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AI应用大规模落地之年。在人文艺术领域,生成式AI的使用已取得令人瞩目的成果,在提高效率和降低成本的同时,也引发了不少争议与忧思。文艺创作者是否会被AI取代?人类如何恪守思想和艺术的领地?AI发展将如何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
近日,南都N视频记者就相关问题对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进行了专访。韩敬群认为,AI说到底是一个工具,只是它比以往的工具更高明、更发达,只要善用它,就能对人类有所助益,甚至能无限放大人类的潜能。从人文艺术创作的角度看,韩敬群坚信AI永远无法超越人类。他坦言,面对AI,从事文学创作、艺术创作的人是最不应该惊慌失措的,“因为我们手上掌握的是人类最珍贵的能力,譬如说审美的能力、同情心、价值观,所有的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关键的因素都掌握在我们这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手中。”
南都专访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
南都:2026年是AI应用的爆发式落地之年。我们看到今年的春晚有很多 AI制作的图像影像,也有具身智能的表演,虽然科技进步令人振奋,但大家也都有疑问,人类创作空间在哪里?您从事出版行业多年,在您看来AI技术会给文艺创作带来哪些改变?
韩敬群:我有一个基本的观点:不管怎么样花样翻新,技术进步,AI说到底只是一个工具,或者说它只是我们人类的一个帮手。既然是工具,就要看我们怎么去使用它。用工具的人很重要,你能懂得善用它,它就是好的,它就会帮助我们、成为我们的助手;但是如果不懂得善用甚至是滥用,它就可能会对我们人类的创造力、想象力、审美能力,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负面的影响和损害。
比如你刚才提到春晚。今年春晚我也看了,整个春晚的舞美设计,我觉得确实借助AI打造了比较亮丽生动的效果,而且在春晚的氛围里面,大家不会去纠结于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它肯定也能极大地节省人力和物力。
但是如果我要对春晚吹毛求疵的话,我会认为,春晚是一年里面合家团聚的时刻,是亲人跟亲人之间互相沟通的、非常温馨的、以人为本的场合。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今年的春晚出现了太多的机器的元素,让人多少也觉得有点别扭。
当然AI在很多的领域,真的是可以成为非常好用的工具。例如在科技领域,它能够放大我们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无限地放大我们人类的能力。
但是具体到文学艺术创作这个跟我们人类的情感表达,跟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情感的感知力,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我们的共情能力,或者说是跟我们人类的灵魂和肉身紧密相连的领域的时候,我想AI恐怕是取代不了人类的。我们人类如果愚蠢到认为在创作长篇小说方面,在写作一首优美的诗歌方面,或者在写一封动人的情书方面, AI也可以做得更好的话,那真的是人类在跟自己开玩笑了。
文学说到底是什么?它是人学,是我手写我口,是我手写我心,用我自己的手写我自己的口,写我自己的心。南非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库切曾说:“文学的高贵就在于它是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什么是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是杜甫在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时候,在床头屋漏无干处、万分尴尬的时候,他想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想的是“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便是文学之所以高贵的地方。
波兰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女作家托卡尔丘克也说:“文学建立在自身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你要注意看一个关键词是“温柔”,她怎么解释“温柔”?她说:“温柔是对另一种事物的深切的情感关怀。”
这些都是跟我们人类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相关联的。AI能提供这样柔软的、悲悯的、博大的情怀吗? 所以我真的不认为在文学艺术创作领域,AI能够取代我们人类。
南都:既然AI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帮手,您认为文艺工作者应该如何合理地使用它?
韩敬群:我们以前没有这些高科技的时候,也有各种工具书,有了互联网之后,我们开始使用搜索引擎。你善用它就有用,因为它能够帮助我们节省很多检索的时间。
我曾经特别喜欢用英文的维基百科,它能帮我解决很多问题。我能从里面查到很多有用的资料。
举个例子,当年我在给李文俊先生翻译的海明威的《不固定的圣节》做编辑的时候,碰到一个问题,书中有一处提到一个人叫乔治。我是一个喜欢盘根究底的人,我就想搞清楚这个乔治到底是谁?我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去。李先生查了一下,他的判断是这个乔治是乔治·穆尔,他做了一个注解。但是我在维基百科上去查,像侦探一样,从一个线索找到另一个线索,最后我的判断是,这个乔治不是乔治·穆尔,而是乔治·安泰尔,他是跟海明威大体上同时代的一个美国摄影师,也是海明威的好朋友。我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我是对的,但我也说服不了李先生,因为李先生是大家,最后我们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在注解里把两个解释都写上了。
乔伊斯的著名小说《死者》,我在大学的时候读过中文版,王智量先生译的,很让人感动。若干年之后,我突然想重新读,但是我想读一读英文原文。我恰好买到了英文版的《都柏林人》,英文也不难,于是我拿来对照王智量先生当年的译本。我非常幸运地在网上找到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或是哈佛大学的一个教授,他是研究乔伊斯的专家,他对《死者》做了全文的注解,帮了我大忙。
我拿注解来看,发现王先生有一些地方其实译错了。比如说,乔伊斯是一个天生的歌唱家,他的嗓音很好,他也很得意自己歌唱的天分,他经常去看欧洲大陆来的一些歌手的演出。但是在《死者》的中文版里面,王智量先生把乐队的名字译成了歌手的名字。其实这也不能怪王先生,那个时代网络不发达甚至还没有网络,老先生那一代人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但是美国学者做的注解很容易就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就是说,如果善用技术,它真的能帮我们解决问题。今天的AI无非是一个更高明、更发达的工具。但是说到底,它再高明再发达,也仍然是工具。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就想试试看,在我想了解的问题上,AI能帮我到什么程度?我在豆包还是在Deepseek上下了一个指令,让它帮我收集中国古典文学中关于孤独的著名的诗词。它找了一些出来,全是我知道它能找出来的东西,比如说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还有苏轼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等等。
但是在我心目中,中国的古典诗词里有两首诗写孤独是写得非常好的,因为从来没有人给AI喂料,所以它不知道。这是我自己通过阅读、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去印证而找到的瑰宝。
一首是李商隐的《夕阳楼》,你看他说“花明柳暗绕天愁”,暮春的时候花明柳暗,让人非常惆怅;“上尽重城更上楼”,他登上高高的城楼,还要再上一层楼;关键是最后两句,“欲问孤鸿向何处”,他在高楼之上看见天边一只孤零零的鸿雁在飞,他想问它飞向哪里?“不知身世自悠悠”,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其实跟这只孤鸿一样,也是漂泊无依的。一个漂泊无依的人,他在可怜一只漂泊无依的鸿雁,你看这种孤独感,它是多么有力量。
还有一首诗是清代的诗人黄景仁在除夕之夜写的,“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在大家都在笑语团圆的时候,诗人一个人悄悄地立在市桥上,谁也不认识他。他看天上一颗星星,就像看月亮一样久久地看着。
比较起来,这两首诗是不是都比AI整理出来的更有意蕴,更有内涵,更值得玩味?
说到底AI只不过是一个语料库,是我们已知事物的汇总。如果我们人类不去投喂它,它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东西。所以高明的是谁,不还是人类吗?
至于在写作这件事情上,经常大家说AI能PK掉85%的平庸写手,或者90%的甚至95%的平庸的写手。我不这么看。我觉得这些百分之几的平庸写手,如果他们秉持的是我手写我口这样的原则,那么他们写出来的作品也是带着人的温度的,可能不那么好,但也比机器要高明。我甚至不认为机器能够杀死这些平庸的写作者、才华平平的写作者,只要他们用心写作,用情写作,我觉得他们写出来的作品的水准也应该在机器之上。
当然写作里面有人是用心写,也不免有人想走捷径,想偷奸耍滑。在人类真正愿意较真的地方,我认为机器其实是落于下风的,因为它没有人的真实感受,没有人的真挚情感。阿来老师讲到AI,他也认为机器战胜不了人类。一个是价值观,一个是审美能力,一个是创新能力,他认为在这三点上AI永远没法超越人类。
南都:由于现在确实有一些AI辅助写作的情况发生,出版社会使用一些检测作品AI浓度的工具吗?
韩敬群:站在出版社的角度,原来毋庸置疑,我们认为给我们的稿子都应该是人创作的。但是现在我们可能变得疑神疑鬼,有没有可能是机器帮着写的?所以你看,等于人类节外生枝地给自己增加了一些纷扰和负担。大家现在要花很多的功夫去鉴别,生怕它是 AI生成的。真要鉴别,你就又要发明、使用一套鉴别的工具,真的就是“徒滋纷扰”。
查AI使用率的工具可能有一些出版社在使用,但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目前还没有。首先第一,我们不追求出版物的数量,我们追求的是质量。我们希望的是跟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写作者打交道。所以我们对我们合作的作者基本上都是比较了解的。我们当然也不排斥陌生的年轻的写作者,但会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来判断这是不是我们要培养扶持的作家?目前来看,我们在查AI率这方面没有那么迫切的需要。说实在的,我们还是对自己的作者有信心。
南都:您今年带着什么提案上会?
韩敬群:我今年的提案题目叫《全民阅读热中的冷思考》。
我首先是认为,国家层面上的对全民阅读的支持提倡,本身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对提振行业的信心也是好事。但是我们还不能仅仅流于表面地去看这个问题。因为我们经常会发现政府层面上的提倡在执行过程中有时渐渐就走了样。
宋人有两句词,一句叫“骤雨过新荷”,下了一场暴雨打在荷叶上会积下一些水;还有一句是周邦彦的词:“叶上初阳干宿雨”,第二天出太阳了,照在荷叶上,把头天晚上积的那点雨水都给晒干了,没了。
这是一个比喻。很多事情在我们这儿很容易变成一个表面性的热闹。关于全民阅读,我觉得我们更多的是要想一想国家到底是希望我们做什么?
习近平总书记说:“希望全社会都参与到阅读中来,形成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浓厚氛围。”“爱读书”讲的是习惯,“善读书”是要讲方法,“读好书”是讲的阅读对象也就是好的内容。首先全民阅读是要养成全民爱读书的习惯,而不仅仅就像一阵风过去,搞了很多热闹的活动。习惯就应该是我们一年365天不停歇的行为方式和生活方式。
还有“善读书”,读书要讲方法,要会读。善读就需要引导,怎么引导?我觉得其实在很多方面都有工作要做。比如说让孩子们读古典文学,各种版本汗牛充栋,什么版本才是真正适合孩子们的?外国文学名著也是林林总总五花八门,选译本也是至关重要的事儿。我们这方面的工作其实做得都不够仔细。
“读好书”更重要,读好书的关键在哪?关键在出版人。我们经常抱怨说读者不读书,其实我觉得与其抱怨读者不读书,不如反思一下,我们有多少书是值得人家去花时间读的?
举个例子,去年整个出版业销售据说都在下滑,但是我们出版的黎紫书的《流俗地》卖了15万册。她不是靠国内的人脉火的,她也不是靠官方的行政命令,靠的是什么?就是靠的文本的力量,情感的力量。昨天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个读者说,读《流俗地》帮她戒掉了看短视频的习惯。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这就说明好的文学作品,自然可以促进大众阅读。
关于阅读,非常简洁精准的三句话,包括了兴趣、路径、对象,我们需要的是把它做深做细做实了。有一些事情看起来很热闹,但实际上没有太大的意义。例如每年的众多排行榜、书单。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书单?要想引导读者阅读,有一两个真正有权威性的不就可以了吗?搞出那么多让读者怎么去选择?还有实体书店的扶持,也应该避免雨露均沾,人人有份,不如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为什么说“冷思考”?因为我认为推进全民阅读的工作不能仅仅停留在欢呼雀跃这个层面,在欢呼雀跃之后,要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应该做些什么,让全民阅读这件事儿真正造福读者、造福社会,也造福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