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做出了大的政策调整:在学校层面取消了对发表论文、获得专利的直接现金奖励。”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长汪小帆在接受南都专访谈到评价改革时抛出这句。“都说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所以说发表不是关键,能解决真问题才是核心。”汪小帆语气坚定。
作为一所高水平应用型高校的掌舵人,汪小帆对高校分类发展、评价激励改革等都有自己独到的观点。他认为,当前部分高校定位模糊、盲目攀高,导致资源浪费与特色弱化,分类改革就是要引导高校立足自身积淀,明确办学定位、找准发展赛道。
面向智能时代,汪小帆建议加快高校未来学习中心建设,支持青年以“一人公司”(OPC)形式创新创业。“不失败可能反而不是一个好事情。”在他看来,技术门槛的降低让年轻人凭借创意即可单兵作战,而宽容失败的迭代机制正是创新的核心动力。
从推动应用型高校特色发展破解夹心层困境,到全链条发力打通高校科技成果转化卡点,再到支持 OPC 创新创业打造良好生态,汪小帆的思考与实践始终围绕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核心要求。
协同发展与产权保护是关键
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飞速发展,创业门槛显著降低,“一人公司”或小微创新团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AI迭代让年轻人凭借一个创意、几行代码、三五套小硬件就能实现过去需要庞大团队才能完成的目标。汪小帆在提案中重点关注了这一新兴业态。他注意到,OPC社区已经在上海、杭州、苏州、合肥等多个城市落地,上海“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打造OPC创新创业生态,2026年江苏省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明确要支持人工智能OPC创新创业。
他此前在上海临港的“零界魔方”OPC社区调研时,遇见一个24岁的年轻人在研发小型无人机编队项目。年轻人那句“如果失败了就打工挣钱,钱挣够了再来干”,让他记忆深刻,两会期间每每遇到媒体采访他都忍不住又提起这个故事。
“失败有什么关系呢?很多产品一开始出来也是不完善的,要经过不断的失败、不断的迭代。”汪小帆由此番感慨延展谈道,技术赋能也让创业的试错成本大幅降低,年轻人敢于迈出创新步伐。这种宽容失败、鼓励创新的氛围,正是“一人公司”蓬勃发展的土壤。“OPC社区兴起,有利于更好激发包括高校毕业生在内的青年一代的创新创业活力。”汪小帆表示,未来OPC业态有可能成为培育瞪羚企业、独角兽的创新苗圃。
然而,欣欣向荣的背后仍存隐忧。汪小帆在调研中发现,当前小团队创新创业仍面临诸多现实痛点,首当其冲的是区域间的同质化竞争与政策协同不足。“大家支持 OPC 的热情是好事情,但要避免一哄而上”,他直言,当前各地对“一人公司”的支持热情高涨,纷纷建设OPC社区、提供工位和住宿,但极易陷入同质化竞争的误区。同时,各地在人才政策、算力支持、场景数据使用等方面又存在政策沟壑,部分地区为吸引团队设置壁垒,导致小团队难以在不同发展阶段实现跨区域无缝衔接,这样就可能出现 “要用场景必须到本地” 的恶意竞争。
对此,他建议以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京津冀这三个国家级城市群为试点,打造高效协同的创新创业生态,实现场景、数据、政策、算力的跨区域协同,让小团队能便捷获取各地资源,“这三个区域要打造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小微团队的创新力量同样不可或缺”。
知识产权保护与快速维权机制,则是他观察到的OPC新兴业态发展的另一大挑战。汪小帆表示,小团队研发的成果往往技术壁垒不高,容易被仿制、抄袭,而来自头部公司与部分赛道同行的同质化竞争,也往往容易让初创团队陷入困境。“一个创新成果做出来,几个月后就出现大量仿制品,还会引发价格战,这对创业者的创新热情与信心都是打击”。更关键的是,小团队耗不起漫长的维权时间,可能短短几个月就因侵权问题难以为继。对此,他呼吁组建知识产权专家团队,研讨建立快速维权机制,为 OPC 创新成果保驾护航。
“签约不等于共建,共建不等于双赢”
应用型高校作为连接高等教育与产业需求的重要枢纽,同样在探索人才培养的转型路径。我国自2017年启动的“双一流”建设主要面向研究型高校,2019年推出的“双高计划”则明确聚焦高职院校,而高水平应用型本科高校至今缺乏国家层面的专项支持计划。汪小帆坦言,全国1300多所本科高校中,大部分是应用型高校,它们是人才培养的主力军,却常陷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做研究做不过研究型大学,技能层面又不如高职学生那么接地气。”在“夹心层” 困境之外,还存在着的政策支持空档、评价体系单一、发展路径同质化等问题。
汪小帆进一步指出,与此同时,“一把尺子量所有高校”的评价体系,将学科评估、学位点增设等标准统一适用于各类本科院校,导致应用型高校被迫追逐研究型大学的发展指标,从而逐渐偏离应用型定位和分类发展的初衷,陷入路径同质化困境。
“在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的基础上,高校应进一步明确自身在理工农医、人文社科、艺术体育等领域的侧重,并系统分析所设学科专业与所培养的人才,是否与国家和地方产业需求相匹配。”汪小帆说。
他接着谈道,我国现有 1300 多所本科高校,大部分为应用型高校,是本科人才培养的主力军,而 “十五五” 规划纲要草案明确提出 “建强应用型本科高校” 并设立专项计划,为这类高校发展带来了重大机遇。如何破局?汪小帆的答案是:特色定位与应用导向。他相信,要破解 “夹心层” 困境,核心在于走出特色发展之路。把优势学科做强,明确办学定位,做出差异化才能脱颖而出。
汪小帆介绍,去年,上海市属高校在上海市的部署和指导下,突出需求导向和产业导向,明确了每所高校的办学定位。“我所在的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明确要对接服务上海美丽健康、智能制造、先进材料产业,坚持应用导向、技术创新的特色定位。”汪小帆说。
他笑着向记者分享了学校香料香精专业在行业优势上的一个生动细节:“广州有一位龙头企业的老总曾和我讲过一句话,说中国香料香精企业之间的竞争,就是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友之间的竞争”。据他介绍,该校这一专业在全国名列前茅,校友遍布全国多地的香精化妆品等龙头企业,这种深厚的行业根基,正是应用型高校安身立命之本。
为将这一优势转化为育人实效,汪小帆推动了在师资队伍建设上的实质性改革。他介绍,学校正在组建九个“产教研协同育人团队”,每个团队15到20个人,其中明确规定企业人员占比不低于20%,“20个人里面4个人就得来自企业。”
更重要的是形成校企联合育人的常态化管理机制,汪小帆牵头学校正在拟定新的产业教师聘任管理办法,接下来将全职引进具有丰富产业经验的人才,并明确考核“不看文章”,而是评估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而在国家“提质扩容”的要求下,这一产教融合的举措也极大缓解了学校近年来本硕扩招后的办学资源压力。据汪小帆透露,该校去年本科生扩招 400 人、研究生扩招 100 余人,且扩招集中在工科专业,宿舍、实验室、师资等配套资源紧张问题凸显。而通过引入企业资源、共建实训基地,不仅能缓解学校投入压力,更能提升办学质量。
与此同时,学校还将与企业共建“中试线”,如与上市的校友企业东富龙合作,将智能制造中试线引入校园,让该校香料香精、化妆品、食品、制药等多专业的学生能在真实生产环境中实训研发,也能同步联合开展面向上下游企业需求的复合型人才培养和技术创新研发。
“签约不等于共建,共建不等于双赢”,他强调,产教融合的可持续性在于实现校企双赢,企业要获得实际的技术支持,高校要获得产业资源反哺人才培养。“引企入校,引校入企”,这种真刀真枪的培养模式,彻底打破了围墙,让产教融合从“纸面签约”走向“实质双赢”。在汪小帆的愿景中,未来的应用型高校,将不再是封闭的象牙塔,而是与产业同频共振、与创新共生共荣的开放生态。
“1000万的转化额,学校只收30万”
科技成果转化率低,一直是困扰高校的顽疾。汪小帆认为,问题不一定全在“最后一公里”,更可能出在“最初一公里”——是否面向产业真需求。“不见得都是有了成果再转化,要先有问题。”他推崇与东富龙等企业的合作模式:在研发之初就共同碰撞,让成果在诞生之日便自带转化基因。
要让教师敢于转化、愿意转化,评价机制的“指挥棒”必须转向。两年前,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取消对学校层面发表论文、获得专利的直接现金奖励。
他告诉记者,上海市对高校的分类评价已经不再统计论文和专利数量了,学校这一调整也是要表明导向立场,“未来我们就是要突出对科技创新工作质量和贡献的要求,要将产学研合作实绩纳入考核体系和教师职称晋升条件。”他特别提到,在技术转化、产学研合作方面取得成果的教师,在职称评定时能优先“开绿灯”。
在做“减法”的同时,学校在成果转化激励上做起了“加法”:成果转化收益的97%归团队所有,学校仅收取3%的服务费,且其中一半还用于反哺支持转化服务。“1000万的转化额,学校只收30万。总比成果躺在那好吧?”这笔科研转化账,汪小帆算得很清楚。
除了利益激励,汪小帆还特别提到了“尽职免责”机制的落实。“很多老师有顾虑,今天转化了100万,三年后资产增值了,会不会被追责?”对此他呼吁,要让科研人员和教师知道 “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且这一负面清单需要得到教育、科技、市场等各部门的共同认可,形成全社会共识:只要不触碰红线,且在职责范围内尽到了最大努力,就应解除后顾之忧。“卸下思想包袱,大家才敢放手去干。”
采写:南都记者吕虹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