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岭南，广州芭蕾舞剧院的舞房里，一段兼具雄浑厚重与灵动韵律的旋律已循环往复数百遍，擂鼓铿锵、马蹄踏响，既有春晚余韵，更藏着跨越千年的家国情怀，为即将面世的全新芭蕾舞剧《归义》，奏响了前期筹备的动人序曲。

2026年除夕夜，广州芭蕾舞剧院亮相央视春晚浙江义乌分会场，以古典芭蕾的优雅语汇，融合新春家国温情，用西式足尖艺术演绎东方神韵，让观众领略到“世界义乌中国年”的独特魅力。据广州芭蕾舞剧院（以下简称“广芭”）团长邹罡介绍，广芭已连续两年登上央视春晚，始终探索用芭蕾艺术讲述中国文化四海同芳的故事。

从原创力作《旗帜》《白蛇传》屡获佳绩，到现代芭蕾惊艳2025年央视春晚主会场，再到2026年春晚二度亮相，这家扎根羊城的艺术院团，已跻身国家级文化叙事核心力量行列，用足尖艺术，书写中国芭蕾的发展答卷。

如今，秉持“用芭蕾讲好中国故事”的使命，广芭又从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唐代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中汲取灵感，倾力创排全新芭蕾舞剧《归义》。团长邹罡亲自挂帅担任该剧艺术总监，他透露，该剧初定于7月初在广州大剧院首演。这部剧将揭开敦煌鲜为人知的一面——讲述中国人在苦难磨砺中坚守生命韧性、在迷茫困顿中追寻民族大义的动人故事，深刻诠释华夏儿女刻在骨子里“归巢向义”的千年信念以及永不磨灭的民族之魂。

为深入了解该剧创作理念、历史溯源与艺术呈现，南都N视频记者近日专访《归义》的核心创作者，邀请艺术总监邹罡、编剧许锐、总编导欧思维及服装设计阳东霖，独家分享这部芭蕾新作背后的故事。

继《旗帜》《白蛇传》《伊人》等多部经典作品之后，广芭为何将创作视角锁定在“敦煌”这一厚重的文化IP上？芭蕾这一源自西方的艺术形式，又将如何精准诠释“归义”二字背后的深刻内涵与历史重量？这不仅是业界关注的焦点，更是广大观众心中的疑问，也成为《归义》创作团队首要破解的课题。

提及中国文化“出海”，敦煌无疑是绕不开的核心坐标。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东端的文化古城，作为古代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互鉴枢纽，承载着多元文明碰撞交融的珍贵记忆：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后，经敦煌与中原汉文化深度交融，再东传至朝鲜、日本，影响深远；西域的胡旋舞、胡腾舞等特色乐舞经此传入中原，丰富了华夏乐舞的艺术宝库；而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特产，也从这里启程，穿越戈壁沙漠，运往中亚、西亚乃至欧洲，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此次《归义》的编剧工作，由北京舞蹈学院院长许锐亲自担纲，这位深耕舞蹈编剧领域多年的专家，拿到敦煌题材之初，便面临着一个不小的难题：如何用芭蕾这一西方艺术形式，精准展现敦煌文化的厚重底蕴，同时填补历史文献留存不足带来的故事细节空白。

《归义》的创作灵感，源自敦煌莫高窟第156窟的壁画《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在敦煌莫高窟数千幅璀璨夺目的壁画中，这幅壁画显得格外独特——它并非描绘佛国世界的奇幻想象，而是敦煌洞窟中为数不多的、以世俗历史为题材的作品，真实记载着晚唐时期民族英雄张议潮率领千里河西百姓，回归大唐版图的壮阔历史。据史料记载，这幅壁画绘于公元864年前后，是张议潮之侄张淮深为纪念叔父收复河西、回归大唐的不朽功绩，专门开凿的“功德窟”中的核心壁画。令人遗憾的是，除了这有限的记载之外，关于这幅壁画的相关历史文献留存极为稀少，很多关键的故事细节语焉不详，这也成为困扰编剧许锐创作的最大阻碍。

面对这一难题，许锐没有选择生硬复刻历史，而是决定以艺术化的方式，重绘这段波澜壮阔的河西归唐之路。他大胆摒弃了传统历史剧宏大叙事的套路化再现，转而萃取壁画所蕴含的“归义”核心精神，结合自己对大唐历史、敦煌文化的深入研究与深刻理解，采用“以小见大”的创作手法，虚构了信使队伍中一名普通的年轻士兵形象。以这名年轻士兵护送归唐捷报的艰难经历为核心载体，在舞台上生动重构出一段穿越大漠戈壁、历经战火硝烟、饱受风霜磨砺的艰难归程。

这“一纸捷报”，看似轻薄，却承载着河西百姓几代人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对民族大义的坚定坚守，更是无数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希望之光。在舞剧《归义》中，这名年轻士兵在信使队伍覆灭后侥幸幸存，面对战友的牺牲和前路的艰险，他曾被恐惧裹挟，选择逃避现实，躲进敦煌的一个无名村庄。在村庄里，他目睹了百姓们对故国的思念、对大义的坚守，历经了内心的痛苦挣扎、深刻拷问与精神觉醒，最终放下恐惧，重披战甲，毅然踏上未完成的归唐之路，用生命践行了“归义”的誓言，实现了魂归大义的精神升华。这个虚构的小人物，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承载着最真实、最朴素的历史精神，成为连接千年历史与当代观众的情感纽带，让观众能够更直观、更深刻地感受那段悲壮历史背后的家国情怀。

总编导、北京舞蹈学院古典舞系副教授欧思维及其创作团队，围绕这一精妙的剧本结构，精心构建一台独具东方韵味的芭蕾舞剧。“我希望《归义》不只是一个简单复述历史的故事，更是一部融汇了民族大义、异域风情与人性光辉的全新叙事作品。”欧思维在谈及创作理念时表示，归义军派遣信使向长安送信的举动，不仅是一次军事意义上的报捷，更是个人心灵与精神的追寻之旅。“信使本就是普通人，他们接过捷报时，会有纠结、有恐惧、有犹豫，会畏惧前路的艰险与未知，但最终他们毅然选择坚守使命、送捷报到底，这份毅力与决心，不仅是信使们的个人选择，更是当时河西大地所有百姓的共同心愿。”

剧评人、越秀区作协副主席李远谋，作为一名资深的古典艺术爱好者，在听闻广芭要将归义军的故事创排成芭蕾舞剧后，内心充满了期待。他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感慨道：“归义军的‘归义’，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回归故土’的行动，更蕴含着对‘民族大义’的坚定坚守与执着追求。‘虽远必归’，这种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踏上归唐之路的坚定信念，既是千年前归义军将士们的无悔选择，也是今天每个人在面对人生考验、坚守心中信念时，都能感同身受的精神共鸣。如果舞剧能够将这种精神精准提炼、生动呈现，它必将成为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感召更多当代人坚守初心、勇担使命。” 

用舞剧的形式讲述千年史诗，本身就需要深厚的艺术功底与创作积淀，而非易事；而更难的是，如何用源自西方的当代芭蕾语汇，精准展现大漠孤烟、黄沙漫卷的壮阔意境，兼顾古代将士战袍刀戟的厚重质感与芭蕾艺术特有的轻盈灵动，在严格保持芭蕾艺术纯粹性的同时，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精神。这一棘手的难题，始终萦绕在《归义》编剧、服装设计、编导等所有主创人员的心头，但在深入交流前，所有主创人员就都给出了一致的答案：从敦煌壁画与历史史料中提取核心艺术元素，以当代大众的审美需求为导向进行重新设计与创新，让东方的身体韵律和传统美学艺术，在西方足尖技巧的演绎中自然流淌、完美融合。

为了更好地挖掘敦煌文化的内涵，精准把握归义军的历史背景，编剧许锐多次深入敦煌莫高窟实地采风，查阅了大量的历史文献与考古资料，尽最大可能收集整理与张议潮、归义军相关的历史细节。在采风过程中，许锐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归义军的历史价值，远不止于军事层面的收复失地。张议潮率领百姓光复沙州（今敦煌）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恢复唐制，振兴文教”——他下令重开州学，恢复科举制度，让当地百姓重新有了接受文化教育的机会；同时延请高僧大德翻译佛经，整理古代典籍，大力弘扬汉文化，让敦煌重新成为“华戎所交”的文化熔炉，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枢纽。

值得一提的是，《张议潮统军出行图》还开创了中国长卷历史人物画的先河，壁画中详细描绘了唐代的服饰制度、乐舞编制、军事组织等细节，为后世研究唐代的社会生活、军事文化、艺术审美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图像资料。此次为芭蕾舞剧《归义》担任服装设计的，是中国歌剧舞剧院首席服装设计阳东霖，他曾为《只此青绿》《孔子》等多部重磅舞剧设计服装，凭借精湛的设计功底与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打造出不少经典的舞台服饰形象。这次为《归义》设计舞服，阳东霖既严格参考了敦煌壁画上的服饰原貌，力求还原唐代的服饰风格与文化特色，又充分兼顾了芭蕾表演的实际需求。“东方传统服饰讲究含蓄美，款式大多比较宽大，而西方芭蕾艺术则需要充分展现舞者的身体线条，突出足尖技巧的灵动与优美，这就要求我们在设计中减少服装的‘累赘’，扩大舞者的肢体表现空间。”阳东霖在谈及设计难点时表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矛盾点，如何取舍、如何平衡，让西方芭蕾能够完美传递出新时代的中国气韵，我们做了大量的尝试与调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不断优化。”目前，舞服的设计仍在不断修改调试中，诸多视觉巧思尚处于保密状态，直至舞台公演，这层面纱才会真正揭开，令人期待。

在总编导欧思维的心中，将这样一个充满家国情怀与民族气节的历史故事搬上芭蕾舞台，本身就是一场充满挑战的艺术远征。“中国传统美学的核心，藏在书法的虚实对比与线条圆润之中，讲究‘气韵生动’‘虚实相生’，这和西方芭蕾‘开绷直’的切割式点线面质感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矛盾的。”为了破解这一矛盾，欧思维带领创作团队大胆突破古典芭蕾的语汇限制，将中国传统舞的身段韵律、当代舞的情感表达与古典芭蕾的足尖技巧有机融合，创造出一种独具特色、中西融汇的当代舞蹈语言。在舞台上，演员的举手投足间都藏着敦煌壁画的影子：有画师在幽暗洞窟中精心勾勒的伎乐飞天的灵动飘逸，有牧羊女在蓝天白云下哼唱古老歌谣的温婉恬静，还有老兵在胡杨林中坚毅伫立、遥望故国的深沉期盼。写实与写意相互交织，现实空间与精神空间相互并置，舞蹈不再是单纯的技巧炫示，而成为故事的讲述者、情感的传递者，让观众在灵动的舞步中，感受那段悲壮历史的温度与力量。

“舞剧是一门综合艺术，《归义》将从身体、视觉、听觉三个维度，精心打造独特的舞台语言，为观众呈现一场沉浸式的艺术盛宴。”欧思维详细介绍道，在音乐创作上，不仅有优美动人的旋律，还特意融入了风声、马蹄声、战鼓声等人声与自然声效，既贴合敦煌大漠的题材风格，又能精准传递人物的内心情绪，让观众仿佛身临其境；在舞美设计上，整体走大气写意的路线，以灰色、黄色为主色调，精准营造出大漠的孤寂空旷与苍凉壮阔，同时运用不同质感的布和帘幕，通过光影变化，展现大漠中人物的不同状态与心境；在舞蹈本体呈现上，通过多媒体技术、光影设计、灵活的舞台调度，以及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方式，生动呈现人物的心理变化，巧妙衬托剧情情境，让观众能够深刻感受到人物的处境与情绪波动。事实上，这种将多种艺术形式融合的探索，并非欧思维的初次试验，近年来，他在多部古典舞作品的创排中，都曾运用这些技术手法，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

这种“中西融合、芭蕾本土化”的尝试，也并非广芭的首次探索。此前，广芭原创芭蕾舞剧《家园》中，主创团队就曾大胆创新，将粤剧水袖、南拳、英歌等独具特色的岭南非遗元素，与古典芭蕾的足尖技巧有机融合，成功实现了“地域身体文化的芭蕾式呈现”，让观众看到了芭蕾艺术的多元可能性。而在《归义》的创作中，这种“芭蕾语言本土化”的创作理念，得到了进一步的延续与深化——只不过这一次，舞台场景从温婉秀丽的岭南水乡，转向了苍凉壮阔的西北大漠；故事背景从繁华现代的粤港澳大湾区，转向了风云激荡的晚唐敦煌。时空转换之间，不变的是广芭用国际艺术语言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精神的初心与坚守。邹罡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道出了广芭全体艺术工作者的共同创作追求：“我们希望通过《归义》，让观众看到，芭蕾不仅仅是西方的艺术，它也能跳得如此‘中国’，如此有血有肉，有风骨、有温度，能够承载起中国千年的历史与文化。” 

这份初心与坚守，也恰好与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定位不谋而合，契合当下戏剧振兴的时代浪潮。2026年2月，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5部门还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从院团发展、创作质量、人才培养、演出提质、保护传承、普及交流等七大方面，明确提出了24条具体措施，全方位构建戏剧振兴的制度保障与实施路径，为我国戏剧行业的高质量发展指明了方向。当前，广大文艺院团和戏剧工作者迸发了强烈的创新创造活力，戏剧行业的整体发展生态逐渐向好，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得到了更好的满足。

《归义》的创排，恰逢“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既赶上了戏剧振兴的大好时光，也正值“人文湾区”建设进入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承载着传承文化、连接世界的重要使命。

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会长吴志良，此前谈及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价值时曾表示，大湾区的文化价值，在于它同时具备三重独特的文明属性：中华文明连续性发展的前沿阵地、社会主义文化创新性转化的试验平台、全球化时代人类共同价值的对话窗口。作为大湾区的核心城市之一，广州始终致力于推动文化传承与创新，而广芭作为扎根广州的专业艺术院团，无疑成为“人文湾区”建设的重要力量。

当芭蕾等高雅艺术能够深度介入大众文化生活，当千年敦煌故事能够通过湾区的舞台与当代观众实现跨越时空的对话，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便有了最生动、最鲜活的注脚。2025年举办的第五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精心推出超过150场惠民文化活动，涵盖舞剧、话剧、戏曲、音乐会等多种艺术形式，让高雅艺术走出殿堂、走进社区、走进百姓生活。目前，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该艺术节定于今年10月至12月正式举办，开幕式将在深圳隆重举行，届时将为广大观众呈现一场精彩纷呈的文化盛宴。早在1月8日，艺术节演出项目全球征集活动正式启动，活动一经推出，便得到了国内外文艺院团及大湾区有关演出场馆的积极响应，参与热情高涨。截至目前，申报的演出项目涵盖戏曲、话剧、舞剧、音乐剧、歌剧、杂技剧、儿童剧、音乐会等多种艺术形式，内容丰富、题材多样，既有传承久远、深入人心的经典剧目，也有很多像《归义》这样，致力于展现“在全球化浪潮中，如何保持文化主体性”的全新力作踊跃报名参选。在剧目遴选上，有关部门表示将更聚焦“开放包容、兼收并蓄，在碰撞中融合，在融合中升华”的湾区精神，更强调要用世界的语言讲好中国故事，让大湾区成为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窗口。 

壁画中的归义军将士，从千年历史的尘埃中走来，踏着轻盈的舞步，踏上大湾区的璀璨舞台；敦煌壁画中凝固的历史瞬间，在舞者的足尖下，化作流动的乐章与灵动的舞步，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从“一纸捷报”承载的千年期盼，到“万马归巢”彰显的民族气节，《归义》将以芭蕾为桥，传递跨越时空的民族精神与家国情怀，推开“用艺术读懂中国、用芭蕾连接世界”的大门，也彰显着粤港澳大湾区文艺工作者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连接世界文明的责任与担当，为“人文湾区”建设注入深厚的文化力量。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吴凤思 实习生 朱依婷

图片：受访方供图

编辑：彭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