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四月天，春风拂花海。在广州芭蕾舞剧院的排练厅里，足尖点地的清脆声响与音乐的旋律交织，一群舞者正在为芭蕾舞剧《归义》进行创排。排练厅的一角，广州芭蕾舞剧院团长、《归义》艺术总监邹罡凝神看着舞者的每一个动作，时而抬手示意调整，时而与导演低声交流。

广芭团长邹罡

从33年前南下羊城的青年舞者，到如今深耕大湾区芭蕾艺术的领路人，邹罡的人生轨迹，早已与广州芭蕾舞剧院（下文简称“广芭”）的发展、与大湾区芭蕾本土化的探索深度绑定。而《归义》这部取材于晚唐敦煌归义军历史的芭蕾舞剧，正是他和广芭团队在这条探索之路上，一次跨越时空、融合中西的全新远征。

1993年，邹罡离开北京，加入刚刚起步的广芭，成为首位签约主要演员。彼时的广州，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多元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浸润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大湾区的人文艺术氛围，最珍贵的就是包容与创新。”谈及这片深耕了30多年的土地，邹罡的话语里满是感慨，“这里没有固步自封的艺术壁垒，西方芭蕾这种外来艺术形式，能在这里找到生长的沃土，更能与岭南文化相融相生，开出不一样的花。”

邹罡演出照

33年里，邹罡从舞台上的首席舞者，一步步成长为广州芭蕾舞剧院的团长兼艺术总监，见证并参与了广芭从无到有、从起步到鼎盛的全过程。如今的广州芭蕾舞剧院，已是华南地区专业芭蕾舞院团的标杆，创排大型舞剧20余部，斩获国际及国家级奖项110余个、省市级奖项100余个，《风雪夜归人》《浩然铁军》《旗帜》《白蛇传》《家园》等一部部精品力作，让广芭成为中国芭蕾本土化创作的重要力量。

这份成就的背后，是大湾区这片艺术沃土的滋养，更是邹罡和团队始终坚守的 “用芭蕾讲好中国故事”的初心。“大湾区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政府对文化艺术的大力支持，让我们有底气去尝试、去创新。”邹罡说，大湾区的多元化文化生态，让广芭的创作始终拥有广阔的视野，“我们立足岭南，却不局限于岭南，从岭南文化中提取养分，更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力量，让芭蕾这种国际艺术语言，真正扎根中国大地。”

《浩然铁军》剧照

从《浩然铁军》挖掘红色革命文化，到《白蛇传》融合经典民间传说与岭南审美，再到《家园》聚焦当代大湾区的建设与乡愁，广芭的每一部作品，都是芭蕾本土化的创新尝试。这些作品摒弃了西方芭蕾的刻板复刻，将大量岭南文化符号与芭蕾的足尖技巧有机融合，让西方芭蕾拥有了中国气韵、岭南味道。而这些探索，也为大湾区乃至全国的芭蕾本土化发展，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题材多元化、表达现代化、文化本土化，在坚守芭蕾艺术本体的同时，让作品深深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

2025年，广州芭蕾舞剧院的原创现实题材芭蕾舞剧《家园》登上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舞台，这部聚焦粤港澳大湾区侨胞家国情怀的作品，用芭蕾语言描绘了湾区人的精神原乡，全息投影技术的运用、岭南文化元素的融合，让观众看到了芭蕾本土化的无限可能。时隔不到一年，邹罡和团队将创作的目光投向了千里之外的西北大漠，聚焦晚唐敦煌归义军“虽远必归”的历史故事，打造出全新芭蕾舞剧《归义》。

《归义》剧照

从岭南水乡到西北大漠，从当代湾区到晚唐敦煌，《家园》与《归义》看似时空相隔，却有着一脉相承的创作内核。“这两部作品的核心，都是对‘家园’的诠释。”邹罡一语道破其中的关联，“《家园》的家园，是地域的、当代的，是湾区人心中的故土，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归义》的家园，是文化的、民族的，是千年前归义军心中的大唐，是中华民族始终坚守的文化根脉和国家统一的信念。”

这份“家园”理念，正是大湾区文化创新理念的核心体现。大湾区兼具文化创新试验平台与国际对话窗口的双重属性，让广芭的创作能够突破地域的限制，从区域表达走向民族叙事。“大湾区的创新，不是无根之木、凭空想象的创新，而是在坚守文化根脉基础上的创新。”邹罡说，《家园》是广芭对湾区文化的一次深度挖掘，而《归义》则是在湾区创作土壤的滋养下，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次全新诠释，“从区域实验到民族表达，我们的创作始终围绕着中华民族的情感主线，立足本土，却放眼世界。”

《归义》剧照

为了打造好《归义》这部作品，邹罡与主创团队多次远赴敦煌、河西走廊采风，走访归义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与历史学家、敦煌学专家交流，挖掘历史细节。“归义军的历史，文献记载并不多，但‘虽远必归’的精神，却穿越千年，打动着我们每一个人。”邹罡说，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陷落吐蕃，归义军孤军坚守，历经几代人，最终将千里河西重归大唐，这份坚守与信念，正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缩影。

《归义》剧照

在创作中，团队摒弃了宏大厚重的历史再现，采用“以小见大”的叙事方式，聚焦一名护送归唐捷报的年轻信使作为核心人物。这个小人物在队伍覆灭后历经恐惧、挣扎，最终在敦煌的土地上完成心灵觉醒，重披战甲，将捷报送往长安。“用小人物的命运，折射大时代的背景，用个体的坚守，诠释民族的大义。”邹罡说，这种叙事方式，让厚重的历史变得可感、可触，也让芭蕾这种艺术形式，能够更好地表达中国人的情感。

将晚唐敦煌的历史故事搬上芭蕾舞台，最大的挑战，是如何让西方芭蕾适配中国西北的文化语境，同时保持艺术表达的统一性，让芭蕾既保有优雅内核，又跳出国风筋骨。在邹罡看来，答案就是广芭始终坚守的“文化提取+现代审美重构”的创作方法论，这也是广芭探索“用国际语言讲中国故事”的核心思路。

“西方芭蕾是国际通用的艺术语言，但要讲好中国故事，必须从中国文化中提取文化元素，用现代人的审美进行重构。”邹罡解释道，《家园》从岭南文化中提取粤剧、醒狮、木棉花等符号，与芭蕾融合；而《归义》则从敦煌壁画、唐代服饰、丝路文化中汲取养分，让芭蕾与敦煌文化、大唐气韵相融。

《归义》剧照

为了让芭蕾更好地诠释敦煌文化，主创团队在舞蹈艺术表达上进行了大胆创新。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形象，轻盈飘逸，与芭蕾的足尖技巧有着天然的契合，团队将飞天的体态、神韵融入芭蕾的旋转、跳跃中，让舞者的举手投足间，既有芭蕾的优雅，又有敦煌的灵动。同时，团队突破古典芭蕾的语汇限制，融入中国古典舞的神韵、当代舞的表达，创造出一种中西融汇的舞蹈语言。“比如归义军行军的场景，我们没有用芭蕾传统的群舞形式，而是结合了中国武术的步法，让舞者的动作既有力量感，又符合历史场景。”邹罡说。

在舞美与视觉表达上，《归义》更是进行了全新的探索。相较于《家园》对全息投影等现代科技的大量运用，《归义》的舞美更偏向于写意美学，以灰、黄为主色调营造大漠的孤寂与苍茫，用不同质感的布幔、光影勾勒出敦煌石窟、河西戈壁的场景，摒弃了繁复的实景布景，让舞台空间更具想象性。“战争场景的表达，我们没有用真刀真枪的拼杀，而是用道具、色彩、光影进行意象化表达，比如用一抹中国红，在漫天黄沙中凸显归义军心中的大义与坚守。”邹罡介绍道，芭蕾的足尖轻盈与大漠的雄浑苍茫、历史的厚重与艺术的灵动，在这样的视觉表达中实现了平衡。

《归义》剧照

《归义》的主创团队，汇聚了国内舞蹈界的顶尖力量：北京舞蹈学院院长许锐担任编剧，欧思维、黄佳园任总编导，杨帆作曲，胡艳君设计舞美，任冬生执掌灯光，阳东霖打造服装……作为艺术总监，邹罡的核心工作，就是协调各方意见，让整个团队的艺术理念高度统一。“每个主创都有自己的专业见解，但我们的核心共识是一致的：让《归义》既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又有现代的艺术表达，让观众能看懂、能感动。”邹罡说，从剧本打磨到舞蹈编排，从舞美设计到服装造型，每一个环节都围绕着“虽远必归”的核心精神，“舞台上的每一块布、每一束光、每一个动作，都要为故事服务，为情感服务。”

《家园》剧照

在科技与艺术的平衡上，邹罡始终坚持“科技为艺术服务”的原则。广芭的作品，从不缺乏对现代科技的运用，《旗帜》的框架式舞美、《家园》的全息投影，都让观众眼前一亮。而在《归义》中，多媒体、光影技术的运用更加克制、精准，“比如用光影勾勒敦煌壁画的轮廓，用多媒体营造大漠风沙的效果，都是为了让观众更好地沉浸在故事中，而不是单纯的技术展示。”邹罡说，广芭每年都会关注国内外舞美科技的发展，学习最新的技术手段，但始终牢记，科技只是工具、只是辅助，芭蕾的艺术本体、故事的情感内核，才是作品的灵魂。 

据介绍，2026年7月4日至7月5日，《归义》将在广州大剧院首演，届时这部作品会迎来大湾区观众的第一次检验。在邹罡看来，这部取材于西北大漠的历史作品，必将与大湾区的观众产生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家园》剧照

“大湾区是一个精英汇聚之地，这里的很多人，都是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对‘归乡’‘坚守’有着天然的情感认同。”邹罡说，《家园》之所以能打动观众，正是因为它描绘了湾区人对故土的眷恋、对家园的建设；而《归义》中归义军“虽远必归”的信念，与新老湾区人心系家乡、建设湾区的情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千年前的归义军，为了回归祖国，历经千难万险；如今的大湾区人，为了建设家园，拼搏奋斗，这份为了信念的坚守，是穿越时空的，是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的。”

为了让这种共鸣更加真切，《归义》在创作中特别注重细节的情感表达。团队从民族文化中提取标志性的元素，比如中国红的运用，在大漠的黄色、石窟的灰色中，一抹红色成为希望与信念的象征；比如信使手中的那封捷报，看似微小，却承载着几代人的期盼，成为民族统一的象征。“这些细节，看似是小小的符号，却能触碰到观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观众感受到中华民族始终坚守的精神内核。”邹罡说。

《归义》剧照

大湾区的文化氛围，让这种跨时空的情感共鸣有了更好的土壤。邹罡最想用一个词概括大湾区的文化艺术氛围——创新：“创新这个词是对广芭、对大湾区一众文艺团体与创作者这些年一直坚持探索的最好概括。广东和大湾区应该更积极地展示自己，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坚持文化自信与艺术表达。此外，我也感慨这里的‘包容’。大湾区的文化，是中西交融、古今交融、南北交融的文化，这里的观众有着开放的审美视野，既能欣赏西方经典芭蕾，也能读懂中国本土化的芭蕾表达。”邹罡说，大湾区的观众，见证了广芭从模仿西方经典到原创中国故事的全过程，也培养出了对本土芭蕾作品的欣赏与认同，“这是我们创作的底气，也是我们创新的动力。”

《旗帜》剧照

在邹罡看来，芭蕾艺术在大湾区的文化建设中，承担着“国际对话窗口”的独特角色。芭蕾、歌剧、交响乐等外来艺术形式，是国际文化交流的通用语言，而本土化的芭蕾创作，让这种交流有了中国内容、湾区表达。“我们引进《天鹅湖》《胡桃夹子》等西方经典，是为了学习芭蕾的艺术精髓；而我们创排《旗帜》《家园》《归义》等作品，是为了用芭蕾讲好中国故事、湾区故事，让世界通过芭蕾，了解中国的文化，了解大湾区的精神。”

从《旗帜》到《家园》，再到《归义》，广州芭蕾舞剧院的创作始终围绕着“中国故事”这条主线展开，立足大湾区，挖掘民族文化，让芭蕾这种国际艺术语言，成为传递中国文化、表达民族情感的载体。而邹罡的愿景，则是让这些扎根中国大地的芭蕾作品，走出大湾区，走出中国，走向世界的舞台。

《归义》剧照

“大湾区是我们的创作根基，但我们的视野，始终看向世界。”邹罡直言，广芭的作品，既要扎根本土，更要具备国际视野，“《归义》讲述的是中华民族的故事，但‘坚守信念’‘追求统一’‘向往和平’，这些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能够引发世界观众的共鸣。”

为了让中国芭蕾走向世界，邹罡和团队一直在做着努力。广芭的作品多次赴海外演出，《洛神》《布兰诗歌》等作品让世界观众看到了中国芭蕾的创新与发展。而《归义》的创作，更是在艺术表达上兼顾了民族性与国际性，“我们在舞蹈编排、舞美设计上，既保留了中国文化的特色，又遵循了芭蕾艺术的国际审美，让世界观众能看懂、能欣赏。”邹罡这样告诉南都记者。

《家园》剧照

另一方面，在人才培养上，广芭也始终坚持国际化与本土化结合的思路，培养了一大批兼具国际视野与民族情怀的芭蕾人才。这些人才，既能够演绎西方经典芭蕾，也能够诠释中国本土化的芭蕾作品，成为中国芭蕾走向世界的中坚力量。“芭蕾舞的发展，离不开人才的培养，而大湾区的开放氛围，让我们能够吸引来自国内外的优秀人才，也让我们的年轻演员能够有更多的机会走向国际舞台。” 邹罡说。

作为一名深耕芭蕾艺术数十年的艺术家，邹罡始终坚信，芭蕾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新与融合。而大湾区的文化土壤，为这种创新与融合提供了最好的条件。“33年前，我来到广州，看中的是这里的创新精神；33 年后，我依然坚信，大湾区会成为中国芭蕾本土化创作的前沿阵地，将诞生更多兼具民族性与国际性的芭蕾精品。”

《归义》剧照

最后，谈及《归义》的首演，邹罡的眼中满是期待，也有着一份从容，“我们希望《归义》能让观众看到，芭蕾不仅能跳王子公主的浪漫，也能跳民族大义的雄浑，更能跳出国风筋骨、中国温度。”他说，《归义》的创作，不是终点，而是广芭芭蕾本土化探索的新起点，“未来，我们会继续立足大湾区，挖掘更多的中国故事，让芭蕾在中华大地上绽放出更绚丽的光彩，让世界通过芭蕾，听见中国的声音，看见大湾区的魅力。”

《归义》剧照

排练厅的旋律依旧，舞者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千年前归义军的坚守，正在足尖上缓缓绽放。而邹罡和广芭的故事，也如同《归义》中那封穿越大漠的捷报，在大湾区的文化艺术沃土上，书写着中国芭蕾的创新与希望，让“虽远必归”的民族精神，在芭蕾的足尖上，穿越时空，生生不息。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陈泽然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黄泽胤

图片来源：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陈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