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高见

对“内卷式竞争”的治理，再一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今年将继续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营造良好市场生态。

全国政协委员、恒银金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江浩然在过去一年里关注并对“内卷式”竞争的治理跟进调研。在全国两会之际，江浩然接受南都专访时谈道，“反内卷”最根本在于要让行业从拼价格的低水平竞争，转向拼服务、拼创新的价值竞争，他建议，尽快出台服务业补贴、低价竞争的负面清单，划清红线。

此外，对于地方政府在招商中设置补贴等政策、助推行业“内卷式”竞争的现象，他则建议调整考核，弱化GDP和招商数量指标；同时调整财税制度，通过建立跨区域财税共享机制，跨地区的合作项目合理分税等方式来破解。

全国政协委员、恒银金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江浩然。

“外卖大战”本质是平台靠大额补贴低价内卷

去年持续数月的平台“外卖大战”多次引发监管部门的关注。

1月9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公告，明确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开展调查、评估。

在江浩然看来，这场“外卖大战”，本质是平台靠大额补贴搞的低价“内卷”，短期消费者看似捡了便宜，实则搅乱了整个餐饮市场。“在外卖大战过程中，外卖价格一度比堂食还低，线下餐饮被严重挤压，中小商户增收不增利，平台自己也赚不到钱，最后多方都受损。”

江浩然认为，回头看这场“外卖大战”的起因，主要是市场存量竞争下，部分主体只想靠低价抢份额，不做价值创造；而针对外卖这类新业态的监管，一时未能跟上，对补贴、价格倒挂的约束不及时。与此同时，部分平台靠流量、算法形成优势，加速行业陷入无序竞争。

基于去年对多个行业的调研，江浩然谈道，整体来看，需警惕“内卷”的压力正从制造业加速向出行、住宿、餐饮等与民生直接相关的服务业转移与蔓延，其影响范围更广、传导更快，亟待进行前瞻性、系统性的治理。

比如在交通出行领域，多家航空公司为争夺客源，陷入激烈的价格战，长期推行“以价换量”的策略，导致全行业收益能力下滑，尽管可能完成了短期客流指标，却严重削弱了行业的整体盈利水平和再投资能力。

在住宿服务领域，酒店行业已进入“高饱和、强内卷”阶段。根据国金证券数据，2024 年全国在营酒店总量已超过36万家，客房存量突破1714万间，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在供给过剩的市场环境下，为吸引客源，价格战与促销战成为最常见且最有效的手段。这种竞争不仅大幅收窄了品牌的溢价空间，更使得行业陷入“增收不增利”的怪圈，企业无力投入用于提升体验、创新服务的资源，最终损害的还是消费者的长期利益和行业的升级动力。

呼吁出台细化政策：明确不能逼商户做非自愿促销

江浩然认为，“反内卷”并非反对低价，而是反对恶性低价。“内卷式”竞争之下，短期的低价实惠，背后其实是服务缩水，企业没钱提升体验；而且长期低价会把优质的小商户挤走，市场选择越来越少，最后要么没好服务可选，要么价格反而反弹。“反内卷”是为了建“优质优价”的市场，让大家能吃到好的、用到好的，这才是长久的实惠。

对“内卷式”竞争的治理，他建议核心在于政府定规矩、做引导，通过出台细化政策，明确不能线上线下价格倒挂、不能逼商户做非自愿促销。同时，用大数据盯紧市场，对不正当竞争及时查处；给受冲击的线下中小商户减负，税费、租金适当减免，解决融资难题。在此基础上，引导行业升级，建立服务品质标准，奖励优质创新的企业。

“立竿见影的举措主要在监管和兜底上。”江浩然建议，尽快出台服务业补贴、低价竞争的负面清单，划清红线，让企业知道什么不能做。同步启动专项整治不正当竞争，对线上线下价格倒挂、逼商户二选一的行为严打，形成震慑。还需要快速给线下中小商户落实税费、租金减免，帮他们渡过难关，稳住市场。

治理地方招商引资“内卷”，需调整政绩考核、完善财税分配机制

南都N视频记者关注到，“内卷式”竞争的形成，地方招商引资中对某些行业产业设置的补贴优惠政策也起到助推作用。在近年的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中，也将规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作为一项重点。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将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完善统计、财税、考核等制度，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行为，出台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规范税收优惠、财政补贴政策。深化招标投标体制机制改革，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 “内卷式”竞争，营造良好市场生态。

就此，江浩然认为，地方招商“内卷”，核心是政绩考核、财税分配的机制问题，要从根上改，让地方政府从“拼政策、拼低价”转向“拼服务、拼特色”，主动建全国统一大市场。

他建议，首先调整考核，弱化GDP和招商数量指标，把破除市场壁垒、推动要素跨区域流动、培育行业生态这些纳入考核，引导地方从“招商引资”变成“招商选资、育商兴商”。

还需要调整财税政策，建立跨区域财税共享机制，跨地区的合作项目合理分税，同时对主动破除地方保护的地方，中央给予财政激励，弥补短期损失。

在此基础上，建立统一统计监测，把地方招商政策纳入公平竞争审查，杜绝藏私、搞恶性竞争。鼓励促进区域协同，引导各地按自身优势制定产业规划，避免同质化，鼓励区域间抱团合作，在产业链、服务标准上统一，让要素在全国自由流动，一起把市场做大。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杨文君 发自北京

编辑：梁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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