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弹《菜肉馄饨》
2025年11月8日,紧跟沪语电影《菜肉馄饨》的步伐,上海评弹团出品的中篇评弹《菜肉馄饨》在兰心大戏院首演。该部中篇评弹改编自金莹的同名小说,特邀上海评弹团原副团长、一级演员徐惠新担任编剧及主演。当晚的演出上座率接近九成,时而笑声不断,时而静谧无声,观众随着书中人退休工程师“老汪”,逐渐走入一个中年丧妻男人的内心。
“老汪”是一个精神分裂症病人,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与已故妻子“素娟”日夜对话,相依相伴。“他们”商量为儿子小汪找对象,于是来到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与常驻于此的老金、美琴、阿芳等人结识,一场情感旋涡由此展开。故事的过程是曲折的,结局是圆满的,老汪与美琴喜结连理,他们从“父亲”“母亲”的身份中走出来,为自身的情感找到了归宿。在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这部中篇评弹,把老父亲代儿相亲,却“无心插柳”为自己觅得老伴的“黄昏恋”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菜肉馄饨》的成功,源于以下几个方面。
评弹《菜肉馄饨》
紧跟热点,抓住都市观众情感需求
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养老保险参保统计数据显示,2025 年上海退休人数达 672.6 万人。这一庞大群体,正是人们口中常说的 “爷叔”“阿姨”,如今已成为城市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他们不像上班族,白天在格子间埋头工作,晚上要辅导孩子作业或者加班。他们经常出现在上海的大小咖啡馆、商场,在为家庭付出的同时也懂得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丰富多彩。可以说,他们有着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来提高精神生活的品质。但遗憾的是,在舞台艺术领域,都市题材作品目前仍然把目光停留在青年群体的事业和家庭上,缺少反映银发族或者准银发族生活的剧目,即便有,也多是作为支线剧情。
上海评弹团非常敏锐地抓住这一机会,团长高博文在参与拍摄电影《菜肉馄饨》的同时,迅速寻求版权合作,将其改编为评弹,有针对性地为退休观众量身定制一部评弹演出。《菜肉馄饨》很好地填补了这一市场空缺。笔者在演出现场发现,来观看该剧目的多为50岁到70岁的人群,对于剧中人物的一些遭遇,常常有所共鸣,或是与邻座交头接耳,或是会心一笑。由于演出现场仅对唱词打了字幕,但观众并没有反映听不懂台词,这也可以推断他们其中不少人是评弹观众或至少是吴语人群。他们能够接受这样一部作品,说明了题材选择的成功。
评弹《菜肉馄饨》
扬长避短,发挥评弹艺术舞台优势
评弹艺术发展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其与北方的评书有相同之处,即同为讲故事的艺术。不同之处在于,评弹是苏州弹词和苏州评话两门曲艺的合称,弹词有说有唱,多用来表现儿女情长,也称为“小书”;评话只说不唱,以讲述英雄豪杰为主,也称为“大书”,两者有所不同。《菜肉馄饨》是非常典型的都市情感题材,剧中人的感情从相互试探、拉锯到飞速发展,又在快要修成正果时急转直下,最后柳暗花明,具有大量令人意想不到又合乎情理的转折,传奇性与趣味性十足,十分有利于评弹作者做铺垫、吊胃口,也是评弹“小书”的理想故事模型。
且剧中主要人物个性鲜明,身份平凡,少有历史题材这类创作上的限制,所以无论是老实人老汪,还是略显腼腆的美琴,抑或爱“掼浪头”的老金、热情如火的阿芳,都非常有利于演员在起角色的时候,运用一些在传统书表演中已经十分成熟的手法来塑造人物。因此,选取这样一个故事,的确是一种非常讨巧的做法,即顺应评弹艺术的规律,利用传统的套路,演绎当代的故事。
当然,这也并不表示《菜肉馄饨》就没有新意。相反地,许多充满现代感和烟火气的表演正是该作品的亮点,也是评弹语言灵活,能够快速连接当下的体现。比如,剧中人说年轻人的生活“卷得覅太结棍哦”“我儿子在985、211”。又比如,演员用拟声“11335511”表示打微信电话。第三回中,老汪自述花费巨资检查身体,“从加强版CT、颈动脉斑块,一直查到阿有骨质疏松、阿有灰指甲……”这些内容几乎就是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就像一个小区里的邻居在一起拉家常,对观众而言没有任何年代上的距离感。
此外,演出中有几处非常有创意的处理。由于剧中人老汪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亡妻素娟常常要以灵魂形式出现在老汪的生活现场,却又不能直接参与他与其他角色的互动,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不在一个频道的对话。而评弹语言的“六白”,即表白、衬白、官白、私白、托白、咕白,在表现老汪与亡妻“人鬼情未了”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创造了非常具有喜剧色彩的舞台效果。特别是在老汪与美琴的饭局上,素娟作为一个幻想中的形象,既要与老汪有对话,即演她自己,表现出吃醋的情绪;又要作为他与美琴的关系发展的旁观者,在一旁评论和吐槽老汪的笨拙,挑明美琴对老汪心生爱意;还要承担一部分说书人的角色,对故事发展进行描述。这种表演方式对其他艺术门类而言,或许需要调动多个场景才能完成,但对评弹而言,全靠说书先生一张嘴就能完成。而剧组使用人高马大的男演员来反串素娟这一女性角色,更增添了反差感,引发了全场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
在老汪包馄饨的关键情节中,创新运用了一些近似于电影蒙太奇的场景转换,使人物动作的画面感非常强烈。“头一桩事体直扑小菜场,一歇歇工夫,两只手拎仔十几只马夹袋。到屋里,先烧排骨汤,黄鳝骨头汰清爽,绳子扎牢,葱、姜、火腿片一道甩下去,等水一滚,上头格沫撇脱,再格文火,格个名堂就叫炖高汤……第三步包馄饨,这样一弄一弄(动作),馄饨当中像一尊弥勒佛,两只耳朵笔笔挺,像明朝宰相头浪格一字相雕。眼睛一眨,30 只馄饨排得整整齐齐”。还借用了戏曲打击乐的锣鼓经来模拟剁馄饨馅儿的场景,营造了非常新颖的听觉感受。“砧板拿出来,不得了,老汪居然是双刀将,一块里脊肉,仓才仓才仓才仓才仓才,仓格里才,才,仓……肉糜完成。那么虾仁……仓格里才,仓。青菜……仓格里才,才,仓格里才。葱……才。姜……才”。这些,都是这部作品在表演上令人印象深刻之处。
当然,也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第一、第二回开头,为了调节气氛,用了较多只有评弹“老听客”才能理解的噱头,甚至只能是团队员工才能“get”到的笑点,类似于一种“粉丝”向的输出,这对于并不熟悉上海评弹团演员的观众来说,就难以达到噱的效果。另外,整部作品的唱篇,虽运用了山歌调、剪剪花曲牌来丰富,但并无特别出彩之处,结尾处老汪与亡妻的告别铺垫不足,情绪也不够饱满,让喜欢听唱的观众有些许不满足。
评弹《菜肉馄饨》
与民同心,回应时代价值变迁
如果说题材和呈现是一部作品能够立住的基础,那么价值观就是这部作品能否给观众带来附加值的关键。
艺术上,评弹审美讲究“理、细、趣、奇、味”五个方面,除了上文在表演方面的特色,评弹版《菜肉馄饨》还做了不少适合舞台表演的改进,如对老汪儿子、美琴女儿的戏份做了删减,突出了故事的核心线索和核心人物,使之进展较为流畅。整个舞台布置也极为简洁,除了一桌三椅三股档的基本配置,大屏幕全部使用暖色调的手绘风格图片,比如餐厅的窗户、包馄饨的餐桌,内容与每一回书的场景呼应。既非写实,又非写意,脱胎于现实,又与现实保持刚刚好的距离。
思想上,整部作品的主题都在讨论“当我们老了”这一话题。小汪的价值观是:“现在结婚、养小囡都要代价,所以儿子、未来格媳妇首先要搞事业、赚铜钿。”不同于年轻人,老汪的思想变化大,先是皇帝不急急太监,着急为儿子找对象,后期才意识到“阿拉也侪是格把年纪了,总归也要为自家活两天”,到最后借素娟之口“莫为往事锁愁襟”“百岁长享好光阴”,与美琴携手人生。在处理老汪走出丧妻阴霾的关键一步时,剧本充分发挥了评弹在刻画内心戏方面的长处,使用了大量老汪与素娟的对话、对唱来替代单人的内心独白,把旧日夫妻间的生活点滴细细唱来,让观众真切体会到一声声“建华不能没有你”中蕴含的不舍,塑造了老汪深情的形象,又体现了他对新感情的慎重,也使观众更加理解这一情感逻辑变化,增加了对老汪追求新生活的认同。
与之对比的是,“花花公子”老金的形象并不正面,他更多的是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他的观念是“我们这把年纪,土已经埋到这里(指颈部),一切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但是剧本也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让他讲述了前妻对婚姻的背叛,讲述了“退休回家那一刻,老金突然梦中惊醒”的变化,把价值判断的权利交给了观众。
这种处理,体现了剧本对人的关怀,对美好生活的祝福,也体现了大都市对不同价值观的包容。在平均寿命越来越长,生活品质越来越被看重,银发人群越来越不必被儿女琐事捆绑的今天,究竟怎么活才对得起这一生,至少《菜肉馄饨》的态度是开放的。
评弹《菜肉馄饨》
借船出海,聚焦本土题材IP转化
从评弹《高博文说繁花》《千里江山图》到《菜肉馄饨》,以及列入创作计划的《沪上烟火》,甚至是参与沪语版话剧《长恨歌》,上海评弹团在过去的十年里,始终与上海的文学IP深度绑定。这些作品,无论是革命历史题材、都市情感题材,还是现实主义题材,所发生的地点均是上海。可以说,深耕上海故事,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创作战略。
其中,不仅仅有表演上“接地气”的需要,比如可以使用不同地区的吴方言来塑造人物,像《繁花》中说崇明话的“黑宝塔”、总带着口音的“徐总”;也有文化背景相融合的考虑,主创人员多是生活在上海的江南人士,对处理本土题材更为得心应手。
更重要的是,上海评弹团建团的前辈艺术家们,其艺术根基早在20世纪初就扎根在了移民众多、五方杂陈的上海,他们经历了严酷的市场竞争,不断适应都市观众的需要,才形成了名家荟萃、流派纷呈的景象。因此对于上海评弹团来说,坚守传统的深层次要求,并不局限于说传统书、传承传统技艺,也包含了对上海城市历史的发掘、对市民阶层的关怀,以及对守正创新精神的坚持。顺应这一逻辑,在本土题材上集中发力,与上海的文学界共同“把蛋糕做大”,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了。
评弹的前辈艺人和研究者曾精准概括了说书要考虑的三个维度,即“书性、地性、人性”。故事是否合适,演出的地点在哪里,观众是什么口味,要根据不同情况来调整,如此才能达到良好的演出效果。一部作品有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我想,中篇评弹《菜肉馄饨》是做到了。
(作者系上海艺术研究中心副主任)
来源:上海艺术评论
编辑:刘卫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