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写人物、观照时代,汗漫新书《与谁同坐》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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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2-02 15:25

1月31日晚,“那些在长途上行进的先生——汗漫《与谁同坐》新书分享会”,在北京RENDEZ-VOUS举办。诗人、小说家邱华栋,作家、评论家徐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和诗人、散文家、《与谁同坐》作者汗漫,齐聚一堂,共同探讨这部以现当代十位文化大家为书写对象的散文集,引发现场及线上读者,共同对“文化传承”“家国情怀”“人生选择”等命题,进行深层思考。

《与谁同坐》是汗漫的最新散文集,塑造了徐玉诺(诗人)、董作宾(考古学家)、刘半农(诗人、语言学家)、许地山(作家、教育家)、张元济(教育家、出版家)、吴昌硕(画家)、朱生豪(翻译家)、蔡楚生(电影导演)、陈从周(园林学家)、成公亮(琴人)等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十位先生的群像,为中国的现代性构建与社会变革进程,书写了一首回肠荡气、波澜起伏的长诗。“何谓中国”“何以中国”,十位先生以非凡的个人史,交出答卷。

在这部书中,汗漫将小说、书信、随笔等多种文体手法,引入散文文本创新,以混血而独特的笔致,叙写人物,观照时代,使文本充满了强烈的在场性和诗性感染力。在致敬十位先生的同时,作者紧密联系个人经验,让历史与当下,形成共生、对话关系,视野开阔,思想深邃,笔力遒劲,直抵历史与人心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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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分享会现场。

分享会以一曲古琴演奏拉开序幕。中央音乐学院古琴硕士、中国音乐美学史在读博士连家杰现场弹奏了古琴大师成公亮创作的《袍修罗兰·水》。琴韵幽幽,仿佛将观众带入书中世界。韩敬群在开场中阐释:“古人以琴相知,琴是寻觅知己知音的重要乐器。”这场以琴声开启的对话,恰与《与谁同坐》的主题相呼应——在时光长河中与那些卓越的灵魂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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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家杰现场演奏。

他们是中华文明的孩子

自2020年开始,汗漫用四年时间完成这部书。谈到写作这部书的初衷时,他说,选择写这十位先生,一方面,从最年长的画家吴昌硕,到最年轻的琴人成公亮,恰好能够串联起一百多年来的中国现当代史,表达知识分子在启蒙、救亡、解放、变革等时代主题下的思考和选择,这为我们面对当下的新疑难、新挑战,能提供启示和定力;另一方面,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大家巨擘,有情有义有才华,无论在黑暗的旧中国,还是喧嚣的市场经济时代,都在勉力守护并更新中国文化,“是十个既能穿长衫、也能穿西装的中华文明的孩子,值得被叙述、被敬重、被追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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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散文家、《与谁同坐》作者汗漫。

汗漫说,与梁启超、鲁迅、胡适等举世皆知的思想巨人相比,“这十位先生的‘能见度’不高,似乎没有‘破圈’,处于一种被遗忘、忽视的境地,但他们实际上都是五四以来中国叙事的重要细节,拨开云雾,看见十位先生,中国文化的星空才完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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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

韩敬群对此表示赞同,他以唐诗类比:“唐诗的天空中不但有李白、杜甫、白居易,有一些小诗人也很厉害……王之涣和张继这样的诗人跟李白、杜甫共同构成了唐诗灿烂的天空。”我们应该“发潜德之幽光”,将那些不为人们所知的非常有境界的人的光芒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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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小说家邱华栋。

邱华栋将书中的十位先生比作被薄沙掩盖的黄金。“他们仿佛被一层沙子埋起来的一块黄金,汗漫用嘴轻轻一吹,那块金子就从沙子里露出来,放射着无穷的光芒。”“这本书能让读者看到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这些本来应该更加熠熠闪光的文化大师以及他们在各个领域的创造,这样也恢复了文化的尊严和文学的意义、价值。让读者意识到,在一个碎片化的时代里哪些东西是最重要的、哪些人是最重要的、哪些人的人生需要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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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评论家徐可。

徐可特别肯定了汗漫选择写作对象的独特眼光。他指出,书中十位人物虽有一定知名度,但其生平与精神的丰富维度往往被公众忽视。他以许地山为例,提到大众通常只知道《落花生》,却对其在故宫文物南迁等重大历史事件中的贡献知之甚少。因此,他认为汗漫“把这些不为人们所知的先生们的故事挖掘出来、打捞出来特别有意义”,这项工作如同拂去历史的尘埃,让“被历史的尘埃所遮蔽的这些先生的事迹、他们的精神,被今天的人看到,被我们继承”,具有珍贵的当下价值。

“汗漫体”:如长诗般的审美体验

邱华栋将汗漫四十年的写作生涯清晰划分为两个阶段:“前二十年,公元2000年之前他主要写诗,诗写得非常棒。2000年之后他把写作精力主要投入到散文写作,但是每一篇散文又透露着诗意、诗学和诗性。”他进一步从笔名“汗漫”解读其散文的美学核心:“汗漫是广袤无垠的空间,汗漫以此为笔名,反映出他散文写作的一个美学特征,既有大地般的宽广,又有那种浪漫、漫溢、漫开的诗性,两种特性结合起来构成了汗漫的基本的铺张的气质。”但同时,汗漫的作品“又收得住”,因其“有一种对文化本身的敬仰,这种东西就像石头一样,把他牢牢镶嵌在大地上”。由此,他提炼出“汗漫体”的概念,认为其散文“每个词、每一句都呈现诗歌才有的语言的光芒”,读者既能获得如读长诗般的审美体验,也能汲取“非常具体的知识体系”与心灵共鸣。

徐可从散文创作的专业角度分析,认为汗漫的散文代表了“新古典主义散文”的方向:“他的文风非常好,是一种冷静的、沉静的、克制的语言,没有抒情腔。”他强调:“没有‘抒情腔’,不是没有‘抒情’。中国散文有着伟大的抒情传统,为什么发展到21世纪我们就要抛弃这一传统?其实我们要研究的不是散文要不要抒情或者说能不能抒情的问题,而是散文应该怎样抒情的问题。人们反对的是那种过度抒情,那种虚伪的抒情,那种扭捏作态的抒情,就是刘勰在《文心彫龙》里所说的‘为文而造情’。”他还举孙犁为例,指出,孙犁晚年的《书衣文录》写得极其朴素,但是其中蕴含着很深的感情。“我说这本书没有抒情腔,不是说它没有抒情,而是说它没有矫揉造作的抒情,是寓抒情于叙事,是不着痕迹的抒情,不露声色的抒情,这是最高级的抒情。”针对当前散文写作中“文化散文”的争议,徐可指出:“文化散文、历史文化散文大有可为,关键是怎么去写它。不能当史料的搬运工,不能炒冷饭,一定要有所寄托,而且要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在他看来,汗漫的写作正是这种“有所寄托”且有“新发现”的典范。

先生精神:当代的君子之风

《与谁同坐》不仅是对十位文化人物的生平追述,更是对一种精神传统的梳理与呼唤。汗漫在书的后记中将这些人物身上体现的精神概括为“君子、士、大人、先生、侠、知识者”。分享会上,这一主题引发了嘉宾们的深入讨论。

徐可阐释《与谁同坐》的核心在于弘扬“君子精神”与“先生精神”。他指出,“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君子就是明月清风”,认为书中人物体现了自孔子以来一脉相承、值得当代继承的君子传统。他引用《论语》“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及“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阐明君子应具备的品格与价值选择。在他看来,“先生”一词已超越性别称谓,成为对人格高尚的人的评价。同时,“君子是可及的”,不同于圣人的遥不可及,并呼吁在浮躁的当代社会重拾君子精神:“如果我们身上多一点君子精神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尤其在人心很浮躁的当代,呼唤君子精神特别重要。”

韩敬群则从文化史的角度对“君子”与“先生”进行了辨析。他指出:“先生”一词更具温度与人间气息:“‘君子’很好,那是让人仰视的。‘先生’让我们觉得很亲切。”他分析道,“先生”在传统文化中具有双重意蕴:既有“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崇高敬意,又承载着平易近人的自嘲与亲切。从陶渊明自称“五柳先生”、白居易称“醉吟先生”,到杜甫称呼困顿的友人郑虔为“广文先生”,皆可见“先生”是有人间烟火气的。书中人物如朱生豪,不仅以翻译莎士比亚而闻名,也因写下“今早醒来甚是想你”等数百封情书而显得鲜活可感。

汗漫说,《与谁同坐》中的十位先生,是书中的主角,但每一个先生周围,都有师长、同道、学生、知己,与其同坐同行,从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群像,“比如,张元济先生周围,是郑振铎、徐玉森、何炳松等‘文献保护同志会’诸君子;陈从周先生周围,是俞振飞、贝聿铭等大家。在先生们身上,能够强烈地感受到‘来不及了’的紧迫感,及‘舍我其谁’的使命感”。郑振铎当年说过这样一句话,“民族文献、古文典籍为子子孙孙元气之所系,为千百世祖先精灵之所寄”,汗漫认为,“元气与精灵”,就是我们的文脉,“而文脉正是一个民族的命脉,文脉如果断了,一个民族的命脉就不存在了。十位先生及其同道,正是在时代的关键时刻,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我们后生晚辈是受益者,理应也成为创造者”。

与谁同坐:“尚友古人”成为可能

分享会最后,韩敬群就“与谁同坐”这一命题,做出思考:“我很希望跟大家交流在这个时代、在我们人生的波峰波谷、风雨阴晴之中,我们选择与谁同坐,这是特别要紧的问题。”他认为,《与谁同坐》的价值在于“给大家提供了人生的文化的鞋子、马匹和舟船”,当现实生活中缺乏精神指引时,“尚友古人”便成为一种可能。

这一提问引发了嘉宾们的兴致。邱华栋选择了诗人徐玉诺,因欣赏其至情至性、充满创造力甚至有些“不靠谱”的诗人特质,认为这代表了珍贵的生命热情。徐可的选择是古代的苏东坡与当代的启功先生,他强调启功先生的博大精深远非书法家一词可概括,其学问人格堪称当代典范。韩敬群则坦言自己心仪苏轼、杜甫、陶渊明三位,他们代表了不同面向的文化人格与生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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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合影。

《与谁同坐》书名,来自苏轼名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汗漫对此也做了思考和阐释:“与谁同坐”,是一个疑问句,主语是谁,呈现出一种开放性。主语如果是“我”,我与谁同坐?那就与书中的先生同坐吧,就有了前行的勇气和后盾;主语如果是书中的“先生”,他们与谁同坐?他们是与中国的将来同坐,一心眷恋着“将来之花园”,这样才有了危急感和行动力,去废墟上种花,在喧嚣中坚守,而非趋利避义、隐逸自安,“于是,我们和先生们,都成为明月清风了——由新月逐渐成长为明月,迸发出最强的光辉,即便最后凋残了,还会有新一轮月亮接续升起;清风则能够催促花朵授粉、结果,大地才生机勃勃。如此,一个时代永远有希望,一个古老而长新的国度永远有希望。”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通讯员:肖媛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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