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湾公园附近的天桥下，夕阳洒在煎饼摊上，摊主大姐手脚麻利地摊着面糊，但眼神不时往路口瞟。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身影走来，她的动作明显顿了顿。走近了，她才看清，不是平日里严肃的男队员，而是几张带着笑容的女性面孔。

“大姐，今天生意怎么样？”带队的西乡街道女子执法分队长吴钰微笑着开口。摊主大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这就收，马上走。”

“不着急，我们先聊聊。”高挑的吴钰俯下身，“这里不能摆摊，车流大，太危险。我们已经规划了疏导区，离这儿不远。”她又问，“摆摊多久了？家里孩子多大了？”几句话下来，摊主大姐的神色渐渐放松了。“我以为你们过来，要么赶人，要么扣车……没想到这么温柔。”

这一幕，是深圳市宝安区西乡街道综合行政执法队女子执法分队日常工作的缩影。

百万人口街道的治理困局 破解非一日之功

要理解西乡的执法之难，首先要看懂西乡的庞大与复杂。截至2025年1月，西乡总人口突破107万，下辖25个社区、90个城中村，商事主体超13万家。人口密集、业态繁杂，让流动摊贩占道经营成为长期困扰当地的治理难题：每天早晚高峰，城中村巷道、地铁口周边、工业区附近，流动摊贩见缝插针。

对摊主而言，一辆推车、一个炉灶，是一家老小的生计来源；对居民而言，占道经营带来拥堵、噪音和卫生隐患，投诉不断；对执法者而言，这里没有标准答案，管严了被骂“不近人情”，管松了又会被投诉“不作为”，当“管”与“不管”都成了被指责的理由，执法者该往哪里走？

面对这个久攻不下的“老大难”，西乡街道综合行政执法队没有选择简单地“加码执法”，而是尝试换一种语气、换一种姿态，用微笑和对话，重新打开治理的入口。

女子执法分队：以新方式破局，用温情促改变

改变，是从一支10人的女子执法分队开始的。这支队伍不大，却涵盖了执法、宣传、协调多个岗位。每个队员都经过专业培训，条文烂熟于心，沟通也自有一套。她们身上，有执法者捍卫规则的飒爽干练，也带着女性天生的温柔细腻。每周，她们分批次、不定时地扎进城中村、地铁口、交通路口。哪儿占道经营最集中，哪儿就有她们的身影。

队长吴钰还记得自己最初的困惑：“很多矛盾，不是因为不懂规定，而是情绪先对立了。”怎么办？她们把执法的第一步，从“管”换成了“聊”。不急着劝离，先听对方把话说完，她们再讲道理。“我们还是执法，”吴钰说，“但方式不一样。”

翻看她的日常工作记录，里面记满了细碎又温暖的片段，帮怀抱婴儿的摊主收过摊子；给暴雨里淋透的摊贩递过纸巾。有摊贩找不到合规点位，她就一趟趟跑社区、跑部门，帮着协调疏导区的摊位。连申请材料，她都主动帮忙整理，再细细叮嘱疏导区的经营规范。这些事，哪一件也不在执法条文里，可正是它们，悄悄改变了对话的起点。

有一回，在车流密集的路口，女队员们碰上一个执拗的中年男子，推着车就在机动车道上摆卖。她们没有强行驱赶，而是站到一旁，不急不躁地劝：“大叔，在这儿摆卖太危险了。先把安全顾好，才是对家人最大的负责啊……”劝了几回，男子默默收起了摊子。“我们会换个角度说，”一位女队员说，“不是我非要赶你走。大家都在为生活努力，我们想帮你找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比起生硬地宣读条规，她们更愿意用“唠家常”的方式，把人心拉近。有摊主坦言：“看见女队员来，心里的刺就收起来了。她们愿意听我们说难处，也懂我们的难处。所以她们来劝导，我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疏堵结合的尝试：严管立规矩，疏导解民忧

摊主们嘴里的“难处”，说到底就两样：想摆摊，却没地方。在一次巡查中，摊主们向女队员倒起了苦水：西湾公园已建成的疏导点摊位只有22个，“先到先得”的规则让摊贩们陷入了疲惫的“早起内卷”；而女性摊贩在抢占位置时，又常常竞争不过男性，甚至面临冲突风险。“我们来得晚的就抢不到位置，能不能多划几个摊位？”一位女摊主的抱怨，道出了不少摊贩的心声，面对这些诉求，队员们诚恳回复：“有些事情，确实超出了我们执法队的职责范围，但我们一定会向上级反映。”

摊主们听了，觉得这话实在。“她们真的有听进去。”这些来自街头的期盼，变成了街坊们脚下的生计土壤。截至目前，西乡街道联合社区，已建成17个流动摊贩疏导点，为流动摊贩提供合法、规范的经营空间。在渔业社区，疏导点就设在海城路与兴业路交会处的人行道上，全长120米，划出34个固定摊位。怎么分？公开抽签，一户一摊，谁也别争。

针对摊贩反馈的“早起内卷”“女性竞争弱势”等问题，社区通过居民议事会吸纳意见，建立摊主微信群报备补位机制，确保资源合理利用。如今，走进渔业社区疏导点，烤面筋的焦香、炒粉的锅气、柠檬茶的捶打声，交织在一起。摊主娜姐笑着说：“现在有固定摊位，生意稳了，不用再躲躲藏藏，心里踏实多了。”

女子执法队的工作，从来不是“只柔不严”，对于流动的摊贩，她们的重心在于“疏堵结合”。对于那些反复劝导仍拒绝进入疏导区，甚至固执地在主干道占道经营的行为，她们会收起笑容，依法采取警告或暂扣违规物品等措施。“如果不把违规占道的‘硬骨头’啃下来，对那些规规矩矩进场经营的摊主，就是一种不公平。”

“堵”与“管”只是手段，真正让治理长治久安的，是“引”的智慧。为了彻底拆除执法者与被管理者之间的那堵“墙”，她们不厌其烦地向摊贩宣讲疏导区的申请流程和入驻条件，更尝试将执法过程“打开”。在部分社区，她们把摊贩代表直接请到执法现场和疏导区内，邀请大家互换视角去观察：是占道经营带来的拥堵混乱更伤城市筋骨，还是疏导区内的规范有序更能留住长久生计？

当疏导区的便利被看见，原本剑拔弩张的对立便悄然瓦解。一种“规范经营、共建共享”的底线，正逐渐化作西乡街头巷尾共同维护的默契。

不过，在吴钰看来，这远不是终点。“现有的疏导点和摊位，离大家的需求还有距离，”吴钰说，“我们还在继续跑社区、看选址，争取划出更多合规的方寸之地。城市管理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奔波的人在城市里找到能安稳落脚的支点。”

新尝试有成效，治理仍需久久为功

在超两千万人口的深圳，城市治理始终面临深刻考题：如何在保持城市“洁净美”的同时，既留住“烟火气”，又守护好普通人的“生计”？西乡女子执法分队践行“疏堵结合”的新尝试，给出了一个有温度、有成效的阶段性答案。

很多人会误解“柔性执法”，以为是“变软”。事实上，女子执法分队的“刚柔并济”，并非“无原则妥协”，“疏堵结合”也不是“放任不管”。她们的“柔”，是共情倾听、温情引导，是为摊贩搭建疏导区、解决生计难题的善意；她们的“刚”，是坚守规则、严查严管，是对违规乱象坚决处置的底气。

百万人口街道的治理，从来都是一项长期工程。柔性执法不是万能药。面对顽固乱象、暴力抗法，仍需刚性执法兜底；摊贩疏导点的规划、建设、管理，也需要多部门协同。柔性不是替代，而是补充，但至少，西乡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在法理与人情之间，找到一把既有刻度、又有温度的共生标尺。

西湾公园的天桥下，已经没有了煎饼摊大姐的身影。不远处的合规疏导点里，几十个摊位整齐排开，炒粉、烤串、糖水的香气混在一起，人流来来往往。摊主忙着招呼客人，偶尔抬头，会看到路过的女队员。她们点点头，像熟人一样。

这或许是超大城市治理最理想的一种平衡：城市的体面在，小贩的生计也在，可以既有序，又有情。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潘莹瑜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刘有志

视频：黄诗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