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至2026年初,播客“独树不成林”的主播仲树,接连交出了三部翻译力作: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普鲁塔克《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以及辛克莱·刘易斯《这不可能发生》。三本译著,横跨哲学、伦理、政治、文学,既看得出她多年的学术积累,也将其思想锋芒以文字形式逐一传递。
这位活跃于播客领域的青年学者,近两年凭借“理智穿透乱象”的严肃内容和“高强度输出”的个人风格,吸引了全平台超百万粉丝关注。“独树不成林”成为中文播客领域订阅数量增长最快的节目之一,她也因此登上VOGUE,跻身当下中文互联网严肃知识传播的代表人物之列。
仲树正在录制播客。
谈播客:从书斋到互联网,“拼尽全力过智识生活”
2023年,仲树在“小宇宙”平台开通播客时,中文语境中聚焦德国大选、美国大选、文学与政治关联等严肃话题的内容寥寥无几。而彼时美国学术界已有不少学者通过播客进行知识传播,她顺势将自己私下关注的严肃议题搬到播客中,填补了中文播客领域的空白。
播客“独树不成林”首页
从“美国民主的一地鸡毛”到自信宣言“全中国最权威的中东政治评论”,仲树的播客“独树不成林”以令人惊叹的选题跨度,构建了一个“独树一帜”的知识宇宙。这里既有对美国政治、中东局势的严肃剖析,也有对古典音乐、政治哲学的深度钻研,甚至还能一头扎进“吃吃喝喝做家务”的日常之中——比如“做大锅饭如何帮我反思民主政治”“品鉴普洱如何帮我反思理性的局限”“擦马桶如何帮我维持学者风范”,反差幽默的背后是她极其渊博的知识面和雄辩的口才。正如她在节目介绍中所说,她追求的是“对世界保持好奇,对事实保持审慎”。对真理的求索与对生活的好奇心,都是理解世界的通路。
她对南都记者坦言:“能产生这么大的回响,这不是在我控制范围之内的事情”。而这份无心插柳,也并非规划的结果,而是“随心所欲地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中拼尽全力地学习的结果”。
从15岁离开浙江台州小县城赴美求学,到精通德语、法语、英语、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在美国高校担任政治哲学讲师,她曾“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在用尽全力地学习”。她回忆道,初中基础不好时自学托福,每天坚持背200个单词,最终首考拿下104分,她每天只问自己:“有没有读书?有没有问心无愧地学习?有没有过得很充实?”
在她眼中,能够以写作和思考为生是“毕生莫大的幸运”,而途中获得的各类身份,都“次要到微不足道”。人生无法提前规划,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每一天都是“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够过得最好的一天”,“每天都准备好含笑而亡”。这句看似豁达甚至极端的回答,是她“拼尽全力过智识生活”的信念。
今天有个群体叫“互联网知识分子”,仲树却说,自己与上一代心怀理想、致力于构建公共环境的知识分子不同,自己这一代的“公共责任感变低了”。在这个“光明正大地刷视频、偷偷摸摸地读书的时代”,能坚持自己的智识生活已觉满足。
跨文化的求学与工作经历,也让仲树常被外界扁平化为“精英女性”“留学生”“美式教育代言人”等身份,但她始终拒绝成为任何身份的“模范代表”。在她看来,自己的知识传播视角并无特殊之处,只是“绞尽脑汁、想尽方法、拼尽全力去过智识生活的一个人”,而这只是人类思想史上一个非常常见的追求。
谈译著:三把钥匙,打开三种思想传统——
《人的境况》:阿伦特解读现代生活
谈及最新的三部译著,仲树对南都记者介绍道:“它们在语言、体裁、思想传统中全都独立于彼此,但是都和我的学术训练产生链接。”
德语是阿伦特的母语,使用德语书写的文本能够更完整而自如地表达其文教传统与诗性气质。仲树翻译的《人的境况》,是国内首个依据1960年德文定本完成的译本,补上了此前英文译本的“短板”。
仲树直言,新译本的意义“不是为了获胜或者建立新的权威,而是搅动原本僵化硬化的思想路径”。她写下的近三万字导读,把阿伦特庞杂的思想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拆解了“劳动、制造、实践”的核心内涵,为当下读者读懂这部探讨现代性危机的经典,递上了一把理解人机时代的“钥匙”。
《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古典伦理的当代回响
如果说《人的境况》是对现代生活的“发问”,那《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就是仲树把古典伦理智慧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放进当下的阅读场景。
她精选普鲁塔克《道德论丛》的核心篇章,将其对人性的洞察,与蒙田、莎士比亚的相关思想串联起来,试着让千年之前的智慧,给当下的我们提供一点启发——比如怎么审视自己、怎么对待对手。
事实上,翻译普鲁塔克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从高中开始学习古希腊语、拉丁语和古典史,很早接触普鲁塔克,而中文语境中目前存有的普鲁塔克全译本又是从英译本拼凑翻译而来,“翻译和注释普鲁塔克可以说是我最早的语言训练的一部分。”
《这不可能发生》:文学视角下的美国政治
这是一部成功预言今日美国民主危机的奇书,在特朗普当选后重新“火”了起来,一度卖到脱销。1935年出版的《这不可能发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辛克莱·刘易斯的后期代表作。仲树坦言,当初选择翻译这本书,核心动因就是其现实意义,“或许可以帮一些人从文学角度去思考美国的民粹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张力”。
她撰写的万字导读,将小说里的民粹主义、权力操控等内容,和当下全球政治现实紧紧绑在一起。这与她在布兰迪斯大学开设“极权主义小说”课程时,借小说讨论美国政治的思路一脉相承。刘易斯对美式民粹领袖“反精英”特征的精准预言,以及书中充满人格魅力的女性配角,都是仲树喜爱这部小说的原因。
——访谈——
在翻译中追问当下:新译本的意义,是搅动僵化的思想路径
南都:《人的境况》是你依据1960年德文版翻译的,而国内此前的中译本多参照1958年英文版。德文版在内容、概念表述上与英文版有哪些核心差异?将德文定本引入中文语境,对我们重新理解阿伦特的思想有什么样的意义?
仲树:阿伦特35岁逃亡到美国,当时完全不会讲英文,她毕生需要依赖编辑对她的英文文字进行润色和本地化处理,上课时口音也很浓重。当然,在这里我的意思不是说她的英文不好,20世纪有大量从欧洲逃亡到美国的伟大思想家都保留着浓重的口音,然而仍然能够精准地用英文思考写作。
英文版和德文版在核心论点上并无差异。我翻译过阿伦特很多作品,最主要的差异在于语气和观点的精准性。
其一,使用德语写作的阿伦特会更加诗意。她会在德语写作中随口引用海涅、布莱希特、巴赫等,这些引用只起到一个辅助性的作用,通常在英文中是没有的。我们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比如说我可能会在中文写作中写到这里随口说这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但是用英文写作我也不知道如何用诗歌表达这个意思,我可能就不会引用诗歌了。阿伦特就是在德语的文教传统中被教育出来的,她脑子里响起的诗歌是德语诗歌,这点在英文写作中就得不到呈现。
再次强调,这并不事关她思想作品中最核心的论点,所以用英文阅读阿伦特是完全没问题的,只不过德语能够揭露一个更加扎根于德国文教传统的阿伦特。
其二,德语确实是一门比英语更加精准的语言,因为一整个现代哲学的框架是在德语之上搭建起来的。阿伦特的老师海德格尔甚至说过,哲学的语言只有古希腊语和德语。至少从哲学术语翻译角度来说,阿伦特的德语会让我立刻明白她在依赖哪个哲学传统,比如说Verstand和Vernunft立刻对照康德的知性和理性,但是她在英文写作中用intellect来翻译Verstand,就需要译者对此进行揣测。
《人的境况》德文版
不管是从什么语言翻译,翻译本来就是一种改写,把原文的语言逻辑改写成另一种语言逻辑。中文世界原本并不知道阿伦特的德语人格,现在因为我的译本的问世,大家忽然开始讨论到她原来不仅仅是一个美国思想家,还是一个继承了德国脉络的德裔思想家,松动了原来不假思索便被接受的术语土壤,开始拷问那些原本无人质疑的标准。
这不就是新译本的意义所在吗?新译本最大的意义是搅动原本僵化硬化的思想路径,而不仅仅是为了获胜或者建立新的权威。
“人工智能,不就是代替我们思考的机器吗?”
南都: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直面被现代科学技术改变的当代人的处境和人类命运。在今天,面对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她的思考留给我们哪些启示?
仲树:全书的开篇和结尾都回到了科技对当代人的处境的改变。阿伦特提出科技已经给人的境况带来了双重异化:一种是地球异化,人可以逃离(地球)世界,进入宇宙;另一种是自我异化,人可以逃离世界,彻底遁入自我。这两种异化都让人和公共世界失去了连接。
此外,阿伦特还在序里提到,现代人确实在不断地发明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机器,那么最终我们有没有可能发明出一种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机器?然后为了理解这种机器,我们又需要发明一种代替我们去理解、代替我们去思考的机器?
她在上世纪50年代写作,当然暂时还无法想象出真正的人工智能。但是人工智能难道不就是一种代替我们去理解、代替我们去思考的机器?
阿伦特追问的问题是:如果这样的一种能够代替我们思考的机器真的出现了,那对于人来说还意味着什么?如果在此之前,我们把人想象成是一种会思考的存在,那么出现了一种能够代替我们思考的机器之后,人还是人吗?失去了思考能力的人还是人吗?这是《人的境况》的核心问题。我认为在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紧迫。
南都:书中塑造了极具美式特色的民粹领袖文雷普,深刻反思了美国民主制度的漏洞。你如何理解刘易斯笔下刻画的人物?这与现实中的美国政治生态有着怎样的呼应?
仲树:美国生活在特朗普时代已经10年了,所以看到刘易斯刻画出的这样的一个美式民粹总统,可能只会觉得非常熟悉。但是我想强调的是,这种熟悉感也恰恰是刘易斯的天才之处。因为在他生活的时代,实际上美国人并没有办法想象一个真正的美式民粹总统,他的参照物只有欧洲的这些新领袖。然而,刘易斯并没有简单地刻画成另一个希特勒、墨索里尼、凯撒或拿破仑,他清楚地意识到,欧洲政治领袖那一套,在美国文化中并不完全行得通。
这恰恰是整本书最精准、最具有预言性的地方。他清楚地意识到了美式民粹的三个特征,且是当时欧洲民粹领袖没有的——反精英的、依赖宗教的力量(即使他的生活方式和真实信仰与宗教完全背道而驰)、推崇企业资本主义。这三个特征——在外国人(不管是欧洲人还是我们)看来彼此矛盾的结合——被刘易斯在文雷普身上刻画得淋漓尽致。在今天特朗普的现实中,也确实精准地反映了美国政治生态。刘易斯在1935年就能敏锐捕捉到这一点。
“刘易斯笔下的女性,或许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南都:小说中洛琳达、茜茜、玛丽三位女性形象极具张力,分别代表了“直面现实的勇敢”“坚守自我的冲劲”“以牺牲捍卫正义”三种特质。你认为这体现了刘易斯怎样的女性主义思考?这种女性书写在他所处的20世纪30年代有何特殊性?对当下的女性议题又有哪些启示?
仲树:我在导读中最后强调这三位女性角色,实际上这是我自己的观点,甚至你可以说是“夹带私货”,但它构成了我作为译者针对刘易斯这本小说常见批评的一种回应。
至少我想把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女人身上。因为刘易斯就是一个明显的自由派。然而这本小说也经常被自由派攻击,说整本书其实没有提出任何解法。在他的笔下,自由主义在面对民粹的崛起的时候看似无能为力,只能不断地坚持那个边缘在不断被侵蚀的底线。这是针对本书的一个常见的抱怨或者批评。
但是我想说的是,虽然书中的男主角——这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看似十分窝囊,在面对自己国家民主体制滑坡的时候无能为力,但是他身边的这些女性角色或许可以提供另外一种思路。
这些女性在我看来是强大而勇敢的,而且主导她们的并不是意识形态,而是一些令人敬佩的人格品质。她们敢爱敢恨,敢于在强权面前坚持自己的人格,甚至敢于牺牲自己。比起她们,书中的很多男性角色要么趋于激进,要么趋于窝囊。我觉得如果我们看看书中的女人,或许不会再觉得这仅仅是一本“窝囊自由派”的小说。
我承认在导读里指引读者去注意女性配角,可以说是我对本书的一种解读。但这并不完全脱离于作者刘易斯的解读。他自己的妻子多萝西·汤普森就是美国影响力极大的驻外记者,曾于1939年登上《时代》周刊封面。1931年,汤普森以记者身份采访希特勒,是最早揭露并公开谴责纳粹主义的媒体人之一。正因如此,她于1934年被纳粹德国驱逐出境,也就是刘易斯动笔写作《这不可能发生》的前一年。
刘易斯与他的妻子多萝西·汤普森。Edward Steichen
所以一方面我们可以说,书中男主人公的原型可能是作者辛克莱·刘易斯本人,但是我们同样也可以说,他的原型可能同样受到他妻子的启发。他妻子多萝西·汤普森是一位卓越而勇敢的女性,敢于冒着危险批评希特勒,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体现了她人格之中令人敬佩的卓越。
做播客是为了“重建中文人格”
南都:你做“独树不成林”这个播客的初衷是什么?
仲树:当时创建播客没想过会火,没想到凭借单口高倍速讨论学术话题,能登上 VOGUE、认识图书编辑、成为文化专栏作者。创建初衷是重建用普通话讨论深刻话题的能力。因为我接受的是英语高等教育,很多政治术语和概念没学过中文表达,且我有语言洁癖,不喜欢在使用一门语言时夹杂另一门语言,我认为这是一种智力懒惰。做播客能强迫我锻炼脑子,调动中文概念。博士期间,我认识的国内顶尖院校毕业的同学,他们起初“嫌弃”我这个留学生,为了让自己用中文吵架时不处于弱势,我锻炼自己的中文学术口语。事实证明很成功,你看我前20期播客,讲话那叫一个如履薄冰,温顺乖巧。现在我的完整性格暴露无遗了,讲话咄咄逼人、有些急躁霸气。我刚到美国时也被误认为温顺,现在美国人也知道我讲话直接、语不惊人死不休。总之,建立播客的初衷是中文人格的重建。
南都:当下网络传播生态中,你认为传统知识分子要重建 “公共性”,需要在精神内核或行动方式上作出哪些探索?你如何看待知识传播中的“广泛”与“深度”?
仲树:我认为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和上一代知识分子最大的不同在于(当然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的公共责任感变低了,我不认为我要为了创建公共环境背负着什么责任。上一代知识分子真的面对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公共环境,他们都心怀着某种理想。实际上这个时代对谈理想的知识分子不再友好,甚至对他们冷嘲热讽,这是一个光明正大地刷视频、偷偷摸摸地读书的时代,它能让我苟延残喘地活着我就已经满足了,当然,我竟然还活得挺好,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传播和“广泛”“深度”本来就是相悖的,但是这不意味着追求广泛和深度的人,就应该鄙视传播。早在笛卡尔就知道,他用拉丁语写《第一哲学沉思集》,读者只会是学院里博士先生们,他必须得靠用通俗语言法语写的《谈谈方法》,才能把他这套哲学推广出去。对比一下他的拉丁语《第一哲学沉思集》和法语《谈谈方法》会发现,后者加了很多哗众取宠让人读完热血沸腾立刻想去实践笛卡尔方法论的内容,这是什么?这是修辞!传播本质上是一门修辞学,你光有修辞没有实质,你就是诡辩家,真正的智者能够兼具两者。当然我也只是修炼皮毛,传播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相比于其他的知识分子可能从一开始就更加注意到修辞的重要性,这其实是我古典教育的结果。修辞的艺术也是一种智识能力,当你在一个受众品味都很高雅的时候,你的修辞就必须高雅,当你在一个受众品味都很通俗的时候,你的修辞就得通俗。
南都:“独树不成林”火了以后,你对自己未来的工作有怎样的规划?
仲树:我个人对自己没什么期待和规划,尽量做我在能力范围内能够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当然,我的能力是会随着我的成长变化的,所以我只能力求一个问心无愧。我如果说有一些成就的话,那也不是规划出来的结果,而是随心所欲地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中拼尽全力地学习的结果。我其实是一个鼠目寸光的人,我对自己最大的期待就是,今天有没有读书?有没有问心无愧地学习?有没有过得很充实?如果前天、昨天、今天都是这样过的,那我觉得我简直太棒了,知足吧!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