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轮拍卖遭遇流拍后，国内代工厂留存的骑士王Saber1/4比例雕像全套模具，近日在闲鱼进行第二轮拍卖。今天下午，拍卖已经正式结束，最高竞价达33万元，但尚不知是否顺利拍出。

近日，惠州雕像工厂腾盛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元辰在闲鱼发布的模具拍卖帖，在海内外引起了广泛关注。帖子透露，作为日本高端头部雕像厂牌Prime 1 Studio（简称P1S）的合作代工厂，元辰在今年初决定和P1S协商终止合作并完成清算，约定由P1S支付23万美元，回收工厂此前生产的全部成品与半成品。然而，P1S在装车运走所有货物后，并未按照约定结清款项。多次催收无果并咨询律师后，元辰决定将留存的经典款模具上架闲鱼公开拍卖，以弥补工厂的欠款损失。

面对海外客户代工，国内雕像代工厂该如何合法维护自身权益？在日元持续贬值的行情下，与日本企业合作遭遇付款拖延，工厂拍卖留置模具的行为是否合规？在重人工、重现金流的雕像行业，国内代工厂给海外企业代工的同时如何避免钱货两空的经营风险？

工厂代工Saber雕像需垫资300万元

元辰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他的工厂在2021年初和P1S开始合作，通过P1S授权的香港代理公司签订合同，“我们这个行业的特殊性在于不像传统制造业，这个行业高度依赖人工，我们工厂的熟练工人月薪水平都在8000元-12000元。而且非常注重现金流，我们跟P1S的合作模式就是他们先付30%的定金，我们把所有的产品从开模到换批，再到上市，全流程走完、验收、包装完，通知补款之后，他们才会补剩下的70%。我们同时还要负担售后义务。”

元辰的工厂和P1S五年来合作的作业指导书。

垫付资金在这个行业是常态，但P1S的订单合作周期往往会拖到1-2年，这意味着厂家需要长时间垫付大量资金。“他们的小单子我们还能应付，但是一些非常大的单子，比如Saber这种单子，如果我们要做下来，全程需要垫资大概300万元。”元辰表示，P1S不但需要厂家垫资，往往还会拖长货期，“如果你这边没有跟他们的负责人搞好关系的话，他们会派一个QC过来，一天只看2个货，500个货就要看上200天。我们最新出货的一款产品是怪兽八号，QC只是下午来1个小时，这1个小时只看两款货，然后就走了。总共大概八十多款产品，他们看了45天。”

同为二次元IP的模型，雕像和手办的定位和做工是有区分的。据了解，和单价较低、注塑量产、以PVC为主要材料、面向大众的手办不同，雕像往往是收藏级大比例，纯手工精修、产量极低、细节还原，面向收藏级玩家。普通手办指的是量产潮流玩偶，而雕像指的是动漫主题高端艺术品雕塑。

P1S在日本是高端雕像领域的绝对头部、全球顶级量产雕像厂牌，定位为“雕像界的劳力士”，手握DC、漫威、变形金刚、剑风传奇、EVA、巫师、哈利波特、指环王等全球顶流IP，与万代、Hot Toys、Sideshow并称全球四大雕像巨头。P1S产品均价为1万元人民币以上，高端产品价格在2万元人民币以上。

元辰提到的骑士王Saber，真名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Artoria Pendragon），是TYPE-MOON旗下Fate系列（起源于2004年游戏《Fate/stay night》）的核心女主角，其原型为不列颠传说中的亚瑟王，但被设定为女性。Saber是ACG圈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英雄之一，推动了亚瑟王传说的二次元重构，其形象被无数手办厂商奉为经典题材。

生产出来的Saber雕像实物。

“其实P1S的合作只占了我们8%的业务，但是他们吃掉了我们20%的现金流”。元辰表示。

拖延23万美元货款，水单不产生真实付款

由于P1S长期拖欠尾款，加上双方沟通成本越来越高，合作难以继续，最终双方协商清算，于今年2月签署了《回收协议书》。

在签订协议书之前，元辰和香港代理公司、P1S企业创始人共同开了线上会议，最终协议明确约定，P1S需支付23万美元，回收厂商此前生产的所有成品和半成品。

签署协议第二天，P1S就安排车辆运走了9车产品。当晚，P1S给厂商发来了银行水单，声称款项已经汇出，只是因为香港银行周末休息，要等到2月9日才能到账。但在约定的到账日期后，这笔23万美元的款项一直没有到账，元辰不得不在春节前临时筹钱给员工发放工资。

“我们当时也确实吃了没文化的亏，我们压根就不知道清算编码那么重要。”元辰表示，“我们以为这个水单就像国内银行转账凭证一样，给到以后钱一定就会到账。”

元辰与合作方的沟通记录。

在数次催款无果后，元辰选择报警，但跨境贸易很难维权。P1S提供的水单，缺少关键的清算编码，根本无法核实资金是否真实汇出；且香港代理公司“擎天”在香港没有实际办公地址。

虽然P1S方拉走了模具，但作为模具工厂的生产流程，元辰这边还保留了部分模具及配件以应对售后，最终他决定将这部分模具在闲鱼进行拍卖，并在闲鱼发帖讲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我们起初也不明白，P1S这么大的一个公司，为什么赖账”，元辰感慨，“后来我们才知道，其实P1S早就这么做过。之前他们的做法是把工厂彻底搞倒之后，只垫付一下员工的工资。但我们工厂的运营其实还是正常的，P1S的订单只占每年总产值的8%左右，我们还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债权人在讨债。其他那些被搞垮的工厂只能吃哑巴亏，这种跨国的经济纠纷，是很难打官司的。”

据了解，惠州、东莞是全世界的潮玩产地。元辰透露，全球90%的人工涂装量产雕像产品都产自惠州、东莞，这类产品的生产高度依赖熟练人工，彩绘全部需要熟手工人上色。

模具第一次拍卖流拍，由于初始保证金仅168元

在闲鱼开启拍卖后，由于其IP和P1S本身热度，这一事件也引起了巨大关注。元辰在闲鱼挂的骑士王Saber1/4比例雕像模具初次拍卖价格到了五十万以上，但由于初始设置的保证金只有168元，这款产品最终流拍。

近日，这款模具重新在闲鱼上架，保证金被设置为1万元，截至目前，最高竞拍价也超过了33万元。

在拍卖前，元辰咨询过律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 447 条规定，我方已依法对涉案模具及五年全部过程资料行使留置权，并决定通过公开拍卖处置上述留置财产，用以弥补工厂经济损失。

事实上，在拍卖热度升高后，日本论坛也对此事有了巨大关注。P1S在其日本和中国账号分别发布一份声明。在日本官网的声明显示，“我们已确认部分业务合作伙伴单方面提出关于付款的索赔，这些声明内容已在社交媒体等平台上传播。然而，公司没有任何未支付金额的事实。相反，为了生产支持，我们已经完成了超出合同金额的多付款（预付款）。在这笔交易中，工厂施压要求签署包含不公平内容的合同，我们被迫遵守……此外，拍卖用于制作这些雕像的部分模具和硅胶模具，以及销售或转让假冒产品，均属违法销售活动，违反了我们与公司的合同。”

P1S在日本官网发布的声明。

在中文社交媒体的第一版公告上，P1S去除了“我们已经完成了超出合同金额的多付款（预付款），在这笔交易中，工厂施压要求签署包含不公平内容的合同，我们被迫遵守”的表述，还加入了“我司与该制造工厂并无直接法律关系”的表述。

P1S此后又发布了一版公告，称“我司的关联公司擎天（香港）有限公司与生产企业惠州市腾盛文化科技有限公司（原：惠州市玩拓文化有限公司）存在合作关系，我司四款产品由此企业进行生产。擎天公司超出合同约定向腾盛公司支付了定金，但腾盛公司一直不能按约定货期交付，且部分商品不符合质量要求。为此双方产生纠纷，擎天公司目前正在进行起诉前的相关准备。”

对于P1S的声明，元辰告诉南都记者，P1S声称已经“完成了超出合同金额的多付款（预付款）”，实际上他没有收到费用，P1S也没有放出付款的证明。

南都记者也给P1S发去邮件，询问到底是否付款、对此事有何回应，截至发稿，P1S方面还未有回应。

工厂到底能否追回款项？广东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肖锦阳告诉南都记者，代理商要追回自己的款项，需要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根据合同的相对性，代工厂是与中间商公司签订的合同，而不是日本公司。基于合同的相对性，只能够向中间商公司主张权益。

对于在闲鱼拍卖模具这一行为，肖锦阳表示，依据《民法典》第七百八十三条规定，定作人未支付报酬的，承揽人对完成的工作成果享有留置权，本案代工厂作为承揽人，对涉案模具享有法定留置权，但需通过法院司法拍卖等法定程序处置，不得私下违规交易；而追偿货款的关键，是举证证明中间商与P1S构成《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的表见代理，突破“中间商空壳”壁垒，锁定P1S的实际付款责任。

肖锦阳建议，实务中，国内代工厂应当严格核验跨境支付凭证，拒绝仅凭水单发货，务必锁定境外品牌方为直接付款主体并要求境内担保；全程留存交易证据，约定中国法律与境内管辖，遇票据风险立即留置标的物并依法追责。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汪陈晨

编辑：田爱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