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汉生平考述》出版:不仅仅是“黄兴夫人”的岭南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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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4-24 22:26

2026年3月29日,在“碧血黄花:纪念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特展”开幕式上,由广州市黄花岗公园主编、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武洹宇副教授与刘芮女士合作撰写的《徐宗汉生平考述》正式首发。该书以跨学科视角与翔实的一手史料,首次系统还原辛亥革命巾帼志士徐宗汉的完整人生轨迹,打破其长期被“黄兴夫人”等标签遮蔽的叙事困境,填补学界关于徐宗汉专题研究的空白,为近代中国革命史、女性史与公益慈善史等多个领域的研究提供交叉融合的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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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宗汉生平考述》,武洹宇 刘芮著,中山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

徐宗汉(1876—1944),原名徐佩萱,广东香山县人(今珠海市),是同盟会核心成员、黄花岗起义重要参与者、近代中国贫儿教育开创者、女权运动先驱。她亲历庚戌新军起义、黄花岗起义、武昌起义,冒死秘密运输军火、开展战地救护;民国建立后,她散尽家财创办南京贫儿教养院、宣城茆市冲农场,在战火中以工读抚育底层孤童,更与中国共产党人携手创办平民女学、支持妇女解放事业,被誉为“中国共产党人的挚友”。但由于徐宗汉本人非常低调,加之早期近代革命史观对幕后支撑性工作与柔性社会革命关注不够,导致其革命贡献与社会建设成就长期被边缘化,多以革命伴侣的附属形象留存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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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述曾家藏徐宗汉像。徐宗汉,原名徐佩萱,广东香山县人(今珠海市),1876年生于上海,其家族为买办兼茶商。18岁嫁与广州河南富商李氏,丈夫早逝。1908年加入同盟会,更名为“宗汉”。1911年4月27日(农历三月廿九),黄花岗起义在广州打响,总指挥黄兴率敢死队攻总督府失利负伤,徐宗汉冒死营救并送黄兴到香港就医,两人最终结为革命伴侣。1916年黄兴逝后,徐宗汉投身社会公益,组建上海中华女界联合会,主持南京贫儿院等。抗战后避居重庆,与周恩来、邓颖超等共产党人交往密切,成为挚友。1944年病逝于重庆。

本书作者之一武洹宇为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博士,长期深耕近现代文化史与公益慈善研究。她和刘芮女士以人类学“深描”方法与“历史现场田野”视角,穿梭于广州历史旧址与浩繁史料之间,挖掘大量未公开高清历史图片与珍稀文献,重构徐宗汉从香山豪门千金到倾家救国的革命者、再到泽被众生的教育家的身份蜕变,深度剖析其“向死而生的公民自觉”之核心精神,还原其独立投身国家与民族事业的完整一生。

该书打破“革命伉俪”与“独立个体”的叙事失衡,完整呈现其“始于豪门,盛于革命,成于自我”的人生脉络。“徐宗汉的双重贡献,构成了‘破’与‘立’的完美闭环。革命时期,她是打破旧世界的霹雳;民国肇建,她化身建设新秩序的慈航。”武洹宇对南都记者表示,“《徐宗汉生平考述》的出版,不仅为这位被历史烟尘遮蔽的巾帼志士正名,更丰富了学界对近代中国革命的多层次认知——真正的革命,既有改朝换代的雷霆之力,也有润物无声的文明重建。”

面对面——

武洹宇:徐宗汉的革命人生蕴含着深厚的岭南在地传统


徐宗汉“革命+公益”的双重贡献


南都徐宗汉历史贡献突出,却长期知名度不高,认为原因是什么?撰写本书是否意在改变这一现状?

武洹宇:20世纪早期的主流历史叙事长期被政治权力中心主义与性别刻板印象所主导,徐宗汉虽身处同盟会南方支部核心,但她贡献最突出的领域——如秘密运输军火、战地救护、贫儿教养及妇女启蒙,在传统视角中常被视为后勤或慈善范畴,被归入十分边缘的地带,加之“黄兴夫人”的标签过于耀眼,掩盖了她作为独立革命者与教育家的光芒。更关键的是,她主动从政治舞台退场,投身艰难而漫长的底层社会建设,这种沉默的耕耘在喧嚣的历史洪流中极易被遗忘。

本书的核心初衷,正是为了打破这种被标签宰制的结构性遮蔽。我们不甘心让她仅作为黄兴伴侣存在于史书注脚,力求还原一位独立、坚韧、具备现代公民自觉的伟大女性。

南都如何评价徐宗汉在革命与公益领域的双重贡献?书中对二者是否各有侧重?

武洹宇:徐宗汉的双重贡献,构成了“破”与“立”的完美闭环。革命时期,她是打破旧世界的霹雳,以雷霆手段秘密输送军火,为旧制度的倾覆轰开第一道裂口;民国肇建,她化身建设新秩序的慈航,以工读教育重塑国民魂魄。从铁血革命到社会建设的历史性转身,亦是潘达微、周之贞等黄花岗劫后余生者的共同宿命与担当。

 

徐宗汉身上“向死而生的公民自觉”

 

南都从豪门千金到革命志士、贫儿教育家,支撑她身份转变的核心精神是什么?

武洹宇:这是个挺难的问题,在我看来,支撑徐宗汉一生的核心精神,似乎并非单一的革命意志或母性光辉,而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公民自觉。这是一种将个人命运彻底消融于国家与群体之中的生命形态——不仅是现实身份的转换,更是一场心灵小我向大我的决绝突围,其气魄常让我想到“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她以彻底背弃既得利益为起点,从香山豪富千金佩萱,蜕变到倾家荡产的革命者宗汉。为养育贫儿,她远赴北美,一度病重濒危,当即立下遗嘱:若不幸病故,愿将遗骸火化,由同志携骨灰继续未竟之业,她是真正用生命在诠释“无我”。她的母爱早已超越小家藩篱,化为泽被众生的社会母性。也正因如此,她能够超脱政治旋涡,俯身底层泥泞,以平民教育的苦干实干重塑国魂。战火纷飞中,她甘为无数贫儿“义母”,以最坚实的教育缝合时代创口。支撑她的从来不是任何主义,而是一个深沉质朴的信念:只要国家尚有一人受苦,她的安稳便是罪愆。这就是徐宗汉,一个让我在研究中无数次动容、为其强韧所震撼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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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4月,徐宗汉(右二)、李应强等贫儿院同仁赴美为贫儿院募款。


南都书中呈现大量珍稀史料,你在史料中挖掘到的印象最深刻的细节是什么?

武洹宇:最触动我的细节,是1911年黄花岗起义前夜的广州溪峡机关。当时徐宗汉与同志深夜拆卸伪装成罐头的枪械零件,为掩盖金属碰撞的致命声响、躲避清廷巡警,她们竟在屋内弹唱音乐。这一幕极具电影质感:昏黄灯光下,冰冷的枪支零件与悠扬的男女歌声交织,她们用近乎荒诞的“深夜派对”,掩护着致命的军火作业。这是勇敢,也是极致的革命浪漫主义,让我触碰到了历史鲜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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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关于黄花岗起义的通缉令上印着两张肖像,左为起义原定总指挥赵声,右为徐宗汉女士。


南都本书被评价“填补研究空白”,相较于过往零散研究,有哪些突破?

武洹宇:所谓填补空白,可能是我们试图将徐宗汉从“黄兴夫人”的附属标签中剥离,完成一次主体性重构。我们书写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透过她,透视近代中国女性从家庭走向社会、从破坏旧世界走向建设新文明的宏大历史流变。

南都以人类学博士的背景研究历史,这一方法如何助力解读徐宗汉?

武洹宇:人类学于我而言,是一副洞穿表象的“去蔽”眼镜,使我得以挣脱“黄兴夫人”“香山女侠”等标签的束缚,转而深描徐宗汉生命背后繁复的意义之网,探寻她成长为敢与时代角力的奇女子的根源。追寻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完成博士学业、在广州安家。选择这座城的理由朴素而笃定:它是黄花岗起义的血火之地,更是徐宗汉初露锋芒的舞台。受华南研究“在历史现场做田野”的启发,我常穿行于中山大学南校区与徐宗汉旧居李五福堂之间,用脚步丈量她曾踏过的土地。

学科交叉的视角,让我从家族网络与地域社会的微观肌理中发现,徐宗汉所属的香山徐氏、早年所嫁的粤东李氏,深植于闽粤沿海的“水上人”传统与十三行贸易网络之中。这里的女性受“不落夫家”习俗与海洋商业文化的双重滋养,并未被中原礼教完全规训,拥有相对独特的经济地位与社会能量。这种深厚的在地传统,而非单纯的西方启蒙,或许正是她人生选择的底层逻辑。徐宗汉并非横空出世的孤例,而是这片土地数百年来女性力量与海洋文明,在全球化浪潮中孕育出的丰硕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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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徐宗汉与儿子黄一美在赴美国的邮轮上。


她何以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挚友”?


南都如何平衡书中“黄兴夫人”与“独立个体”两种身份的呈现?

武洹宇:首先,强调以时间线为核心线索。与黄兴结合前,徐宗汉已是七度往返省港、怀抱女儿和弹药的“硬核”革命者,不是等待丈夫归来的闺秀,二人的结合本质是战友间的生死相托,而非英雄配美人。其次,秉持关系平视的视角。黄兴流亡与病逝后,徐宗汉其实承担起其政治代理人的角色,不仅是生活的照料者,更是其革命事业的独立支撑者。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聚焦其“后黄兴时代”的人生。黄兴逝世后,徐宗汉的奋斗并未落幕,反而迎来更深刻的转折。她毅然投身贫儿教育,散尽家财,并与共产党人携手襄助妇女教育事业,以社会改造家的身份独立行走于历史舞台。黄兴固然是她生命中浓墨重彩的篇章,却远非全部。她始于豪门,盛于革命,成于自我。她不是黄兴的影子,而是历史激流中敢于独自掌舵的的领航者。

 南都徐宗汉被称为“中国共产党人的挚友”,如何解读她的政治立场与思想格局?

武洹宇:在我看来,徐宗汉是一位拥有超越性政治格局的独立革命者。她成为“中国共产党人的挚友”,是源于她心向底层的价值直觉。这一格局在她与陈独秀、李达合作创办平民女学时尤为凸显,标志着她的妇女解放思想从早期的精英平权跃升为阶级解放。她不再满足于让少数女性受教育,而是试图通过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路径,让被压迫的底层女性获得真正的经济与人格独立。她的一生都在寻找救国路径,当发现马克思主义者更贴近穷人与孩子时,便毫不犹豫地成为同路人。徐宗汉看似“左倾”,本质是心向人民的必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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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徐宗汉(右二)与司徒美堂、周恩来、董必武、邓颖超在中共驻重庆办事处合影。


南都徐宗汉的精神对当代女性发展、公益事业有何现实启示?

武洹宇:徐宗汉的一生,是对“女性力量”最极致的诠释。首先,她打破了“女性即受害者”的刻板叙事。生于礼教森严的时代,她未曾沉湎于被压迫者的悲情自怜,反而将豪门背景转化为革命资源;其次,她完成了“母亲”身份的政治升维。即便当下,女性仍常因生育与家庭牵绊而在职场中受限,徐宗汉却以抚养革命遗孤的“母性”实践,将私人关怀升华为政治行动,印证了女性的关怀伦理绝非私领域的琐碎点缀,而能成为介入公共事务、重塑社会结构的磅礴力量。最后,或许也是最私人的启示——她以笃行对抗时代的不确定性。她所处残酷之乱世,却未选择躺平或犬儒,而是以向死而生的姿态,低调度过了笃实无我的一生。

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刘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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