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已经连续15年举办的从化温泉文化旅游节如约而至。和往年相比，今年的系列活动声势更为浩大。不仅时间跨度长达4个月（从今年11月持续到明年3月），更是远赴哈尔滨、杭州等地上门举行推介会，力图向全国游客推广从化温泉的文旅IP。

在今年加大推广力度和范围的行为背后，是从化目前在全力以赴冲刺的一项评比活动：让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获评成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

从化新温泉沿线的公交车站上，“创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宣传标语。

作为国内旅游度假区的最高荣誉，业内一直有“1个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收入相当于8个5A级景区的收入”的说法，能够拿下这一金字招牌就意味着名利双收。因此，评上国家级旅游度假区已经让从化心心念念了十多年之久。早在2013年(从化)流溪温泉地区控制性规划修编时，从化就提出要将从化温泉打造成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此后，从化温泉打造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目标又连续写入广州市旅游业发展“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规划。

略显尴尬的是，这一场跨时长达10多年的评级长跑至今仍未顺利抵达终点。与此同时，省内后起的河源市巴伐利亚庄园温泉度假区早在2019年就成为国家级，目前仍是省内唯一一个以温泉为主题的国家级旅游度假区。

守着厚实的家底，何以从化耗费了十多年仍圆不了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梦想？这要从从化温泉一直以来的发展短板说起。

从化新老温泉的位置示意图。

对普通游客而言，从化温泉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对新温泉和老温泉的区别知之甚少，但是对于评选国家级旅游度假区来说，新老温泉的差别就太大了。

从化文史资料显示，由于温泉泉眼主要分布在温泉镇流溪河河东、河西两岸（现在的温泉西路和温泉东路），早在上世纪30年代民国时期开发从化温泉时主要的建筑群就布局在如今的广东温泉宾馆一带。

新中国成立之后，广东继续开发从化温泉资源，在这里建设了广东温泉宾馆，此后成为广东省最早开办的国营宾馆，也是国家最早期的领导人接待、冬休、疗养基地之一。

从化老温泉。

因为兼具自然风光和历史人文景观，当时的从化县将温泉镇广东温泉宾馆周边一带整体划入从化温泉风景区，总面积达20多平方公里。1989年，它和白云山风景名胜区一起被广东省政府评为省级风景名胜区，这就是如今被称为老温泉的地理范围。

不过，由于早年对土地和温泉资源管理并不严格，老温泉周边流溪河两岸的可用空间很早就被前来投资的各单位开发完毕。从2004年开始，从化将目光投向温泉镇周边的良口镇，最终在位于广东温泉宾馆东北方向10公里之外划定了流溪温泉度假区进行分阶段征地开发，这就是从化新温泉。

从化新温泉的范围。

从化官方资料显示，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规划面积29.28平方公里，规划定位为以温泉休闲为主题的温泉养生度假胜地和会议中心、国内高端商务休闲中心和马术训练基地、广东省集生态休闲、精品旅游、户外运动“三位一体”的综合生态休闲示范基地。

正式开发后不久后，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就提出要争取成为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然而这种另起炉灶打造新温泉的做法也随之带来一个问题：从化温泉独特的历史文化资源全部都在老温泉，并不在新温泉，这些资源在新温泉评国家级的过程中派不上用场。与此同时，老温泉一直以来作为风景名胜区的定位导致其并不以旅游度假的功能为目的，再加上建成较早，自身的高星级酒店数量等硬性条件也难以达到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要求，这最终导致了一个两头不靠的结果：老温泉有顶级的历史文化资源但功能不符，新温泉功能符合但是没有顶级的历史文化资源。

事实上，除了用不上老温泉的历史温泉资源之外，整个从化区范围内的旅游景点资源落在新温泉范围内的屈指可数。

从化文旅“十四五”规划显示，目前从化有2个国家森林公园（流溪河国家森林公园、石门国家森林公园）、2个4A级旅游景区（碧水湾温泉度假村、石门国家森林公园）、3个3A级旅游景区（宝趣玫瑰世界、大丘庄园、溪头村）、全国及省级乡村旅游重点村4个（莲麻村、西和村、西塘村、南平村），市级旅游文化特色村6个（莲麻村、西和村、西塘村、南平村、米埗村、锦三村）。

在上述景点资源中，只有流溪河国家森林公园、碧水湾温泉度假村、米埗村三项在新温泉范围内，其余都分布距离较远的从化其他镇街。

从化自身的官方文件也意识到这种新老温泉并立带来的旅游资源整合难题。

从化文旅“十四五”规划在谈到从化温泉发展面临的问题时就提到，“长远战略规划的缺乏，导致了从化旅游开发不成体系、布局不合理”“目前在核心旅游发展片区新老温泉地块形成了’条块分割、各自为政‘的局面，用地分散性、零碎化严重，造成了土地资源的浪费，导致周边精品资源的整合度不够”。

作为新温泉的主要定位，打造温泉养生度假胜地和会议中心是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的主要发展方向，这一开发模式显然也参考了达沃斯论坛带动瑞士达沃斯小镇旅游开发的做法。

从这一点出发，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在会议中心功能的培育中引入了从都国际庄园和生态设计小镇、文轩苑会议服务中心，在养生度假功能上布局有碧水湾温泉度假村、都喜泰丽温泉度假酒店、卓思道温泉度假酒店，此外在文体设施方面还有香港赛马会从化马场、国家版本馆广州分馆。

在上述硬件设施的支持下，近年来在这里落地的从都国际论坛、世界生态设计大会等国际高端政经会议确实让从化温泉的整体显示度上了一个新台阶。但遗憾的是，从化却未能借此机会把新温泉一直以来最为缺乏的文娱、购物消费等关键功能补齐，至今在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内部都未能培育形成一个稍具规模和品质的消费商圈，也没能系统性引入公共博物馆、演艺中心、主题游乐园等可以补齐文娱功能短板的硬件。

事实上，近年来从化不断有大型文体娱消费项目落地，只不过这些项目并没有布局在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无法直接弥补新温泉的功能短板。

2023年9月，位于地铁14号线神岗站的8号仓流溪河奥莱小镇正式开业，该项目总体建设规划达20万平方米，首批入驻的品牌超过200多个，预计年客流量超2000万人次。

位于地铁14号线神岗站的8号仓流溪河奥莱小镇。

另一个落地的体育场馆项目从化国际赛车场也不在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今年3月，这个拥有广东省第一条国际标准卡丁车赛道、国内第一条迷你摩托赛道的国际化赛场车正式在江埔街开业。按照规划，未来这里将承办多项国际级卡丁车赛事和迷你摩托车赛事，成为全省汽摩运动和越野赛车的新地标。

在无缘上述文体育消费项目的同时，已经引入的香港赛马会从化马场、国家版本馆广州分馆两大文体设施因为并不对普通游客开放，两者在功能上并未和流溪温泉形成融合互补，难以带来额外的客流。

根据从化马场公布的资料，为了保持无疫马场的安全，马场日常并不对外接待普通游客，平时也没有面向公众的赛马比赛，未来要到2026年才会引入有常规赛马比赛，为此目前马场也在抓紧配建一个9500人的观众看台，但是到时一年也才有四到八个比赛日。

香港赛马会从化马场俯瞰。

另一个重磅项目国家版本馆广州分馆早在2022年7月底就已经开馆，不过遗憾的是，这个拥有入藏版本数量约256万册的岭南文化殿堂目前也不对普通公众开放，只接受团体预约。根据国家版本馆的统一要求，总馆、西安分馆、广州分馆均不对普通观众开放，只有杭州分馆直接接受社会公众参观游览。

既看不了赛马、逛不了国家版本馆，又远离消费购物中心和公共运动场馆，对于新温泉的普通游客来说，泡完温泉剩下的主要活动就只能去逛周边森林公园和乡村景点了。

中国国家版本馆广州分馆（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

这种简单的旅游消费场景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从化温泉相关的游客人均消费额明显低于其他国家级温泉旅游度假区的水平。

作为国家级温泉旅游度假区，河源巴伐利亚庄园、南京汤山温泉、长沙灰汤温泉无一不具备多种功能：常态化大型文艺演出、消费购物中心、面向公众开放的文化场馆、适合家庭参与的大型主题游乐场等，因此这些国字号度假区游客的人均消费额明显更高。

以疫情前正常状态下的各地旅游消费数据作为对比，各地官方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2019年从化区全年旅游总人数大致在2200万人次，但旅游总收入分别只有93亿元和97亿元，而同一时期河源市巴伐利亚庄园所在的源城区全年旅游总人数大致在1200万元至1300万元，旅游总收入则达到了124亿元和141亿元。这也意味着源城仅用相当于从化六成的游客数量，就取得了相当于从化约1.4倍的旅游收入。

再跟同样位于省会城市的长沙灰汤温泉旅游度假区和南京汤山温泉旅游度假区进行对比。2018年和2019年，灰汤温泉所在的长沙市宁乡市（县级市）全年旅游总人数也为2200万人次，跟从化数量相当，但是宁乡全年的旅游总收入均超过了300亿元，是从化的3倍多。而汤山温泉所在的南京市江宁区2018年旅客总数量约为360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约400亿元，2019年两项数据分别为3900万人次、450亿元，相当于游客数量不到从化的2倍，但是旅游收入超过了从化的4倍。

从化交通运输“十四五”规划中的地铁14号线。

从化交通运输“十四五”规划中的轨道交通方案。

由于距离主城区较远，处于广州北部的从化一直以来的交通配套水平较差，这一点也影响了从化温泉的客流量，特别是在2004年在老温泉之外重新选址开发新温泉，使得新温泉的公共交通建设需要从零起步从头开始，愈发凸显了交通短板。

目前从化的轨道交通只有一条穿行于主城区的地铁14号线，没有高铁和城际线，也没有一个铁路交通枢纽站，从化交通“十四五”规划中提到的“3条高铁+2条城际+3条地铁”的布局暂时还只是蓝图。目前通过轨道交通前往新温泉，只能到地铁14号线从化客运站再转乘公交车或者网约车，如果搭乘公交车，需要1个小时左右且只有两条公交线路。

公共交通设施的不足使得通过高铁和城际等途径前往新温泉的外地游客数量处于较低的水平，外地游客数量较少则意味着在新温泉过夜的游客占比较低。

从化区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良口镇住宿业营业额4.43亿元。以人均每天住宿一晚300元的标准估算，2023年全镇过夜游客大约为147万，而当年从化共接待游客1535万人次，这意味在良口镇新温泉过夜的游客仅为全区总游客的十分之一不到。

没有足够的公共交通支持还意味着新温泉在文旅消费项目的引入上存在先天的缺陷，这也是近一两年从化新落户的商业综合体和购物中心更多地选择地铁14号线从化客运站和神岗站附近的原因。

此外，没有公共交通的支持，温泉康养最需要的医疗设施也很难落到新温泉，写入广州市卫生健康“十四五”规划的两所从化新增医院均不在这里。

从化区公布的资料显示，今年7月底新落成的从化区中医院新院区位于从化城区的江埔街，该院总投资约10.6亿元，规划床位数800张。此外，今年8月中旬新开工的公立三甲医院广州医科大学附属从化妇女儿童医院则落在从化城区城郊街14号线东风地铁站附近。

公共交通配套的不足还体现在新温泉内部的路网布局上。

今年11月，新温泉在南部入口的流溪温泉广场举行了环南昆山—罗浮山县镇村高质量发展引领区最美旅游公路从化区示范段开工仪式。该项目的一期工程包括增设骑行道、优化交通标志标线、完善交通安全设施、打造特色驿站节点等建设内容，计划于今年底完成建设。

在12月上旬南都高质量发展研究院课题组实地走访时，这条御泉大道正在紧张地施工，工人在忙着在道路最外侧的路肩改成红色骑行道。不过，就在工人忙着施工的同时，御泉大道上不时有大货车疾驶而过。这种大货车过境交通和休闲旅游骑行交通并存的功能冲突来源于御泉大道本身也就是105国道从化段的一部分，导致作为流溪温泉旅游度假区的慢行交通不得不和经105国道从化段进入白云区的过境大货车车流混合在一起。这种功能的混合不仅降低了在新温泉的骑行体验，也给交通安全埋下隐患。

对于这种交通功能上的冲突，从化交通“十四五”规划也一早意识到了并且提出105国道改线方案的前期研究，“基于生态设计小镇的发展需求，考虑将原国道功能定位调整为以旅游为主、生态发展的功能型道路，改线段将以过境交通型为主，支撑生态设计小镇的发展”。

只不过，随着御泉大道打造最美旅游公路工程的加快推进，旅游休闲功能和过境交通功能的冲突已经变得近在咫尺，如何处理这一矛盾也成为当前从化区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

在今年9月30日，从化区委书记董可到新温泉所在的良口镇开展专题调研，提出要“围绕产业导入、环境提升、功能配套等重点，优化提升片区整体规划，明确近、中、远期目标任务”，“导入新产业、新业态，加快构建’吃住行游购娱‘全产业链条，着力打造世界级旅游目的地”。

这次调研提出的要求无疑为下一步新温泉的发展指明了方向，接下来如何逐一落实，就看从化区各部门怎么办了。

采写：南都高质量发展研究院课题组

编辑：魏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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