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对话
2022年两会期间,有代表鼓励年轻人“少送外卖多进厂”霸占热搜。如何提高产业工人待遇、增强身份认同感迅速成为热议话题。
全国政协委员、中华全国总工会原党组成员、经费审查委员会主任李守镇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指出,由于职业教育硬件、师资的缺乏,舆论过多聚焦网红明星等原因,难免影响年轻人的择业观。为此,他呼吁社会多关注普通劳动者,重视一般企业劳动者困境。
作为来自总工会界别的全国政协委员,李守镇在履职期间坚持为劳动者代言,多次为货车司机、灵活就业人群、产业工人等不同劳动群体发声。
今年两会,他带来了有关职工技能提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维护、生育成本分担等提案,建议推进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引领全社会关注和尊重劳动者,营造“劳动创造幸福”的浓厚氛围。
全国政协委员、中华总工会原党组成员、经费审查委员会主任李守镇
谈劳动者:呼吁舆论聚焦普通劳动者,增强身份认同感
南都:继2017年两会呼吁加强职业技能教育后,今年你提交了一份关于产业工人的建议。为什么特别关注职业教育和产业工人发展问题?
李守镇:所有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实现高质量发展需要高素质劳动者大军的支撑。职业教育肩负大规模培养技术技能人才的责任,是为青年提供人生出彩机会的关键。
在这里我想问个问题:你愿意让你的孩子当工人吗?调查显示,大多数职工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当工人,觉得不体面、没出息、不好找对象。
造成这种心理的原因,一方面是人们普遍认为技术中专、职业院校低人一等。招生时,也是高校录取完毕,职校去收尾。另一方面,职校本身的硬件、师资也比较薄弱,培养的学生与社会需求出现一定脱节。
其次,在社会层面,当前舆论总聚焦于“社会精英”“明星”“网红”,却很少关注普通劳动者。公众价值取向受影响,产业工人很难对自己的身份产生认同感和自豪感。很多大学毕业生宁可拿三千块坐办公室,也不愿挣七八千当工人。职工对单位的归属感也不强,离职率非常高,跳槽很频繁。
南都:对于推进产业工人队伍建设,你建议加强哪方面工作?
李守镇:产业工人的发展是全方面的发展,最重要的是思想政治素质和技术技能素质。
思想政治方面,各地各部门要在干部选拔培训、舆论宣传造势等工作上真正做到为群众服务。工会等组织要充分发挥作用,维护职工合法权益,服务职工需求,解决职工困难。
技能素质方面,要注重政策措施的集成和落地。近年来,国家密集出台了职业教育改革、提高技术工人待遇、加强人才贯通发展等多项政策文件。
不久前,教育部提出坚持职普分流,建立“职教高考”制度,加大本科层次职业教育人才培养力度。我相信随着全社会不断重视和政策的深入实施,会有越来越多人走技能成才之路。
南都:要切实提高产业工人的社会经济地位,你有何建议?
李守镇:目前国家已出台“新八级”职业技能等级制度、推进高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横向贯通机制等政策,但仍有两点要重视。
其一是在横向贯通机制下,相关岗位晋升制度、教育资历对等衔接的落实,还有较长的路要走。其二是要建立技能等级与薪酬水平挂钩制度,工资增长向一线工人倾斜,实现技高者、多劳者多得。
不管评出的荣誉有多少,一线工人考虑最多的,还是拿到手的待遇,这是未来能够吸引更多年轻人的重要因素。我注意到,在全国大部分企业实际运营中,工资等级晋升往往跟不上技术等级晋升的速度。因此要配套鼓励政策,引导企业将薪酬待遇与技能提升、获得荣誉挂钩,实行协议工资、项目工资、股权制、年薪制等分配方式。
谈劳动保障:互联网大厂之外,更需关注一般企业劳动者困境
南都:近来互联网大厂出现的几起员工猝死事件,让人们开始反思互联网行业在激烈竞争下形成的加班文化。你认为应如何进行事前预防,避免悲剧再发生?
李守镇:我更关注的不是少数知名企业出现的个案。事实上,根据国家心血管病中心2018年发布的数据,每年我国心源性猝死发病人数超55万,差不多每分钟都有人因此离世,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过度劳累。
眼下舆论大多关注的都是知名企业员工,这意味着还有许多一般企业劳动者没有被社会看到。我认为监管执法资源也要关注到一般企业劳动者,注重这个“社会大多数”群体的劳动保障。
媒体也需要更关心一般企业劳动者,比如企业是否足额缴纳五险一金,是否落实了加班费,年假是否有保障,劳保装备是否到位等。
南都:2021年我国人口净增长48万,人口出生率不到1%,提升生育率成为迫切的现实需求。与此同时,提供生育假期、生育补贴,对于企业也是一笔不小的成本,甚至导致女性可能面临职业歧视。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对此有何建议?
李守镇:自2021年8月《人口与计划生育法》修改完成以来,各地条例普遍对延长女方生育假、男方陪产假及设立共同育儿假等作相应规定。但现行生育保险制度无法覆盖全部延长生育假期,这些生育假产生的工资成本、替代用工成本使用人单位压力进一步增加,甚至可能伤害女职工就业权益。现有的生育支持政策对这部分成本支出的考虑还不充分。
基于此,我提出四个建议。一是扩大生育保险覆盖范围,推动灵活就业群体参保,探索生育保险和城乡居民基本医保的合并;二是提高生育保险待遇,扩大生育保险基金支付范围,设立生育补助金等现金补贴,减轻用人单位负担;三是通过税收调节政策分担生育假成本,对女性就业比例较高企业行业以及设置哺乳室、托管班的家庭友好型企业实施优惠政策,探索将0至3岁托育费用纳入个税专项附加扣除范畴;四是加强工会在生育保险制度源头参与、集体协商中的作用。
谈反垄断:互联互通之后,关注音乐、影视版权垄断
南都:去年和前年的全国两会,你都呼吁强化互联网反垄断执法,加大修法力度。过去一年,平台反垄断监管常态化,你如何看待这波监管动作?
李守镇:反垄断的目的,是促进行业依法健康有序发展。例如平台互联互通,过去公众常常苦于无法自由分享合法的链接,每天上亿人被迫分享乱码,跟搞情报工作似的,这怎么行?因此去年的互联互通政策,可以看到非常受欢迎。
南都:在反垄断领域,接下来有哪些重点关注问题?
李守镇:我还是会继续关心老百姓感受得到的身边的垄断现象。能否进一步打破网址链接封禁?因为版权垄断导致用户要下载多个软件、充多个会员是否合理?
最近我了解到,部分互联网视频平台成立了版权联盟,影视剧版权只能卖给联盟,其他人无法进行解说等二次创作,否则将面临起诉。这里面有没有垄断问题,规则有没有厘清,都是我关注的。
南都:今年是您作为本届全国政协委员履职的最后一年。履职期间,有什么收获和遗憾吗?
李守镇:最大的收获,还是为职工群众做了点实事。针对“建设高素质产业工人”这一问题,我连年递交多份提案。这些年,多项有关产业工人队伍建设、职工技能素质提升的文件先后出台,产业工人越来越得到社会重视。
新冠肺炎之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我们总工会界别提交了《关于加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提案》,并促成有关政策出台。看到提案建议成功转化为政策措施,我倍感欣慰。
从这些年的履职实践中,我深感当好全国政协委员不是一件轻松事。一条小小提案,可能引起多个部委回应和整个社会关注。今年是作为本届全国政协委员履职的最后一年,我将坚持为国履职、为民尽责,用心提好提案,热心咨政建言。
采写:南都记者黄慧诗 李玲
编辑: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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