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央定调“双碳”目标以来,“碳中和”的讨论热度愈发增高。为实现这一目标,尚有诸多有待回答的问题。国家发改委近期表示,今年以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相关工作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有些地方、行业、企业的工作着力点有所“跑偏”。采取的行动措施不符合实事求是、尊重规律、循序渐进、先立后破的要求。
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刘世锦也在调研中发现,有地方反映当下压力最大的短期减排指标,直接影响到经济增长。“有报道某些地方为完成减排指标拉闸限电。这种情况应该不多,但反映了一种倾向。”
9月7日~9日,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国合会)召开2021年年会。在这个中国环发领域影响最大的中外高层对话合作机制上,碳中和与绿色转型,更是每场论坛必谈的话题。
作为国合会中方首席顾问的刘世锦,往来各主题论坛分享国合会课题组最新的研究成果与政策建议。他告诉南都记者,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关键是用绿色技术替代传统技术,是要减少碳排放,而不是减少生产能力,不是降低增长速度,更不是在不具备绿色技术的情况下人为打乱正常供求秩序。
在他看来,实现“双碳”目标的过程,将会对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带来广泛、深刻和长远影响。大量的绿色技术应用,将为经济增长提供新动能。转型之路也挑战颇多,他形容是一条“刀锋之路”。
刘世锦强调,碳核算和生态核算迄今仍然是一大短板,甚至还没有引起足够关注。当前首先要推动核算工作,在此基础上建立碳账户和绿色责任账户,形成包括碳减排、其他污染防治、生态修复和经济增长等要素在内的各级政府(国家、省、市、区等)、企业和个人的绿色责任账户,确定各个主体的减排责任。
“核算是绿色转型的基础。实际上,不论是行政性办法,还是市场性办法,前提是把账算清楚,有一套科学的算账方法。”他说。此外,绿色转型过程中的公平问题也需要关注,对于高碳行业和相关地区,下一步的产业置换、人员安排,都要有配套措施。
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中方首席顾问、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刘世锦。资料图
用碳排放总量和强度控制指标,替代能耗的双控指标
南都:国家发改委不久前表示,部分地区、行业“减碳”着力点“跑偏”,你如何看待这种情况?
刘世锦:减碳不能“运动式”。近期中央财经委会议指出,不能搞运动式减排。在地方调研时,有些同志反映当下压力最大的短期减排指标,直接影响到经济增长。有报道某些地方为完成减排指标拉闸限电。这种情况应该不多,但反映了一种倾向。
还有一种情况,现阶段推动减排,主要采取的还是由上而下、层层分解任务目标、用行政性手段实施的办法。在相当长时间看起来只能如此。这套办法优点是短期内行动较快,也可能较快取得成效,但问题是指标分配未必合理公平、激励不足、搭便车、实施成本较高、平衡性较差等。
应该明确,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关键是用绿色技术替代传统技术,是要减少碳排放,而不是减少生产能力,不是降低增长速度,更不是在不具备绿色技术的情况下人为打乱正常供求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遵循绿色转型规律和市场规律,否则就会适得其反。通常我们讲破旧立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在绿色转型中,应当是“新的不来,旧的不去”,也就是中央强调的“先立后破”,着眼点首先要放到形成新的绿色供给能力上,确保产业供给安全前提下平稳转换。
南都:如何提高地方政府推动绿色转型的积极性?
刘世锦:首先涉及到理念问题,同时也要设立正确的目标。有些地方一听说“减碳”,政策上就“一刀切”。近期有争议的一个问题,用能耗总量和强度“双控”指标实现“双碳”目标是否合理有效?提出能耗“双控”指标,是为了鼓励节能,提高能效,限制过度用能,以尽可能少的能源消耗支撑经济社会持续发展。这个初衷无疑是对的。但相对于实现“双碳”目标,有两个问题需要搞清楚。
一个问题是,节能并不等同于减碳,同样的能源消耗,既可以是高碳的,也可以是低碳甚至零碳的。我们的目标,是在保障必要能源供应的前提下,通过调整能源结构,用低碳或零碳能源替代高碳能源,逐步降低碳的含量。我国目前人均收入刚超过一万美元,到2035年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人均收入水平,也就是三万多到四万美元左右,人均能耗特别是人均电耗还应有较大的提升空间。如果能源总量控制不当,制约了应有的经济增长速度,同样不符合发展的初衷。
南都:什么样的指标体系更为合理?
刘世锦:纯粹从经济学角度分析,节约能源的出发点是对的,但节约能源意味着什么?一般意义上讲,这实际上是经济活动中的投入产出问题。企业生产总是要降低成本、增加收益,成本中就包括能源。
能耗“双控”指标,实质上也是一个成本控制问题。需要思考的是,对于降低成本的要求,是否需要政府定指标,甚至给每个企业定指标去完成任务?能耗总量和强度控制,适合于用什么办法来处理,是用行政性办法,还是市场的办法?
包括能源在内的投入品到底如何用、用多少,只有作为当事人的企业才可能搞清楚,做出正确决策。举例来说,近年来光伏发电成本已经相当低了,如果某个企业用这类绿电生产一种高技术含量和附加价值的产品,即便能耗高一点,算总账还是合算的。这类信息和决策,政府在宏观层面是很难把握得住的。
所以,建议加快创造条件,用碳排放的双控指标,即碳排放总量和强度控制指标,替代能耗的双控指标,以更好地服务于实现“双碳”目标。当然,能耗双控指标还是有用处的,可以作为经济转型的一个评价分析指标。
碳排放数据缺失,首先要推动碳核算和生态核算
南都:前边提到,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关键是用绿色技术替代传统技术。你觉得绿色技术有哪些特点?
刘世锦: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从根本上说,要靠绿色技术驱动,大规模、系统性地“换技术”。绿色技术应达到的三个目标:一是高技术含量和生产率,二是少排放或零排放,三是与传统产业相比有竞争力的低成本。要做到这三条难度很大,但通过努力是有可能实现的。以光伏产业发展为例,过去十年,光伏发电的成本下降了80-90%,已经可以和传统的燃煤发电相竞争。业内专家估计,今后几年,还会有较大幅度下降。
南都:如何推广绿色技术?
刘世锦:首先是推广那些已经成熟,应用后能够产生明显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技术。同时要加快形成激励绿色技术创新和推广的体制机制与政策环境。绿色创新既做减法,如防治污染,更多的是做加法和乘法,如低碳和零碳新技术的研发和产业化,有研究认为将会带来百万亿级别的巨量投资,这是传统发展方式下不可能有的发展空间。
关于制度创新,首先要提出一个基本问题。十八届三中全会明确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那么,要不要、如何使市场在绿色发展中起决定性作用。客观地讲,还有相当大的距离,但进入碳中和目标约束下的绿色转型期后,应该也有可能形成由市场起决定性作用的微观基础。
南都:有经济学家提出,我国碳排放的基础数据还存在缺失。这会造成哪些影响?
刘世锦:现在都在讲减碳,但各个行业、各个企业的碳排放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实际上是不清楚的,缺少数据。制度创新需要做的事情很多,一项基础性的工作是建立碳账户和绿色责任账户,首先要推动碳核算和生态核算。
核算是绿色转型的基础。实际上,不论是行政性办法,还是市场性办法,前提是把账算清楚,有一套科学的算账方法。这件事情很重要、很紧迫,但迄今仍然是一大短板,甚至还没有引起足够关注。上面提到的碳排放“双控”指标,重要的制约因素也是缺少核算基础。
在碳核算、生态核算的基础上,建立碳账户和生态账户,再形成包括碳减排、其他污染防治、生态修复和经济增长等要素在内的各级政府(国家、省、市、区等)、企业和个人的绿色责任账户,确定各个主体的减排责任。产权和责任落实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个世界就很清洁。应当鼓励各地积极开展这方面的探索创新,通过绿色责任账户把国家的碳中和目标分解落地,推动绿色转型扎实有效地取得进展。
关注绿色转型的公平性,坚持“先立后破”
南都:这次国合会年会上,多位嘉宾发言时都提到要关注绿色转型中的公平问题。你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刘世锦:绿色转型中的公平问题是比较突出的,最直接的受影响的,就是高碳行业以及对此有依赖的地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想首先要有长期规划,最根本来讲,还是要推动绿色技术的创新和推广使用。对于高碳行业和相关地区,下一步产业如何置换,人员怎么安排,都要有配套安排。总的来讲,还是要坚持前边提到的“先立后破”。
南都:绿色转型对中国经济意味着什么?
刘世锦:碳达峰、碳中和的目标提出后,国内外影响很大。这既是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大国的郑重承诺,更是体现了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内在要求。简单地说,不是别人要我们转,而是我们自己必须要转。
分步骤实现这一目标,将会对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带来广泛、深刻和长远影响,概而言之,这将会带来一次产业结构的重大调整,一个重大的技术创新和投资机遇,一场配套的制度变革和创新,一次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发展理念、发展方式的系统性重大变革。
需要注意的是,减碳不能“单打一”,而应当从我国现阶段国情出发,坚持降碳、减污、增绿、增长四位一体,协同推进。我们除了碳的问题之外,环境污染、生态破坏问题依然突出,还没有过关,更重要的是,我国有必要也有潜力继续保持较快的经济增长。这几个方面都很重要,都要抓,都要硬,不可偏废,形成降碳、减污、增绿、增长的协同机制。
这种协同机制不会弱化而是有利于降碳。比如,就经济学上说的外部性而言,碳减排和其他污染物治理有很大不同,举例来说,一家工厂排出受污染的水和气,周边被影响的人群反应很大,要求治理的呼声高;而碳减排影响的是全球长期气候变化,好处是全世界的,具体人群很难感受到。也就是说,人们对治理常规污染物排放和碳排放,积极性是不一样的。
另一方面,碳排放与其他污染物排放的有较高的同源性,深圳的经验表明,这一同源性达到70%,也就是说,在减少其他污染物排放的同时,也减少了碳的排放。这样我们就可以利用这种同源性,以积极性高的事情带动积极性低的事情,产生协同效应。
再比如,生态修复、植树造林,可以增加碳汇,而碳汇可以中和碳排放。更重要的是,大力促进高生产率、低排放或零排放、低成本的绿色技术创新和推广,既能促进经济增长,也有利于降碳、减污、增绿。深圳空气质量达标、碳达峰、经济高质量增长的“三达”经验表明,这种协同效应是完全能够实现的。大量的绿色技术应用,将为经济增长提供新动能。
南都:中国现在推进绿色转型有哪些优势?
刘世锦:就像前面分析的,到2035年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人均收入水平,我们只能走低碳和相对较高的经济增长速度这条道路。历史上并没有这样的先例,对我们是严峻的挑战,我称之为“刀锋之路”。但我们转换思路就会发现,当我们必须走上这条路时,其实中国有很多有利因素。
第一,我们在一万多美元时,就进入由传统工业化发展方式向绿色发展方式转型的阶段,与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沉没成本”相对比较低。
第二,中国经济未来可能保持5%~6%的增速,较之发达国家更高,也就是说中国的需求比较强劲且相当一部分都是绿色需求,可以推动绿色创新。
第三,中国在绿色技术上的差距不大,部分领域并跑、领跑。对中国来讲,实际上是换道超车,我们在绿色技术和产业体系上的发展会提升竞争力,形成新的竞争优势。
第四,绿色技术发展需要数字技术支撑,在这方面中国也有一定优势。
第五点,也是最重要的。中国政府很重视推动绿色转型,我们是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协调、执行能力比较强。政府提出的远景目标对统一全社会的共识有重要作用。中长期看,通过政府的作用可以创造市场。
要做有利长远、打基础的研究工作
南都:本次年会是第六届国合会(2017-2021)最后一次年会,你作为国合会的顾问,如何评价过去几年的工作?
刘世锦:本届国合会在此前的基础上做了大量工作。我们确定了四大研究领域,其目的在于,用比较长的时间如3~5年,将研究资源聚焦到某个领域。客观来讲,这些研究很多机构都在开展,如何避免人云亦云,我们需要提出比较高的要求,让研究工作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
对每个课题,我们都希望最终提出的政策建议有一些特点或亮点。比如,在理论上提出重要的认识,给出新的理念,提出重要的方法或者高质量的案例研究。本届年会,我们有10个专题政策研究成果,大家可以看一看,每一个课题都有亮点。
南都:未来的研究工作将关注什么?
下一届国合会的任务更重,大背景是,“双碳”目标提出后,中国真正进入全面绿色转型阶段。我们的研究工作要提升质量,可能会有一些短期的研究,给出政策措施。更重要的,要做有利长远、打基础的研究,如推动技术创新、制度创新。
南都记者 宋承翰 宋凌燕 发自北京
编辑:梁建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