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饭圈经常成为争议的标签，又因其群体力量的不可忽视，引发公众好奇。不久前，国内两位学者马中红、唐乐水出版了研究专著《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试图“放下那些过于简单的道德审判大棒，深吸一口气，潜入这片浩瀚而喧嚣的星辰大海”。

今年4月，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了本书作者之一、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马中红。她介绍了研究过程、研究方式，对于饭圈“黑话”和大众话语的互动关系、饭圈经济对情感的榨取、饭圈的数据崇拜等话题进行了答疑。

此外，“饭圈化”蔓延也在近年来备受关注。4月10日，在广州越秀警方通报全红婵遭网暴案后，公安部网安局公众号再次针对此事发文，称公安机关网安部门将依法严厉打击以“饭圈”形式对运动员、教练员及管理人员进行网上侮辱、诋毁、诽谤等违法犯罪活动。4月29日，中央宣传部文明培育局有关负责人表示，推动依法打击网络谣言、网络暴力、“饭圈”乱象等行为。

南都N视频此前曾持续推出体育“饭圈化”乱象系列调查，并联合孙杨、苏炳添等多方发起倡议，共同抵制体育“饭圈化”乱象。马中红认为，泛饭圈化是指把饭圈的那套游戏规则和逻辑搬运到其他领域，体育圈是一个重灾区。对此，除了事后谴责和平台清理外，还需要一些长效治理机制。

马中红。

“饭圈文化来自海外，在本土有独特性”

南都N视频：本书系“国内首部饭圈生态全景观察”，对于“饭圈”概念的界定、形成时期如何判断，海外经验和语境有无借鉴意义？

马中红：“饭圈”形成时期，学术界和媒体界可能有不同的说法。在我们看来，应该是2014至2015年左右。有一些标志性事件：鹿晗等人回国，把韩国成熟的明星工业化模式和“应援文化”“站子”体系带入国内，内地培养的“养成系”偶像模式诞生了TFBOYS组合。还有渴望新型情感连接的粉丝群体，以及微博等平台的技术催化。粉丝时期和饭圈时期最本质的区别在于趣缘追星和组织化、数据化追星。

“饭圈”文化来自海外，但中国本土的饭圈有自身明显的独特性。日本是饭圈文化的早期形态，当年日本杰尼斯事务所开创的“练习生制度”和“养成系”模式是东亚偶像工业的重要源头，但日本饭圈更多是由强大的经纪公司掌控，粉丝行为的组织化程度和商业变现的直接性，不如后来的中国饭圈那样与平台算法紧密捆绑。韩国成熟的“应援文化”、打榜机制和站子体系，为中国饭圈提供了可以直接复制的操作手册，但是中国的社交媒体和流量变现的平台逻辑，把这套体系推向了更本土化的数据劳动和流量竞争。

南都N视频：两位作者分别为60后和90后，研究过程中，年龄、代际是否会产生视角和感受的差异？采取了怎样的研究方式，和受访者如何建立互信，线下跟访有哪些见闻？

马中红：年龄只是年龄，不代表心态和共情能力的差异。我是上世纪60年代生人，可能和十多年一直从事新媒介与青年文化相关，对青年群体另类的文化样态比较熟悉，对青年群体本身也比较了解。研究起始，会对饭圈成员花时花力花钱做一件无利益回报的事情感到无比好奇，但因为此前有对二次元、二点五次元研究的经历，好奇不会成为猎奇，而是想追根究底，寻找其存在的合理性。

在我们研究的五年中，有不少关于饭圈的学术论文面世，但学术研究的范式会限制、删减鲜活的经验材料。我也做了一些饭圈的学术研究，不过瘾，所以想扩大田野范围，听听饭圈的女孩们自己怎样说。所以，研究方式就采用了参与式考察和深度访谈。一开始是对自己的有粉籍的学生做访谈，并通过滚雪球的方式寻找受访者，相对其他从陌生人做起的田野，互信的问题没有那么突出。线下跟访主要是去演讲会现场、同城粉丝见面会，以及面对面聊天，由此获得了大量观察材料，听了太多追星故事，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我们都在书中的细节描写了。

《饭圈纪实》。

南都N视频：本书研究的样本数量和范围如何？后记里提到“揉碎了、重新凝练为几个主要的书中人物”，是作何考虑呢？受访者部分，还有哪些缺失和遗憾？

马中红：这本书的结构是假设一位新人在朋友的鼓动下开始接触饭圈，到深入饭圈，习得饭圈行为，深陷其中直到遭遇明星塌房，从饭圈“毕业”。写作过程中陆续访谈了60位粉丝，大多数是普通的追星女孩，也有少量的饭圈小组负责人和男性粉丝。但我们为这本书的定位就是“普通女孩的日常追星”，这样就把受访的经历提取成几个代表性的人物，比如笑笑和鸽子，以她们为线索来串联，使书稿整体感强一些。否则，写成一个一个人物专访，可能会显得松散。当然，这种取舍也是妥协的结果。

这本书的写作，我们最初的设想是“顶天立地”。立地，做到了，我们访谈了那么多普通的粉丝女孩；顶天，也就是深访饭圈内的站姐、后援会会长，乃至明星经纪公司团队等这些在饭圈组织化中握有大权的群体，我们做得非常非常不够。这是非常遗憾的，希望接下来的研究中有机会能接触到他们。

“偶像被制造成了标准化商品”

南都N视频：普通读者阅读本书时，会在每一章、大面积接触饭圈“黑话”及专用词语。在内娱粉丝发展史中，“黑话”是否之前就有，还出现过迭代？怎样看待粉丝“黑话”的作用，以及与大众话语的相互影响？

马中红：“黑话”，也称“行话”“圈言圈语”，这一点都不奇怪，任何一个亚文化群体都会有专属于自己的黑话。内娱饭圈的黑话特别丰富，跟这个群体体量有关，也跟活跃度有关。

大致来说，至少经历了两轮比较明显的迭代。2005年超级女声到2014年饭圈初显阶段，以“玉米”“笔迷”为代表的早期粉丝群体，已经出现了“投票”“拉票”“PK”等行为术语，以及“盒饭”“凉粉”等粉丝自命名，不过，这些术语更多是“圈内梗”，用来自我标榜，还没有发展为系统化的“暗语”，没有“加密”功能。

2014年以来，随着饭圈组织体系越来越成熟，黑话也开始体系化并且承担了几种核心功能。

一是身份识别与划定边界。黑话是“圈内人”的身份证。你能看懂、能使用，你就是“我们”。这种语言壁垒有效地将“路人”挡在门外，也强化了圈内人的共同体意识。二是行动指令和效率工具，“今天下午三点，全员切号抡博，目标5万，收到扣1”——这句话在黑话体系里是清晰的操作指令，在圈外人看来可能就是乱码。黑话将复杂的组织行动“编码”为简洁的术语，极大提高了动员效率。三是情感黑话，起到连接情感、营造仪式感的动作，比如“十年之约”“一起走花路”等，承载着粉丝们共同记忆和情感投射，是圈内人彼此确认“我们是一路人”的情感纽带。最后跟风险规避和安全相关，黑话具有“加密”功能。粉丝用“做数据”代指打榜，用“买代言”代指集资，用“团建”代指控评——这些黑话既是自我保护，也是心照不宣的“我们还在做，只是不说”。

黑话和大众话语之间有双向流动。比如“C位出道”“破圈”“路人粉”“塌房”——这些词最早来自饭圈，如今已进入大众媒体和日常用语，“控评”“反黑”等行为术语，也被用来描述其他领域的舆论操作。同时，饭圈也不断借用、挪用大众话语包装自己的行为，最典型的就是“公益应援”“理性氪金”“正能量追星”等等。

某热门电视剧演唱会线下现场。受访者供图

南都N视频：书中总结道，饭圈经济如同一台精密的情感榨取机器：粉丝以消费为武器，试图在资本牢笼中为偶像劈出生路，却亲手将偶像锻造成流量市场的标准化商品。如何具体理解这种悖论，这种悖论又是哪些方面造成的？

马中红：悖论的关键是粉丝试图用消费来对抗资本对偶像的控制，却不知消费本身就是资本设计好的游戏规则。具体来说，粉丝的氪金逻辑是：我花钱买代言、冲销量——偶像商业价值提升——资本给偶像更多资源 ——偶像发展更好。这是饭圈女孩们眼中的“以消费为武器”。但资本的逻辑是：粉丝能冲销量——这个偶像有“带货能力” ——把他打造成流量商品，卖给更多品牌 —— 收割下一轮粉丝消费。这样，偶像被制造成了标准化商品，他们的人设可复制、数据可量产、情感可定价。

这种悖论的形成离不开这样一些因素，游戏规则由资本制定，粉丝只能在资本设计的游戏里“赢”，无法改变游戏本身；粉丝的爱，在流量时代需要不断地被证明，做数据和氪金就成为“爱的证据”；还有组织化的压力起到动员作用，使个体难以退出；另外，偶像本身也是这套系统中的工具人，无法拒绝被商品化。最终，粉丝越努力为偶像做数据和氪金，偶像就越深地嵌入流量机器的齿轮中。这就是“亲手锻造牢笼”的悲剧性所在。

“泛饭圈化乱象治理需要长效机制”

南都N视频：书中提到，当下饭圈文化最深层的驱动引擎，莫过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数据崇拜，然而这种“流量思维”在更广阔的公共空间里常引发舆论风暴。书中还在“反黑”案例里提到一个细节，举报有时成了未经审判的“绞杀”，让人陷入伦理困境。这种种异化图景，有无解困途径？

马中红：解困的关键不是消灭饭圈，也不是骂醒女孩，而是要从结构层面拆解数字崇拜得以存在的土壤。上面在谈悖论时，已经说到平台和资本是这套游戏规则的设计者和操控者，因此，我们要对平台规则进行重新设计。清朗行动之后，我们看到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比如取消打榜机制、淡化数据排名等，要让“热度”不与价值画等号。

但是，这只靠平台自觉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刚性的监管，比如能不能把“榜单经济”纳入《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视野？给资本祛魅也很重要，我们要打破“数据=商业价值”的单一评价体系，让品牌和资本看到，除了粉丝的氪金能力，还有更健康、更多元的评估偶像影响力的方式。

当然，粉丝需要自我解绑，可以追星，但要意识到“爱不需要用数据证明”，这也有赖于家庭、学校和社会能够提供更多替代性的情感满足途径，让饭圈不再是唯一“被看见”的地方。至于举报等行为的滥用，要由平台、法律、公共建立伦理共识，明确举报不应成为打击异见、党同伐异的武器。

南都此前针对体育“饭圈化”乱象推出系列调查。

南都N视频：本书提及，“饭圈化”向全社会的蔓延，是消费主义逻辑和流量至上原则对社会肌理更深层次、更危险的侵蚀。这样的负面案例近年来多次被曝光，比如在体育圈。针对此类乱象，你有哪些建议？

马中红：泛饭圈化是指把饭圈的那套游戏规则和逻辑搬运到其他领域，体育圈是一个重灾区。对此，除了事后谴责和平台清理外，还需要一些长效机制。

比如将立法和监管前置，对那些“非法获取、泄露运动员行程信息”“代拍跟拍”等行为明确纳入法律处罚范畴，提高违法成本，而非仅靠道德呼吁。再比如，平台责任清单化，也就是强制社交平台建立“体育饭圈专项治理”的公开透明机制，对“人肉搜索”“群体性网暴”等行为实行“一键熔断”，并定期披露处置数据，避免“管不住”成为推诿借口。

运动员方面，可以借鉴海外对运动员社交媒体使用的规范化培训，帮助运动员建立与粉丝之间的“专业距离”，同时由国家队或俱乐部统一管理非竞技信息的发布渠道，减少直接暴露。此外，我们也需要正视粉丝情感需求，提供替代性情感出口，比如建立以体育精神为导向的粉丝社群、技术讨论组、战术分析社等，将注意力从人设转向竞技本身。

南都N视频：书中序言强调，饭圈故事“映射着我们这个技术狂飙突进、价值观念多元碰撞、情感需求空前丰沛却又充满高度不确定性的时代症候”。对于本书，近期收到读者哪些反馈，还有哪些方面值得接下来进一步深入研究探讨？

马中红：这本书就像是一个我们和读者、研究者们共同开启的关于“饭圈”的深度对话。大家的反馈和思考，也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新的灵感。我们听到了很多共鸣，也看到了一些需要持续对话的地方。比如粉丝爱的边界在哪儿？理性追星的标准是什么？饭圈组织内部的微观权力是如何运作的？等等。

在一系列分享活动中，我们还意外地看到来了不少男性和中老年人，这令人喜悦，这本书或许鼓励了人们从代际、性别视角换位思考？还有读者分享了老年粉丝追星的故事，这表明，追星其实是不分年龄、不分性别的，这在更普遍的意义上说明追星的情感价值和疗愈价值，后者可以进一步去研究。另外，随着AI技术的发展，AI虚拟偶像正成为重要文化现象，研究粉丝如何与这些AI驱动的虚拟形象建立情感连接，会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方向。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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