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靳东假董卿背后:沉迷网络的中老年人,不只是在追求爱情

南方都市报 • AI前哨站
原创2020-10-16 22:13

61岁的江西阿姨黄月(化名),跟短视频平台上的“靳东”陷入了爱河。

年轻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假靳东:声音不是靳东的,配音跟嘴型根本就对不上,发布账号也不是同一个。可在黄阿姨看来,这些视频都是“靳东”专门发给她的情书。

被江西都市频道报道后,黄阿姨的故事获得了国民级关注度。有人嘲笑她无知又空虚,一把年纪了还幻想着和大明星谈恋爱。

但事实上,除了假靳东,短视频平台上还有假董卿、假刘涛。除了女性,中老年男性同样在网络上寻找着情感寄托。这种寄托并不一定是爱情,只是能让他们感觉到被关心罢了。

就本质而言,假靳东们背后的套路,与我们过去熟知的保健品诈骗、投资理财诈骗、冒充公职人员诈骗并无二致。不同的是,不法分子正在利用飞速发展的网络平台和个性化算法,对老年人展开新式“围猎”。

“迷上假靳东之后,我岳母从早到晚都在刷手机”

两个月前,微博数码博主李虚梦(化名)64岁的岳母开始沉迷假靳东。待家人发现时,老人手机里的高仿账号已经泛滥。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手机吓了一跳,连续几十条视频,一直都是同一种内容:骗子假借靳东照片和视频,加上合成声音,说一些老人爱听的话。视频一上来,就是亲昵地叫姐姐、姐姐。”

当时,李虚梦甚至误以为打开了山寨App。确认是正版App后,他愈发对自己和岳母之间的数字鸿沟感到震惊。“我们年轻人平时可能连一条这样的视频都没看过,压根就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像我岳母这样的老年人,看到的就都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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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仿账号发布的大量内容,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年轻人的时间线里。

这些视频最初为何会进入老人的信息流?李虚梦不得而知。他回忆,岳母其实去年就用上了智能手机,也安装了短视频应用。刚开始平台上的内容还比较多元化,后来基本上变得全是假靳东,岳母也出现严重沉迷。

视频同质化显然与假靳东们的套路有关。一个假靳东视频的常见模板是,开头亲切呼唤,中间嘘寒问暖,最后提醒关注。“姐姐,亲姐姐,我是东弟,我要给你唱首歌,你帮我点击下方,点个红心。”“姐姐,千万别熬夜,点亮红心,点击右下角箭头,点合拍,希望姐姐支持弟弟。弟弟永远爱你。” 

所有的视频都在引导老人们关注、点赞、分享。而在算法的逻辑里,这意味着用户想要看到更多类似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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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靳东们使用各种文案诱导粉丝关注、点赞、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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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平台上一位跟假靳东合拍的老年女性,此前接连点赞了关于靳东的内容。

“以前老人睡得早起得早,爱逛街、散步、打麻将。自从迷上假靳东,从早上6点到晚上11点都在刷手机。有时刷短视频,有时看直播。白天她基本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一个充电器,防止手机没电。”

这样的沉迷,已影响到老人的身体健康。李虚梦说,那段时间,岳母“气色很差、脸色苍白”,连吃饭都是在家人提醒多次后才匆匆吃完。期间,家人试着强制退出了老人的账号,但平台推送的依然是假靳东之类的视频。

因为假靳东的诱导,李虚梦的岳母还学会了看直播。因为账号内没有绑定银行卡,老人无法送礼物,但仍然会在假靳东的号召下一直点击屏幕发送爱心,希望被假靳东看到。

不法分子的最终目的,还是从“姐姐”们身上捞钱

在江西都市频道的报道发出后,黄阿姨之所以受到网友的热议,很大程度是因为她把假靳东当成了恋爱对象。在微博,热搜词条是“靳东的老年粉有多疯狂”。

但是,老年女性喜欢假靳东,就都是无脑追星、渴望恋爱吗?李虚梦不这么看。

“说实话,我岳母并没有看过靳东的任何一部电视剧,她之前对靳东的了解非常少。对她而言,她和靳东是网友关系或者姐弟关系,而不是粉丝和偶像关系。大众对他们是有误解的。”李虚梦说。

他认为,老人之所以会迷靳东、迷董卿,时间多、网络辨别能力差是主要原因。他们不知道视频是合成的,觉得屏幕另一端说话、唱歌的就是一个真实的人,在时刻陪伴他们。“最可恨的是,不法分子专门找老人下手。”

和过往的老年人保健品骗局一样,假靳东们的最终目标也大多是诈骗或传销。而文化水平低、分辨能力不足,或是生活不如意、长期感到苦闷的底层中老年人,是他们的最佳猎物。

假靳东高仿账号用机器语音带货。

有网友注意到,一些中老年女性给假靳东的留言非常浪漫,比如“你们是天上的星星,我只是地上的尘土”。可事实上,这样的留言只是少数。大多数留言充斥着别字和语法错误,甚至谈不上通顺。

“谢谢小弟的关心。我姐刚从地里回来。将门就行看手机。”“姐姐听了弟弟说,我们走这个大被杯子的人,弟弟就接车了,他就当上了音乐,比姐姐喜欢上了。”“你真棒,姐看你是一个财冒双全的好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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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斥着别字和语法错误的留言。

尽管不法分子从来不会真人出镜,带货直播也全靠机器语音,已经跟他们建立了情感联系的中老年人还是愿意为“弟弟”花钱。李虚梦的岳母在假靳东的直播间购买了几十元的贵妇膏,直到对方的账号被封也没能看到发货。还有一些网友反映,家人被假靳东哄骗着做扶贫或投资项目,一定要给对方转账。

假靳东事件引发关注后,短视频平台在近日内迅速取缔了一批高仿账号。但南都记者发现,由于用户与高仿账号的“合拍”内容不会被完全删除,直到10月15日晚,仍有一些中老年人在给这些内容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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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体报道假靳东的新闻下,还有老年女性留言问“弟弟到底怎么回事”。

对于发生在“弟弟”身上的风波,他们似乎全然不知。也有少数中老年人有所觉醒,留言称“弟弟你是别人的作品还是弟弟本人,姐姐真的糊涂了”“又来骗我”“你不是靳东,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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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年人发布合拍,上面写着“弟弟你是别人的作品还是弟弟本人,姐姐真的糊涂了”。

假靳东连夜消失,但平台上的弟弟妹妹还有很多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假靳东、假董卿们连夜消失,平台上有着类似套路的弟弟妹妹还有很多。

这些主播往往也大量发布问候或鸡汤式内容,并对粉丝展开直播带货等活动。一位主播还表示,他本人也遇到了大量高仿账号。“我现在这直播多清楚啊,你自己拿手机翻录一下试试。翻录出来的是发黄、发红、颜色不正的。这里面好多姐姐在跟盗版作品合拍呢。今天已经封了30个号了,他们是河北的一群骗子,专门仿冒我。”在直播中,这位主播还试图力证自身的清白,并呼吁“姐姐”们举报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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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力证自身的清白的主播。


弟弟妹妹们仍在重复嘘寒问暖的套路。

那些刚刚触网的中老年人,可能不会放弃哪怕任何一丝的温暖和善意。10月15日,南都记者在关注了一位假靳东的“姐姐”后——她的简介里写着,自己是个“乡下妹子”,“没什么文化”。令记者意外的是,这位“姐姐”很快回关,并给记者此前发布内容点赞留言。虽然从她过往的点赞记录来看,这段有关VR的内容并不符合她的主要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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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给记者的点赞。

中国社会科学院科学技术和社会研究中心主任段伟文认为,在技术层面,平台一方面要重视技术开发人员的法律和职业道德教育,一方面需要对人工智能虚假信息的识别和监测加强研究。“人工智能合成技术并不一定被用于诈骗,所以也不适宜对其一刀切。但是,平台是不是能够考虑作出明确标识?至少让用户意识到,这个不是真实的,是技术手段合成的。”

“中国正在迎来老龄化社会。从警察、社区到企业,对老年人的帮助,应该从多方面形成合力。”段伟文强调,技术治理始终会存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问题,老年人作为弱势群体,很难了解最新的诈骗手段。从社会层面上看,要加强对老年人的媒介素养教育。不管是在真实社区还是在虚拟社区中,都需要相应的工作人员去加强社区管理。在虚拟社区中,除了技术人员,或许还可以考虑引入一些志愿者,让他们来提醒中老年用户,帮助中老年人辨别信息的真实性,避免受到恶意侵害。

而在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闫宏秀看来,假靳东更像一种新型的“技术保健品”整个事件与其说是新问题,倒不如说是技术治理与社会关爱在今天的一种新表征——诈骗的套路不断变化,但性质依旧。

“想想老年人保健品推销的策略,推销者是人,而不是机器人。假靳东事件中则出现了人和机器的混合。这种套路之所以能成功,还是因为假靳东有人的真实性。让机器人靳东去试试,老年人估计也不会上当。”闫宏秀

“这个案例倒是提醒我去思考未来的养老模式,”她说,关爱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虽然当今已经出现了聊天机器人等陪护设备,但对于老年人而言,这些设备依旧缺乏人性的温度。“若期冀通过技术实现对老年人的关爱,需要充分考虑技术对人及人性的表达。”

微博网友@绯枷评价,算法没有感情,也没有道德,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回应人的渴望。

她的话,或许能作为假靳东们的一种时代注解。“有人愤怒,算法就给你推荐批判。有人懒惰,算法就给你推荐如何躺赢……你是什么,你就会选择什么。算法就跟在这些选择后面,给你更丰富的选项,更精准的沉沦。有些人渴望被爱而已,然后,算法给了他们被爱的幻象。”

 


采写:南都记者 冯群星

编辑: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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