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座岛出发，读懂深圳的生态文明

前海湾有一种让人放慢脚步的力量。夕阳从沿江高速大桥与红树林之间沉落，把城市染成金红色。几只黑鸢盘旋而起，白鹭掠过水面次第归巢，夜鹭则反方向飞出，开始入夜后的觅食。两支队伍在同一片天光里交错而过，像一幅仍在生长中的湾区长卷。

驻足的人群里，常有人指着黑鸢问：“那是老鹰吗？”

“是黑鸢，这里的‘岛主’。”

这片水域旁的大铲岛，是腾讯总部园区的所在地，也是这座城市一场生态实验的起点。5月22日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前，南都记者受邀踏上这座岛，试图从一家科技公司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中，读懂深圳这座超大城市背后的文明进阶。

深圳有座岛，住着几百种邻居

“这大概是中国最卷的搬家——先给邻居做了份人口普查。”

2025年，3000余名腾讯员工成为大铲岛第一批“岛民”。但在他们正式入驻之前，一支由生态专家、鸟类学者和海洋生物学家组成的调查队，已在这片水域完成17次野外调查，行迹覆盖前海湾、五条入湾河口及大小铲村周边水域。近十平方公里的水陆地带被一层一层翻开——植物259种、鸟类107种、鱼类78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留有历史记录，国家二级保护鸟类达10种，黑鸢常年驻守，白胸翡翠在红树林边的枝头频繁出没。

最令人惊喜的是红树林的家底。前海湾水域周边现存红树林约23.33公顷，囊括真红树植物14种、半红树植物7种，占全国红树种类的50%，占深圳红树种类的93.33%。在一座年轻新区的边缘，藏着中国一半的红树种类。

红树林生态修复专家蒋勇在林边带队讲解时，几乎能说出每一株树的年龄与来历。西乡河口那片十五到二十年的原生秋茄林，没有人专程种下它们，是自己长成了这个样子。密度极大的秋茄彼此竞争，反而长得比人工种植的更高更韧，与其身后的无瓣海桑形成天然的风浪缓冲带。2025年9月超强台风“桦加沙”过境，布设在林内的红外相机全程记录，林内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台风过后鸟类种类和数量均未出现异常。“自然有自己的智慧，”蒋勇说，“很多时候，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不要去打扰它们。”

900平方米，跑通一套逻辑

理解这场实验，需要先回到一个更小的起点。

南都记者的实地探访是从腾讯滨海大厦旁的“共栖花园”开始的。这块约900平方米的绿地外观并不惊艳，夹在写字楼与城市街道之间，若不是有人领路，很容易当成一处普通的楼间绿化带一走而过。腾讯生物多样性协会负责人小波在入口处等候，她也是这里的日常维护志愿者之一，说起花园里每一种植物的来历，如数家珍。

共栖花园由腾讯基金会联合大自然保护协会和上海交通大学等机构共同设计，遵循五条原则：以本土植物为主、杜绝外来入侵物种、丰富植物群落结构、减少农药化肥使用、为城市野生动物提供辅助栖息空间。土壤改造用上了食堂回收的咖啡渣，生态水塘承接雨水，旱溪模拟自然排水路径。腾讯基金会生态项目经理、滨海共栖花园发起人山川介绍，花园运营一年多来，已记录到多种城市鸟类、昆虫和小型哺乳动物。

在高密度的城市写字楼区域，山川将这个小花园定义为一次“敏捷开发”：在有限的空间和预算内，验证一套低成本、高生态友好的城市生境营造逻辑，本土物种替代外来观赏植物，免农药模式代替高维护园艺，最终不仅降低运营成本，生物多样性反而显著提升。“900平方米能跑通，放大到整个腾讯总部园区，才有底气。”

从滨海大厦出发，沿着这套逻辑放大，大铲岛上绿地率已提升至40%，高于常见城市绿地30%的标准；雨水花园、蝴蝶花园和湿地花园陆续增设；土壤生物多样性恢复和生态廊道建设启动。腾讯SSV生物多样性项目负责人饶瑞介绍，AI智能监测系统也正在全面上岗，红外相机24小时布设于林内，声纹监测用于鸟类，整套系统构成一组“看不见的耳朵与眼睛”，让监测覆盖到人眼和人耳都难以抵达的区域。

而最具决策价值的案例，来自一只候鸟冬季的路线图。研究团队为一只扇尾沙锥佩戴了卫星追踪器，数据显示它大部分时间活动于大铲湾及周边几个淡水区域之间。这组数据推动了一项具体的规划调整：模仿工地低洼积水处为鸟类提供栖息地的特点，在公园建设空地上预留“半亩方塘”，为高潮位候鸟提供可隐蔽、可短暂停歇的淡水湿地。芦苇、菖蒲的种子连同土壤被一并保留，在某个不被打扰的角落等待萌发。朱熹那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让工地的泥水洼在公园中“复活”了。

工友、孩子与那根红绸

这场实验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只属于专家和工程师。

据项目团队回忆，在一场面向公众的冬至自然观察活动中，这座生机勃勃的岛屿，给大批第一次登岛的深圳孩子带来了满满的新鲜感。

短短一个小时内，孩子们循着指引，仅在一个街区里就找到了十五个鸟巢。这些用枯草编织、偶尔夹杂着几根塑料丝的巢穴，昭示着十多个飞鸟家庭曾在那繁茂的枝叶后繁衍生息。为了留住这份生机，团队顺势引导孩子们在地图和树上做下记号，避免人为打扰，并悄悄在附近安装了声纹记录仪，用“不惊动”的方式聆听自然。在那天的活动中，老师还带着孩子们在乌桕树下观察叶片，采摘雪白的乌桕籽学习熬制提取蜡质。当一盏盏手工乌桕蜡烛在孩子们手中亮起时，家园的轮廓仿佛也被轻轻点亮。

不仅是公众教育，对待这片土地原真面貌的善意，同样在基层建设者中传递。生态人员常常向访客提起一段海堤加固工程中的插曲：当时，工人们正准备大面积清理外来物种银合欢。清查时，几棵倔强从合围中冒头的本土苦楝树引起了生态工作人员的注意。作为先锋植物，它们是抗衡外来物种的重要力量。

“能不能留下它？”工作人员向负责清理的工友试探地问了一句。

“可以！”工友爽快地答道。

很快，一根寓意保留的红绸被系在了苦楝的树干上。生物多样性的理念，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融入了建设者的日常行动中。而令人欣喜的回报也如约而至。据团队的观测记录，就在苦楝树被保留下后不久，刚清理过银合欢、暴露出根土下昆虫的空地，便吸引了两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褐翅鸦鹃飞出觅食。这种历史上曾因被当成“药用”遭大肆捕杀的珍稀鸟类，在这片被悉心庇护的边坡上，重新找回了安宁的生境。

从孩子们欢呼着标记的鸟巢，到工友们随手系上的那根红绸；从刻意多留出的百分之十绿地，到大铲湾保留下的“半亩方塘”……这大概就是点亮自然之光的真正意义。一盏盏乌桕蜡烛点亮了黄昏，也照亮了土壤和潮汐下动物回家的路。这片滩涂便不再只是潮涨潮落的一片泥土，脚下的草地也不仅仅是大地的装扮，而是一个个繁盛、平等的家园。

以共情向善，定义现代都市的生命温度

前海湾的这场实验，生长于一片更大的土壤之上，一座城市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人与生命的相处边界。

深圳人的生态观，底色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是超大城市主动为生命“做加法”的自觉。

2026年初，深圳湾公园两次拒绝市民诉求的事件刷屏全网：网友提议加装路灯、放开投喂海鸥，均被官方婉拒。理由是强光会打乱候鸟迁徙节律，人工投喂会削弱野生动物野外生存能力。每晚11点公园闭园后，紧邻红树林自然保护区的区域全部熄灯，仅在公园主要出入口、交通节点和部分核心步道保留基础照明，保障市民游客基本通行安全。

为守护红树林湿地，滨海大道主动北移260米，核心区500米内建筑限高50米；腾讯等企业为玻璃幕墙贴波点贴纸，避免鸟类撞击；福田红树林公园打造“鸟巢路灯”，用琥珀色灯光为鸟类筑巢安家。城市建设不再一味追求“亮化、扩容”，而是以生灵的生存节律为标尺，划定人与自然的安全边界。

这种退让在2024年就有了更具象的表达。全长76.8米，全国首座兼顾人行步道和独立生态廊道的“鲲鹏径一号桥”贯通，也是国内首座复合型生态廊桥——90%的空间留给野生动物，人行步道仅占10%。桥上复刻山林生境，设置饮水地、庇护石堆和砾石跑道。建成23天，红外相机便拍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豹猫通行。此后记录了300余次野生动物过桥影像。鲲鹏径三座生态廊桥如今已串联多处山体，缝合城市快速扩张留下的生态断点。

一座桥，九成空间不属于人类。这或许是深圳自然观最直接的空间表达。

制度层面，深圳以立法和规划为生命划定边界。2026年4月，全市全域划为禁猎区；2025年出台全国首个超大城市《野生动植物保护规划（2025—2035年）》，划定600平方公里野生动物保护空间。对于伴侣动物，深圳同样走在前面：率先立法禁止食用猫狗肉，将中华田园犬移出禁养名录，罗湖区更打造华南首个“宠物友好示范城区”。从野生动物到伴侣动物，法律的边界，划出了这座城市对生命的基本态度。

从候鸟到豹猫，从流浪动物到伴侣动物，深圳的动物观正在完成一种整体性的进阶：从人类主导到敬畏自然，从管控生灵到生态共生，从个人喜好到全民共情。红树林基金会、观鸟协会联动市民参与自然教育；全市1320座公园全面推进生物多样性友好改造，52个巢箱已繁育出大山雀幼鸟。这座城市的生态治理，早已不是政府的单向管控，而是城市共建、全民共情的日常实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如今的深圳，黑脸琵鹭、彩鹮等珍稀候鸟会在湾区安心越冬，豹猫会在隐秘的廊桥间自在繁衍，而前海湾的黑鸢每天早晨准时出现，从不缺席。因为所有生态向善的努力，最终都会得到大自然的回应。

“一片土地是否真正宜居，由留下来的生命说了算”

在这样的城市共识之下，企业的探索有了更大的舞台。腾讯已提议与政府及各方共建一处面向公众的国际红树林湿地科普教育基地，与深圳作为国际红树林中心总部所在地以及2026年APEC举办城市的身份，形成了清晰的战略呼应。前海湾生物多样性的价值，不只在于一片红树林或一段海岸线，而在于这里有可能成为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的重要节点，成为国际红树林保护合作的交流窗口，成为科技与绿色发展彼此赋能的实践场。

凝视前海湾的遥感图时，那个由海岸、水系、陆域与建设边界共同勾勒出的轮廓，仿佛一只昂首向前的雁首。古人咏雁，借其守信、有序、知时、志远之意。雁之可贵，不只在飞得远，更在飞得齐；不只在有羽翼，更在有方向。从“雁阵”到“生态圈”，正是前海正在完成的一种转换：从景观感知走向系统思维，从单点营造走向整体协同，从一时之美走向长久之治。

前海湾生态圈的意义，不只是地理空间上的一个“圈”，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组织方式，连接人与自然之间的修复共生，连接政府、企业、社会与社区之间的共建共享，也连接本地经验与全球可持续发展议题之间的深层对话。进入这个生态圈，便不只是旁观者，而是共建者。

探访结束，头顶那个熟悉的叉形剪影再次出现。

黑鸢绕了两圈，向红树林方向飞去，消失在港口塔吊的背影后面。在它的眼里，前海是不是一个科技园区，深圳是不是一个超大城市，并不重要，这里只是一片有食物、有气流、有足够高处可以停驻的地方。

每年5月，全球都会用同一天纪念生物多样性。但真正的纪念，或许不在于那一天说了什么，而在于剩下的三百六十多天里，一座城市如何与它的野生邻居相处。

答案往往藏在细节里。熄一盏灯，挪一条路，系一根红绸，留一片半亩方塘……这也正是深圳人与自然共生理念最生动的注脚。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潘莹瑜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冷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