记者蒋小天摄

上阵之初,傅莹既有陌生中的仓促,也自称有无知者无畏的勇气,对于这场人生中的转型,她既怀抱希望,也深感压力。这场为时一个小时左右的“首秀”,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她至今依然感慨:“曾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

随着经验的积累,傅莹对发言人的工作渐渐熟悉,准备工作更加专业化,目标更清晰,对人大工作的认识也更深入全面,压力却一点未曾减少,以至于她在书中坦承,到第五次做全国人大新闻发言人时,内心的紧张感丝毫未减。上场前的那一段路,她时常会担心高跟鞋走不稳将自己绊倒。

在这样的心理压力下,5年来,作为新闻发言人的傅莹,还是给公众留下了不少金句,也以她独特的风格回应了不少热点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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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十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新闻发布会,傅莹作为全国人大新闻发言人首秀。

针对雾霾问题,傅莹曾笑答:“每天早上都要拉开窗帘看一下有没有雾霾”。谈环保立法,她也直言全国人大环资委“压力山大”;回应中国国防费用增长,她称“中国有个很弱的国防力量,就和平了?”她的这些金句,都给公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对于全国人大会议首位女性新闻发言人,不少媒体评价她“气质优雅、绵里藏针”。

统计显示,在5年5场新闻发布会上,傅莹共回答11个国家和地区67位记者提出的126个问题,覆盖了人大职能、法治建设、外交、税收与经济运行,国防费预算、环保议题、反腐、妇女权益、政治体制改革等方方面面。

她在书里写道,“这些问题基本涵盖了在我们国家一个极其重要的历史阶段,公众和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能够亲身参与对时代大课题的诠释和对党情、国情、民情变迁的直接反映,是我莫大的荣幸。”


转型新岗位    

从头开始学当发言人        


此前,傅莹为外交部副部长,在外交领域深耕几十年。而从外交岗位转向聚焦国内问题的立法机关,当起全国人大会议新闻发言人需要一定的法律知识,这对于对法律领域不怎么熟悉的她而言,无疑是新挑战。

为了尽快适应新岗位,傅莹从头开始当学生。平日里向大学教授请教,向人大机关里的法律专家讨教,尤其是在新闻发布会期间,她拿着各种问题与专家们交流,自称是“做中学,学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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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2017年,在全国人大新闻发布会上的傅莹。网络资料图

除了平日里的学习,到了每年新闻发布会前期,傅莹和团队更是需要做海量的准备工作。她将每年的新闻发布会比喻为“一场严苛的考试”。

在每一次新闻发布会前夕,傅莹都会和团队提前与媒体、部委座谈,广泛收集媒体和社会关切的问题,并就问题做充分的材料信息收集。之后,她和团队会根据问题做出备稿。为此,她还经常为一个问题的回答,开展专家交流座谈会。

在傅莹看来,将重点问题的答问要点建构好,只是完成了发布会准备工作的一半,如何牢记要点并据此训练应对各类问题,最大限度地提升临场应变的能力,才是准备发布会最艰苦的阶段。

傅莹在书中写道,熟悉答问要点的过程,“很痛苦,很熬人”。每一次,她都需要提前熟悉答问要点,反复背诵演练,傅莹会让助手将答问提纲录入手机,在午饭后散步的时间听。对于一些不熟悉的“法言法语”,下班后她会找个人少的公园,在角落里对着树一遍一遍重复。

此外,傅莹还会请家人当观众进行现场模拟,进一步打磨答问要点和表述过程。团队也会为其组织模拟发布会,摄录下来回看以查找问题。

临场前,傅莹和团队还会提前踩点,对流程进行细致检查,甚至小到电脑以及资料的摆放位置都要确认;此外,傅莹和团队还会对发布会开场前“24小时内”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做实时监测,以对可能出现的情况做好应对准备。

“新闻发布会前24小时内,发生的任何国际国内事件都有可能成为发布会的新热点。” 她在书中写道,发言人不能信口开河,要言之有据言之有理,不能抱侥幸心理,即便因为时间紧,拿不到权威回应口径或恰当解释,至少要了解事实,才能心中有数,考量周全。


质疑怎回应    

发布会“怼”媒体并非本意    


在傅莹担任新闻发言人期间,也有不少对外媒尖锐提问的回应。不少公众也很关注傅莹在答记者问中“回怼”外媒。

2017年,在第十二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新闻发布会上,CNN记者就中国国防费预算增长问题公开质疑中国给世界带来的威胁以及南海安全。

面对质疑,傅莹回应,“英国伦敦金融城信息显示,南海没有被列为高危地区,而且没有任何数据显示有哪个国际上大的保险公司对途经南海的航船、商船增加保费,南海航行安全的担心是从何而来?我们去年在访问时也了解到,路透社调查显示,有一些航运公司认为中国在这个区域的存在实际上是有利于安全的。”

这一回应事后被媒体广泛报道,傅莹在书中称,“怼”不是她的本意,在新闻采访的一问一答中,无论是问者还是答者,都需要用坦诚和智慧去赢取听众。面对外媒的攻击性提问时,既要以理服人同时又要表达中国人的内心感受。对于国际社会对中国的偏见,要据理力争,用事实说明情况,揭示偏见、弥合差距。

这也得益于傅莹常年担任外交官的工作经验。她在书中记录,对于外媒普遍关注的涉及中国在周边和南海等问题上的政策和立场,过去在国际场合多次回应过,一些事实和数据信手拈来,因而可以做到以理服人。

由于以往的驻外经历,傅莹有多位外国记者朋友。在她看来,与外国记者交朋友,也恰是当好新闻发言人的关键之处。“如果能和外国记者建立较好的相互了解与合作关系,不仅能帮助他们更好地了解和传递中国的政策信息,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外界对中国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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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大新闻发布会后,傅莹向记者朋友表示感谢。网络资料图

CNN记者吉米就是傅莹的外国记者朋友之一。2013年傅莹首场全国人大会议新闻发布会上,她钦点吉米提最后一个问题,对其提出的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问题作出回应。“事后,我问吉米感觉怎么样,她认为我的回答是清楚和令人满意的。”傅莹在书中写道。

据该书披露,近年来,随着国际社会对中国成就的认可和关注,外国记者对客观、全面报道中国的积极性也越来越高。

作为全国人大会议的新闻发言人,傅莹也将外交风采带入发布会中。正如她在书中序言里所写,“我国日益走进世界舞台中央,终将微笑着面对如星河般闪烁的聚光灯和镜头背后的世界。”

2017年3月4日,第十二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新闻发布会召开,这是傅莹作为全国人大会议新闻发言人的最后一次亮相。发布会持续68分钟,在主持人宣布结束的那一刻,记者们依然高声提问期待再有回应,傅莹抱歉地摆摆手,快步离开现场,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傅莹与南都

释疑                    

5年两度回应南都“尖锐”问题            

担任全国人大会议新闻发言人期间,傅莹曾遇到不少棘手、尖锐的问题。傅莹在书中提到,五年来,曾两度回应南方都市报提问,她也在书中直言,这两个问题都比较“尖锐”。

她回忆,2015年,南都记者在新闻发布会上直指2014年曝光的衡阳破坏选举案,问道:“截止目前,十二届人大已有39名代表因为涉嫌违法违纪、辞职或者是被罢免,这个数字超过了上一届5年的总和。这说明我们在选代表的时候就没有把好关,还是代表选举制度本身就存在缺陷?”      

这一提问引起公众广泛关注和热议。傅莹回忆,面对这个“尖锐”的问题,她当场回应,这个数字令人痛心,但不能因39名人大代表出现问题就否定整个人大选举制度,“查处39人,恰恰反映了人大反腐和对代表严格要求的决心和力度。” 在回答的最后,傅莹还特别谈到,要借新闻发布会的机会呼吁,确保新一届选举的风清气正。

这一回答也赢得了外界的一致好评。

2017年,傅莹再次回应南都记者提问,针对徐玉玉网络电信诈骗案,南都记者提问,多年来部分人大代表呼吁制定的《个人信息保护法》有无立法规划。

2017年全国人大会议,南都记者向傅莹提问。

傅莹正面回应称:“马上要审议的民法总则草案中,明确规定了自然人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正在审议的电子商务法中也纳入了保护消费者个人信息这样的规定。”傅莹表示,随着新技术新商业模式的发展,对立法也提出了新挑战。需要不断完善法律制度,跟上时代的发展需要。

傅莹在书中写道,对公民个人信息保护问题答问要点的准备过程,是“解剖麻雀”的过程,相关回答一方面涵盖了以往中国相关法律对此的规定,一方面也要着重介绍人大立法相关作为以及其他工作计划。

据介绍,傅莹的发言人团队中有学法律的人对此兴趣浓厚,就此收集了大量资料,傅莹和团队就资料删繁就简,反复讨论,最终将“法言法语”尽量以通俗的语言来表达。

傅莹在书中称,理想的新闻发布会是双向互动的过程,记者能够提出公众最关注的问题,发言人能够给出权威和有说服力的回应,需要双方做充分准备。


出品:南都采编指挥中心

统筹:南都人物新闻工作室

采写:南都见习记者李飞 蒋小天



编辑:胡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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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全国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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