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作家笔下的千年广东:“对东方好奇”之上的异域书写

南都N视频APP · 南都即时
原创2026-05-14 12:42

中国和阿拉伯世界,两大古老的文明,因2026国际青春诗会,碰撞出跨越千年的火花。

5月12日晚,珠江之上,埃及翻译家、作家米拉朗诵起她创作的《广州 花之城》。在此之前,也有多位阿拉伯诗人在参访过程中迸发灵感,为广东写就诗篇。

来自也门的艾哈迈德·塔拉斯·阿拉米以诗咏叹:我想在此处安放行囊/像一艘船,或一支驼队的影子/在毗邻歌谣的田野里/在从爱中垂落的果实荫影下/在心灵里闪亮的雨水中/在抵御恐惧的围墙旁/在散落珍珠的岸边/在两个恋人与海的交汇处/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那天空如同傲骨,其名为中国。

广东诗人、艺术评论家黄礼孩这样评价故乡:“这片土地很神奇,它既古老,又产生很多新的可能性。”从阿拉伯古籍《中国印度见闻录》《伊本·白图泰游记》,到60多年前阿拉伯作家的游记《世界二百天》,再到当下的国际青春诗会(中国—阿拉伯国家专场),南都N视频记者在不同历史维度的异域书写里,看到变迁中的广东。

对东方的好奇

5月,初夏的岭南,迎来一批阿拉伯世界的客人。他们是诗人、作家、翻译家,来自约旦、巴林、突尼斯、沙特、叙利亚、伊拉克、埃及、也门等国家,与中国相隔万里。

徜徉于广东文学馆,摩洛哥女诗人苏凯娜·哈比卜拉被方块字的世界迷住了。“伟大的文化,伟大的历史,我对中国一见钟情”,苏凯娜说,她渴望了解这个国度,渴望知道更多中国的作家和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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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诗人苏凯娜·哈比卜拉(右)体验广彩非遗工艺。

在广东非遗馆,她驻足于广州织金彩瓷的摊位前。南都记者向她解释,广彩盘底的图案是木棉花和广州塔。木棉花是广州市花,英雄花;广州塔又称“小蛮腰”,是城市的新地标。苏凯娜开始一笔一笔在盘底勾勒。瓷器,和“中国”同名的古老工艺,平添几分颜色。

一千多年前,阿拉伯阿拔斯王朝著名诗人伊斯法罕尼编著的《歌诗》里,一首诗哀叹碎掉的灯台,提到了“中国”:

眼睛啊为失去灯台流泪痛哭,

它曾是给我带来光明的支柱。

当晚夕用黑色衣服将我裹罩,

它用火开路将黑暗送上归途。

这精美绝伦来自中国的瓷器,

更有巧夺天工者描绘的画图。

刚刚还是件旷世难觅的珍宝,

转眼便成羊犄角下几片碎物。

《歌诗》诞生的年代,正值中国的唐宋之际。唐王朝为与海外诸国往来,开拓了七条对外交通路线。其中,以广州为起点通往印度洋和东非沿岸的西行贸易航线,被称为“广州通海夷道”。该航线以南海神庙前的唐代古码头为起点,从广州起锚穿过马六甲海峡,渡过印度洋,最终抵达波斯湾沿岸和东非海岸一带,全程14000公里。

中西交通史学者张政烺统计称,唐代每天抵广州外舶约11艘,一年约4000艘,假设每船载客200人,则一年抵穗者约80万人次。

这些登陆者来自大食(阿拉伯)、波斯(伊朗)、天竺(印度)、狮子国(斯里兰卡)、真腊(柬埔寨)等国。当中国唐代诗人张籍以“蛮声喧夜市,海色浸潮台”定格广州蕃客云集的历史场景时,阿拉伯世界的官员、旅行家也给我们留下了关于广州的“雪泥鸿爪”。他们笔下,有着对遥远东方城市的好奇和赞誉。

伊本·胡尔达兹比赫写就于9世纪的《道里邦国志》,将“汉府(广州)”形容为“中国最大的港口”。汉府有各种水果,并有蔬菜、小麦、大麦、稻米、甘蔗。他还提到,“中国的这几个港口,各临一条大河,海船能在这大河里航行”。

阿拉伯古籍《中国印度见闻录》成书于9世纪中叶至10世纪初,无法确切考证作者。书中描述前来贸易的船只“通过中国之门后,便进入一个江口,在中国地方登岸取水,并在该地抛锚,此处即中国城市(广州)。在中国,无论在江河、山谷、军事哨所、市场等处都可找到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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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本·白图泰游记》被翻译成中文。资料图

和苏凯娜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古代大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对广州着墨不少。他于1333年经中亚地区进入印度,在德里苏丹国图格里克王朝的宫廷为官,后又被任命为特使出使中国。

在白图泰眼中,“隋尼克兰(广州)”是一大城市,街市美观,最大的街市是瓷器市,由此运往中国各地和印度、也门。“城中央有一座九门大庙,每一门内设有圆柱和台凳,供居住者坐息。第二与第三门之间有一地方,内有房屋多间,供盲人、残疾者居住,并享受庙内供应的生活费和衣服。”

新社会的接触

“这片土地很神奇,它既古老,又产生很多新的可能性。”广东诗人、艺术评论家黄礼孩向南都记者谈及广东的特质。

60年前,叙利亚诗人、作家萨拉迈·奥贝德访华,参观了中国的多个城市。后来,他出书记述中国之行,提到了先贤白图泰:“中国民众诚实,社会安全,这让我们联想起《伊本·白图泰游记》中有关旅行者和商人觉得中国十分安全的记载。”最后,他还写道:“中国自古以来就以智慧和丝绸闻名。现在,她正在转变为光耀夺目的红色东方。”

60多年前,阿拉伯世界还出版了一本游记《世界二百天》,作者为埃及著名记者、作家艾尼斯·曼苏尔。

他在乘坐火车由九龙前往深圳的途中,写下了深圳的旧日模样:“列车的一边,是稻田,是中国农民的小房屋。他们的生活很原始,稻田被划分成许多小块天地……田野错落有致,其间横着河道。农民干活儿,全靠双手,而不用任何先进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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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们打卡深圳。主办方供图

沧桑巨变,只在弹指间。如今,深圳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现代化大城市,2026国际青春诗会举办期间,阿拉伯诗人们流连于腾讯、华为、湾区之眼,在“科技之城”感受创新的脉搏。

“千年商都”的变化也尽收阿拉伯作家眼底。摩洛哥著名诗人穆罕默德·贝尼斯看到的是2015年的广州,公共场合的种种细节无不吸引着他。

他举例说,广州地铁站里的人们井然有序,甚至连从巴黎和莫斯科来的两位诗人都为此感到震惊。此外,“街上行人的服饰、外表、动作及交谈的方式,已向我们展示了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历史。这些就足够了,我为什么还要寻求更多呢?今日中国的发展,难道不正体现在我顷刻之间看到的各种事物上吗?”

穆罕默德·贝尼斯还对一场在广州天河举办的诗歌晚会念念不忘,每一位诗人上台时,都有另一位青年诗人与他同时上台,因为诗歌由两种语言进行朗诵:诗人的母语和汉语普通话。

“由于多语朗诵,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他总结,这些外语对于中国年轻人来说都很陌生,但他们生活在中国向世界开放的时代里,“这是一种在各方面都充满自信的开放”。

2018年,叙利亚著名诗人、年近九旬的阿多尼斯在广州接受了“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活动结束后,他在从都国际庄园种下一棵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桂花树,并作诗《练习》。其中写道:“枕头是睡眠之书的一个完整句子,然而醒觉,是自然之书中一个未完的句子。在这本书中没有写出的一切,比已经成文的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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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礼孩(左)朗诵《阿多尼斯是一棵桂花树》。主办方供图

2026国际青春诗会开幕式现场,黄礼孩朗诵了其创作的《阿多尼斯是一棵桂花树》,向这位“带着阿拉伯式的姿态,继续收集树叶间的风声”的诗人致敬。

黄礼孩告诉南都记者,也门诗人艾哈迈德·塔拉斯·阿拉米看了《阿多尼斯是一棵桂花树》深受触动,在广东创作了《我想在此处安放行囊》:

我想在此处安放行囊

像一艘船,或一支驼队的影子,

在毗邻歌谣的田野里

在从爱中垂落的果实荫影下,

在心灵里闪亮的雨水中,

在抵御恐惧的围墙旁,

在散落珍珠的岸边,

在两个恋人与海的交汇处,

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

那天空如同傲骨,其名为中国

如同年轻人的灵魂

自我踏上孔子那片智慧的土地起

为我遮住了骄阳

如水般柔韧,

如道般刚强,

如太阳般遥远,

如光般临近。

我并没有一棵树,可以像阿多尼斯那样栽种

我就是一棵树

我想把自己栽种在此处。

在地融合进行时

埃及诗人易卜拉欣·亚辛站在粤剧艺术博物馆的戏台前停留良久,表演者的戏服让他想起埃及民间传统舞蹈——大群舞。舞者们同样身着艳丽服饰,随乐声旋转舞动,把最隆重的美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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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们在广州体验粤剧。主办方供图

过去几天,易卜拉欣和来自阿拉伯国家的诗人们一道,走进了广东文学馆、广东非遗馆、小鹏科技园、粤剧艺术博物馆等场馆参观、采风。他告诉南都记者:“有些地方,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了,但这次和阿拉伯国家的诗人们一起,感觉很不一样。”

易卜拉欣和广东羁绊很深,从2025年起开始在广东定居。他透露,最初来广东并非计划之中的事,而是因为他的妻子——一位广东姑娘,爱诗,爱艺术,是她把中国文化一层层地铺展在他面前。

他说,“我和妻子在深圳和珠海两地生活,定居后我不再只是通过书本了解中国,而是去观察那些至今仍在塑造日常生活点滴的中国文化。作为一个对文化深感兴趣的人,探究这些微妙的细节是我无法忽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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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卜拉欣·亚辛现定居广东。受访者供图

在广东定居后,易卜拉欣开始用自己的诗句记录、描述他眼中的广东和中国。易卜拉欣曾在2025年中秋节写过一首名为《咏竹诗人》的英文诗,他运用了赤陶、竹子、鼓乐等极具岭南特色的意象,用跨文化视角讲述竹子在压力下弯曲,但不被折断的坚韧。

今年5月,他还提笔创作一首阿拉伯语诗《南国之女——广东》,借珠江串联起南方大地的记忆、劳作与温情,将珠江与尼罗河并置称为“兄弟”,表达两个古老文明的致敬。

易卜拉欣的创作一直在阿拉伯语和英语之间游走,来到中国后,他也开始期待能用中文写诗。

“我感觉中国人的表达总是很含蓄,有时藏在美食里、有时藏在戏文里。如今阿拉伯世界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很多还停留在丝绸和瓷器上。但我想让他们知道,今天的广东有无人机、有新能源汽车、有粤剧、有早茶,也有一个埃及人在珠海的海边写的诗。”

据了解,在2026国际青春诗会(中国—阿拉伯国家专场)后,广东将启动“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入选作家将在广东开展为期约两个月的深度采风、交流与创作,实地了解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广东实践和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成就,亲身感受中华文化、岭南文化的深厚底蕴,创作中国题材、广东题材文学作品。

黄礼孩说,他乐见全球作家们多多书写工业文明后的广东,城市的复杂性以及国际化等面相。

易卜拉欣表示,广东在其自身文化以及整个中国文化的语境中都具有独特性,“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是一项了不起的倡议,它连接了整个“全球南方”。

“我相信,这为作家们提供了一个宝贵的机会,让他们能够沉浸在中国文化中,与之直接互动,并给予它应有的关注与认可。在我看来,任何与广东接触的作家都必将被其打动,因为它是理解广阔中国文化的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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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杨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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