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农大“招生减章”镜头之外:农学生们的生活图景与可能性

南方都市报APP • 南都即时
原创2022-08-09 09:14

“我们这里真的不用天天挖地——哎,那边开机器那个,声音小点!”今年高考录取季,云南农大“丁同学”略带乡音的一声喊,把默默耕耘的农学专业“唤”回了公众视野。

从百年前京师大学堂的农科大学算起,中国现代农业高等教育弦歌不辍,在各地生长出了不同的样态。

南都、N视频记者兵分三路,寻访祖国西北、西南、华南涉农学科的在校生与毕业生,其中既有来自交叉学科、致力于智慧农业发展的学子,也有出身农学院、如今管理着数千亩粮田的高级农业职业经理人,多次赴海外传播良种与技术的中国农学专家……试图展现当下关于农学教育、农业面貌的种种可能性。

田间的农学生

广州近三十年来最热的7月,南都记者在华南农业大学增城教学科研基地见到了郭智滨。

这个华农作物遗传育种专业的研究生,头戴草帽,身穿防晒服,脚踏胶鞋,面孔晒得黝黑。

“我刚从地里过来基地太大了,只能开车来接你。”说话间,他给南都记者递来一顶宽檐草帽,“普通的帽子挡不住阳光,容易晒伤脖子。”

这片基地距离华农校园约有45公里,乘地铁再换公交车,单程需要两个半小时。到了田间地头,用于代步的小轿车也蒙上了一层土色,车座下方布满了干涸的土块。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片实验田边。放眼望去,不远处正有五六个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学生挥着锄头开沟,有两人顶着日头,站在田埂上拉绳子对齐方位,其他同学负责标注好大豆的种类,用手将一粒粒种子整齐地放入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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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劳作后,郭智滨(左)与同学坐在汽车后备箱休息。

“我们的实验室,全称是‘国家大豆改良中心广东分中心’,由年海教授领衔。”沿着田埂,郭智滨边走边介绍,这些大豆品种,多是由实验室培育的,经过一番测试才进入到大规模播种阶段。今年7月10日,他和研究生同学们来到这里,进行大田的区域实验、生产试验等测试,还要对各种种质资源进行鉴定分析,每天工作7小时。由于往返市区“太费时间”,他们就住进了基地附近的宿舍,打算过一段时间完成播种工作之后再回学校。

“前几天和家人视频,他们问我怎么又黑了。”郭智滨笑道。晴天烈日下工作,尽管涂了防晒霜,晒黑总是难免。基地里,只见一片片大豆、水稻和树林,难觅小卖部这样的“城市文明”,就算想打车到最近的地铁站,接单的车可能都在4公里之外。条件不可谓不艰苦,但团队中的男生女生都没有怨言。

“毕竟是为了做好大豆研究工作。看到我们种下的大豆发芽、开花,挺有成就感的。”郭智滨解释,农学生并不需要“天天下地”,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校园,只不过播种和收成时节往往要忙碌一些。收成时,由于每块地里的实验品种和测试项目不同,部分区域无法采用机械收割,万一产生了混淆,还有可能导致后续实验无法进行,因此他们会选择亲力亲为。

“我们这里真的不用天天挖地。”由于一段“过于接地气”的短视频,云南农业大学本科生丁同学把母校带上了热搜,被戏称为“招生减章”“反向招生”。爆火之后,丁同学读到一些打趣式的评论,一度担心自己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于是将那段视频隐藏了起来,还拍摄了类似“找补”的内容。不过现在,他已经把视频重新转为公开,网友们对于农学的亲近与好奇,让他感到很欣慰。

在一个段子里,他用标志性的“云南普通话”说:“我跟你说‘我在农大有个快递’,你硬是到处说我‘有块地’。现在真的分给我一块了,种不完,恼火。”说完,还略带表演效果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镜头之外,丁同学告诉南都记者,其实想在学校里“有地可种”,不是一件容易事。在云南农业大学,需要根据自己的学业或科研要求向校方申请试验田,得到批准之后,才能开启这样的“种地日常”,限时半学期到一个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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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农大丁同学。

在他看来,涉农专业的学生以后需要常跟土地打交道,如果在大学期间“没下过地”,可能很难把所学的知识灵活转化为实践。

缤纷的农学

丁同学的短视频作品中,“农学生活”占据了绝大多数份额。除了记录班上同学埋头“挖地”的场面,他还回应网友的要求,晒出了学校里茁壮生长的向日葵花田、丰收的果树、长势喜人的玉米地……在评论区引发一串艳羡。

农学院的课程设置也常常令人“垂涎”。

丁同学向南都介绍,他所在的热带作物学院开设有茶艺、咖啡等选修课程,老师会在课上传授茶叶的冲泡技术、如何给咖啡拉花,食品专业的学生经常自备筷子,边听讲边“试吃”。而他自己从报考云南农大时,就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想法——读的是中草药相关专业,未来也想在“药食同源”的食品生产方面多努力。

“我们农学专业的师生,是最有‘口福’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师海江波笑称,“最好吃的东西肯定在农业大学,因为我们觉得好吃才会推广,不好吃的,都被我们当成遗传育种资源保存起来了。

“而且呀,我们吃的是品种,是产地。我们的老师和同学不会说‘今天我吃了一个苹果’,我们会说,今天吃的是‘瑞阳’、‘979’做的馒头(注:分别为该校培育的苹果和小麦新品种),甚至知道是哪位老师种的。在吃饭的过程中,还享受到了育种人精彩的人生故事。”

在今年7月19日公布的2022“软科世界一流学科排名”中,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农学排名上升到全世界第三。得知消息,海江波激动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喊话”此次位居农学学科榜首的荷兰瓦赫宁根大学,以后“小心被西农领跑”!

这所在普通公众视野里“默默无闻”的高校,坐落在陕西关中腹地的杨凌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该校校史展的前言中骄傲地记:“这里是我国古代农耕文明和先周文化的发祥地。学校长期坚持在此办学,传承后稷‘教民稼穑’薪火,发展源流清晰,血脉不曾中断……”

1992年,海江波从西北农业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前身)毕业,并留校任教,至今已有35年。“我是陕西宝鸡人,但我在杨凌的时间比我在宝鸡都要长。”他在电话中对南都记者感叹,“(外界)说农学专业‘上课就是种地’,那是过去。我们读书的年代确实条件有限,课程也很少,学生获得知识的途径也很少。但现在,随着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的发展,我们的农学学科早已升级改造了。”

在西北农大,本科一年级有实地教学的“认知学课程”,二年级的“农事操作课”直接让学生对接生产及科研一线,大二暑假就开放“创业设计”选修。每个学生一入校就有“业界导师”,学校还开设了多所实践教学基地,力求产学研紧密结合。以海江波担任站长的斗口农作物试验示范站为例,每年进站实的学生超过1200人次,师生共同创下了小麦亩产730.82公斤的陕西高产新纪录

郭智滨告诉南都记者,5年前高考填志愿时,他的专业意向几乎清一色是“计算机”,唯独华农填的是农学。被华农的这一老牌重点专业录取之后,没能学到计算机,他一度还有点“怅然若失”,直到有一次结束实验后,同学们人手一个帆布袋,把地里剩下的玉米兜回去,“真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玉米,可以直接生吃,特别甜。”从那以后,他才“真正与自己和解”,爱上了农学。现在,郭智滨说:“我觉得农学存在的意义是让农民种地时不再这么辛苦,不再因为种子被虫吃了心痛,不再因为庄稼颗粒无收而落泪。”

如今,华农的新农科建设项目,也有计算机学子参与。该校智慧农业团队成员、计算机技术专业的研究生孙盛,正在导师的带领下搭建华农首个“智慧小院”。孙盛向南都记者介绍:“在我们团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一个设备的搭建需要大家通力合作。”他在团队中主要负责开发识别作物长势、监控病虫害的算法和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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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农“智慧小院”团队成员展示酷炫的科技产品(图中左三为孙盛)。

在这座“智慧小院”里,机器人可以自动巡检苋菜、番茄、南瓜、菜心们的长势;高光谱无人机除了喷洒农药,还能在飞过一片大田时采集光谱信息,对黄变的农作物及时预警,避免病虫害扩散;水肥一体机既能感知实验棚内作物的重要营养参数,实时上传到物联网大数据平台,又能管控营养素的释放,定时、定量地进行浇水、施肥……

孙盛说,这叫“无人化农业”。他们的构想是,未来作物培育的全程都实现自动调控。

农学生的出路

眼下,即将升入研二的郭智滨已在考虑毕业后的出路。

“我觉得农学的就业面相对狭窄,留校任教、继续做科研应该是最好的选择。而要从事农学研究的话,本科学历只是敲门砖,硕士才算踏过门槛,很多同学都会继续深造。”郭智滨说,比如他自己,就打算完成硕士学业之后继续攻博。如果本科毕业就进入农学、生物类的相关企业,据他在招聘会上观察,“税前月薪大约为五六千元”,在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并不算特别理想。因此,不少直接就业的农学生更青睐做销售,或者进入金融之类与所学专业无甚关联的行业。

穿搭博主阿粽婕同样是一名2021级农学研究生,时而妆容精致,拍摄并分享穿搭日常,时而素面朝天,顶着“条形码状”的刘海,与导师一起下乡调研。本科阶段,出于对经济学的兴趣,她填报了农林经济管理专业,毕业时,不少同学都入职银行或企业的财务岗位,而她选择做电商,也是在此期间开始了博主生涯。不过后来,阿粽婕还是重回学校,成为农村发展方向的研究生。她对南都记者介绍,这个专业主要是学农村发展中各种经济要素的影响,以及农村区域发展和当代农村发展方面的理论知识,会涉及到计量、农村发展、农业经济学等课程。“我认为最有意思的,莫过于去各个农村调研的时候碰到的人和事。”

而在西昌学院农业科学学院校友黎丕明看来,当地农学毕业生的出路“相当乐观”。这是一所位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高校,并非985或211,但在2022年“校友会中国大学一流专业排名”中,它的农学专业被评为“六星级”,高居“应用型高校”榜单第一位。

今年是黎丕明从西昌学院毕业十周年,35岁的他在四川成都管理着超过5000亩粮田,是2021年成都市政府公示的64名高级农业职业经理人之一。

他向南都记者坦言:“虽然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但是小时候没怎么种过地,主要都是父母在种。(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对哪个专业要学什么东西,根本就没有概念。最开始填的是土地资源管理,进校之后听说‘农学好就业’,才又调到了农学……”本科四年,他所在的班级从四五十人扩容到80多人(有些是“专升本”进来),不过黎丕明觉得,大多数同学都和他差不多,是“机缘巧合”选择了农学,读了这个专业才意识到“学农还是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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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丕明与他管理的“晶两优534”良种水稻田。

据黎丕明回忆,当年全班有一半同学进了当地农业局或者农科院,另有二三十人考入中国农业大学、四川农业大学、华南农业大学、云南农业大学等高校读研,还有一部分进入大型企业,从事农药、良种、肥料等农资的销售,技术服务或生产管理——在大学期间就“做点小生意”的黎丕明属于这一类。从西昌学院毕业后,他先是进入成都的一家肥料上市企业,一度做到了四川区域经理,工作四年后辞职开始在农业领域自主创业。他说:“我希望从事一份长期可持续,并且能够有增长空间的职业,也就是说可以做强做大,所以着重在成立合作社、家庭农场,把流转过来的土地进行规模化的管理和种植。”

如今很多“新农人”未必是农学专业出身,但对黎丕明而言,如果大学没有读农学,他就不会进入这个行业。“我们在学校里,一方面学到了基本的理论知识、技能,另一方面极大地丰富了相关资源,在行业内取得了一定的‘先机’。”他对南都记者说,“我们农业生产上讲的是,好的产品会带来好的价值。有了同学和校友资源,包括我们跟老师、科研工作者的密切连接,我们可以率先接触到新产品,引进更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和设备。遇到问题的时候,也不会恐慌,知道从哪方面入手去解决。”

对企业的发展,黎丕明有着清晰的规划:“首先,希望能把我所学的农学知识、每一样资源,真真正正、结合实际地进行规模化应用;其二是实现标准化的操作和管理——我们正在不断优化内部管理的标准化流程,也包括一些标准的服务方案、配套方案;其三就是全程的机械化,现在已经基本实现。”

黎丕明的农业科技公司还申请了一批软件和硬件专利,他介绍说,这是为了向有机、无公害农业转型做准备,“因为有机产品的附加值比较高,我们后续有计划向这一块儿靠拢,也投入了一点资金。目前,我们5000多亩的规模,只是刚刚开始。”

黎丕明对南都记者说,“曾经我对土地可以说没有感情,现在有了。这种感情是什么呢?就是看到一片土地,我会想到它长出植物是什么样子,能结出什么果来。”

农业的广阔天地

海江波选择了另一种“创业”——教书育人。“我觉得在大学里,一个老师就是一个平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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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斗口实验站,站长海江波(中)指导学生。

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他先后担任了14名本校青年教师的培养导师,每年指导本科生和研究生参与各类实及科创项目。海江波说,不少同学在大学阶段就对农产品创业产生了兴趣,比如他指导的硕士生杜好田,为了将“彩色马铃薯锅巴”落地、让生产线能够稳定运转,向学校申请了延迟毕业一年。作为导师,海江波不仅大力支持,还帮他提供了一两万元启动资金。“现在,这个彩色马铃薯已经成了我们学校的一个品牌,产品在网上卖得很好,帮助当地村民解决了土豆滞销的‘老大难’问题!”海江波满是赞许。用他的话说,这就叫“把论文写在农村大地上”,不仅在理论和技术上做出贡献,还能直接服务社会。

与此同时,他经常鼓励自己的学生掌握第二、第三门外语,比如法语、阿拉伯语等,将来“走出国门看一看”,汇入农业国际化的发展趋势。据他粗算,近几年在他的推荐之下,有34名本科毕业生去了国外深造,其中绝大部分都在学成后回到祖国,入职各地的大学或者研究机构。

海江波自己也曾多次作为技术专家,赴海外交流。

“我是发达国家也去过,比较贫穷落后的国家也去过;到过富人区,也到过贫民窟。”他告诉南都记者,“我对国际合作的理解,不仅仅是去欧美国家学他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理念,也要把中国解决‘三农’问题的经验分享给不发达国家,帮助他们把一些事情做起来,互鉴、互学。因为,我们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只有各国都发展起来了,这个世界才是和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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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江波(左三)曾作为农业技术专家,26次前往非洲。

现如今,他还兼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非洲研究中心主任,35年来,26次前往非洲,将中国的旱作农业技术、精心选育的新品种带到喀麦隆、肯尼亚、埃塞俄比亚等12个国家,被新华社誉为“行走在非洲热土上的草帽教授”。

对于非洲,海江波有着深厚的感情。

他向南都记者介绍:“非洲的农业生产条件特别好,也有很多的私人农场,他们的管理水平应该不低于我们。而且当地有很多特殊品种。我还记得当时我的老师跟我讲,棉花是锦葵科的,但是到非洲去看,棉花都长成树了。再比如豆类,非洲的豆科植物特别丰富,我们中国的学者到了那里,可以把它们收集起来进行杂交,或者利用基因敲除等技术产生新的品种,打破我们在种子发展和创新中的瓶颈。所以,我跟同学们讲,希望他们今后不仅要践行好保障粮食安全、推动乡村振兴的使命,还应该有更大的胸怀,去解决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贫困问题,这也是他们的国际使命。”

海江波透露说,自己可能很快又要动身去佛得角执行项目。这个西非国家位于北大西洋的佛得角群岛上,人口不到60万,一去三年,对他来讲,是一个新的挑战。

展望未来,海江波说:“我认为农学专业的前景是很光明的,有很多科学问题尚待解决,完全可以做出‘大文章’;对中国农业的发展,我同样抱有很大信心,农村的土地不断集约,形成规模化的产业,生产环境会越来越好。今后,我们的农民可以穿着皮鞋、穿着西服到地里去工作,不是去干脏活累活,而是指挥机械师——‘这是我家的地,你帮我去收一下’,变成‘finger farmer’。”

海江波身边的学生,已经普遍是90后、00后,很多是在大城市长大,“我发现他们没有轻农、厌农,而是有情怀、有抱负。”这一点让他很欣慰。“我也经常对这些孩子讲,做农业一定要稳下来,要爱它。爱着它,才能够投入。就像袁隆平院士,毕生追逐‘禾下乘凉梦’,我们学校的赵洪璋院士,一辈子研究小麦杂交育种。我想,只要你能坚持,任何一种生物、作物,都是大有可为的。哪怕是一根草,你爱上它、把它当成你的人生目标的话,它也会做成一个强大的产业。”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婧婧 杨天智 见习记者 韦娟明 实生 田恒 受访者供图

视频:实生 陆依彤 南都见习记者 韦娟明

编辑:张亚莉,向雪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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