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沉浸于中国古代戏曲研究的黄天骥先生,堪称中山大学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生于1935年,1952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1956年留校任教,在中山大学度过了近70年时光。
日前,黄天骥携新著《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莅临楠枫书院,担任岭南文化新讲第三十八讲主讲嘉宾,以亲历者视角回溯康乐园的诗教传统。该书策划兼责编、岭南古籍出版社古籍整理编辑部副主任张贤明担任对谈嘉宾,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张诗洋担任主持人。
黄天骥见证了中山大学120年校史的许多重要时刻,自身的学识和风度也因此广为人知:2014年,中山大学创校90周年,在2014届毕业典礼上,他作为泰斗级教授手执权杖入场,引发全场欢呼;2024年,在中山大学校庆100周年文艺晚会上,白衣白裤的他指挥全场观众唱响,在社交媒体上刷屏。
自20世纪30年代古直主编《文学杂志》肇始,中山大学中文系便形成了“学者善研、善教、善写”的独特诗教氛围。黄天骥师从容庚、詹安泰、黄海章、商承祚、王季思、董每戡诸先生,又守先待后、赓续薪火,培养了一支戏曲研究队伍,堪称康乐园诗教传统的传承者、实践者。
黄天骥2018年退休后,不再授课。在讲座现场,他挥洒自如、娓娓道来,让无缘听他授课的观众得以一窥他当年在讲台上的风采。他说起自己儿时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用粤语“爆改”为“在天愿为孖生仔,在地愿为油炸鬼”、在中大将商承祚先生戏称为“商承诈”等“鬼马”(粤语,指古灵精怪)往事,现场笑声不断。
黄天骥分享道,“20世纪80年代初,我写了一首《花市行》,是模仿初唐诗人写的歌行体。这首诗在报纸发表,获得不少好评,我自己也很得意。当时已经退休的黄海章先生却严厉批评我:‘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诗?你要直接写社会’。因为黄海章先生觉得初唐的诗风肤浅、华丽,流畅但不深刻。当时我已经担任中大中文系主任、国务院学科评议组成员,黄海章先生却说,‘做老师就是一辈子对学生负责。不仅仅是读书的时候我教你,我退休以后,你还是我的学生,我还教你,我看你写得不好,我就要批评你’。我很感动。”
说到这儿,黄天骥看向曾教过的学生张诗洋,“我也对你一辈子负责”。——这就是师道的传承。
对话黄天骥
当时是开放性讲课,新书具有普及性
记者:为什么会出版《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
黄天骥:这是一个“意外”。2024年秋,时任岭南古籍出版社常务副总编辑的柏峰来看望我,给我带来中山大学历史系蔡鸿生教授的《中外文化因缘讲演录》。这部著作由蔡鸿生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时的录音整理而来,我记起自己2002年也曾在该校讲学,讲演内容已转刻到光盘里。柏峰当即建议:赶紧找出来,编成书。
整理讲学内容的过程可谓好事多磨。由于年代久远,部分光盘受潮发霉,无法直接读取,需要修复、翻录;而且,我在香港城市大学讲学时用的是粤语,通过语音识别技术转换为文字,识别率有限。
为此,岭南古籍出版社邀请懂粤语的中大中文系硕士研究生叶霖蓁、王皓玉结合视频逐字笔录,我的儿子黄宇丹对文字进一步梳理、润色,我再来补齐缺失内容、订正讹误。历时半年,讲演稿终于整理完毕,随后顺利出版。
记者:这本《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跟您《唐诗三百年》和《宋词三百年》两本书相比,有什么区别?
黄天骥:《唐诗三百年》和《宋词三百年》毕竟是我在电脑上写的,而且我在电脑写的时候是用普通话来写的,与新书的分析情况不同,对象不同。我在香港讲课的时候,不仅学生、老师来听,校外的不同阶层的喜欢来听也能来。二十多年前,香港城市大学是很开放的,不仅课堂开放,饭堂也开放,市民买了饭票就能进去吃,一样对待。所以,我讲课的时候,可能三姑六婆、市民都来听,我当时讲课是比较普及的。《唐诗三百年》和《宋词三百年》则是有针对性的,学文科的或者有一定年纪的读者可能会喜欢,因为我写的时候也老了。
记者:新书你自己最喜欢哪部分?
黄天骥:这本新书如果说最喜欢的部分,我更喜欢戏曲那部分,因为我是研究戏曲为主,兼学别样,戏曲是我的专业。别样也是专业,因为古代文学,包括散文、古文、诗词都是我的专业,但重点放在戏曲,所以讲起戏曲“鬼五马六”。
和老师聊天的影响大于课堂
记者:中大是非常有诗教传统的一个学校,1933年之前,中文系的主任古直先生创办了《诗刊》,有很多名师,包括一代词宗詹安泰先生,都构成了中大的诗教传统。詹先生当时是怎么跟您讲诗歌呢,您大学的时候是怎么学写诗的?
黄天骥: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在课堂上讲课固然有影响,但更重要的是个人的交流。我理解大学学习,更重要的是平常的接触,平常的接触里面对一个人的品德、性格和视野的影响大于讲课。老师不会在课堂上教我怎么写诗词的,但是私下会给我讲。
和老师聊天的影响大于课堂。我最初考进中山大学是想研究诗词的,特别是想跟詹安泰先生学诗词,詹先生对我在诗词方面的影响很大。当年有一个课代表制度,就是每门课要课堂讨论,讨论的时候课代表就要把大家的发言情况、对老师的意见记录整理好,每两周去老师家里聊一趟,或者把作业交给老师。为此,我经常去找詹先生。
詹先生是怎么教我的呢?他首先问我,你会不会写诗词?我说写过,他就让我读给他听。我记得清明节扫墓时写过一首词,其中一句是“野草离离,彤云尽掩山头翠”,读给詹先生听,詹先生说:“你不用读了,你跟我学,我教你怎么写。”第二次去拜访詹先生时,他又要我念一首过去写过的有关春天的词。我当时傻得很,每句都带“春”字——“春蒿送春舟,点破春愁,远山如黛染春光”。詹先生听了两句,说“不能这样搞的,分明是造作。每句都有一个‘春’字”。他就教我选词牌,对应哪种感情比较好。然后,詹先生用潮州话读他的词给我听,摇头晃脑,唱歌一样。我听不懂,但是我理解了他的意思,原来词是应该这样写的。
詹先生是潮汕人,请我喝工夫茶,我不会喝,总是仰脖一饮而尽。詹先生说,饮工夫茶,应细细品啜。工夫茶跟学问很有关系,倒工夫茶要全面来点,这是关公(关羽)巡城,最后是韩信点兵……做学问也要这样,我受到启发了。要全面,我理解为每样都要学,不一定要精通,但是不要只懂一样,其他不懂;只懂读书,不懂社会,也是没用的。
黄天骥
记者:对于现在想写诗的年轻人,黄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给他们?
黄天骥:很简单,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偷。我劝大家背一背《唐诗三百首》。如果写词,可以读《白香词谱》就够了。我为什么会写诗?因为小时候家里有《唐诗三百首》,有《白香词谱》,我就乱背,我也不懂,背了就行了。
《唐诗三百首》《白香词谱》都不难的。古体诗比较难,因为古体诗讲究押韵,不讲究平仄,但是《唐诗三百首》里面的绝句和律诗要讲平仄。老实说,我也背不来古体诗,杜甫的《北征》我只记得一半,小的时候背过,现在全忘了,但是《长恨歌》我到现在从头到尾都可以背。“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是,牧童遥指杏花村。”我小的时候就用广州话来乱改,“清明时节雨毛毛,路上行人要出恭。借问屎坑何处是,牧童遥指对面涌”,这样慢慢就记起来了,念古文也是这样,总之就是胡思乱想。
我觉得做学问既要认真地熟读它,又要敢于去变化它,这样你的头脑就灵活了。读书一方面要用功刻苦,另一方面要活跃变通。因为人有两个思维,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你把它融合就能学得好。
采写:南都记者许晓蕾 实习生张睿思 通讯员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