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下午,广州天河未来社。一场小雨过后,来自哈尔滨的深烘咖啡品牌“隐”正在做手冲。在广州第三届潮流咖啡节现场,聚集了近百个品牌,其中20余家是首次进入广东市场,包含14家海外品牌。
在场地一角,伍德吃托克创始人张琦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直言:“就咖啡接受度、人群参与感和线下场景活力来看,大湾区目前跑在全国前列。”
年轻人参与,推动产业活跃
广州潮流咖啡节自2023年起连续举办,今年已经是第三届。谈及连续落地广州的原因,张琦给出了一组直观判断:“湾区年轻人对咖啡文化的接纳速度快、参与意愿强,这种高活跃度已经形成了正向循环。相比北京、上海,大湾区年轻人在线下场景中的参与感可能更靠前。”
在他看来,湾区市场的优势是多重叠加的。“广东本身具备贸易、制造、供应链等天然优势,这是产业基础;消费端需求又在持续迭代升级,用户对产品、体验和文化表达的要求不断变化;同时,营商环境也成熟可靠——我们在深圳落地青年文化消费活动,整体的保障与支援依然完善。这是非常直观的侧面印证。”
更深一层的优势,在于华南独特的气候与风物背景。“咖啡是个创作载体。”张琦说,“从花式特调的产品输出,到线下门店场景、生活方式的呈现,华南市场更具层次感和在地生命力。”
张琦介绍,本届“广东首秀”的20余家品牌涵盖三类主体:海外成熟单体门店、自带烘焙与培训能力的复合型品牌,以及以咖啡为媒介的跨领域产业人群。邀约采用定向方式,但筛选并不简单以“排队王”“销冠”等单一C端维度衡量。“我们坚持分层:客群要分层,场景要分层。要看品牌表达是不是完整的,它如何把咖啡作为文化载体,与城市文化、细分技艺或生活哲学产生独特联结。”
伍德吃托克与“一万种咖啡”的故事并不算短。早在2018年,伍德便以“Indie Coffee Festival”开启了国内首个精品咖啡线下活动品牌。彼时,咖啡仍是小众的舶来文化,他们承担的是启蒙的角色。
张琦把过去七年的咖啡市场演进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018年前后的启蒙期,“那时候,咖啡是纯粹的舶来文化和消费品种,受众非常窄。”
第二阶段始于2020年前后。“伴随门店激增和本土零售品牌崛起,咖啡变成了流量的入口、用户的入口,也成为消费和产业投资的入口。”这一时期,伍德正式提出“一万种”概念。“大家总说‘一万种’,那里面真的有1万个牌子吗?有1万杯吗?它是一个泛称,指向的是一种集多种可能性、集大成的状态。咖啡成为一个非常好的中枢,可以桥接其他各类生活方式和文化内容的展现。”
而当下,则是第三阶段。国产咖啡品牌已出现并购海外标的、市场占有率超越国际巨头等标志性事件。“‘一万种’转向呈现‘正在发生’——什么样的新产品是如何出现的?新锐、有代表性的门店,在经营层面有哪些打法?消费者评价一个咖啡品牌的维度也已经深化,不再只看首店、销量或排队,而是能从产业纵深、文化表达、空间叙事等多个维度去理解一个品牌。”
“卷”与“生”并存的华南咖啡市场
谈到华南与北方市场的对比,张琦给出了一个坦率的判断:“广州的品牌周期更短,迭代汰换更激烈。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卷’,比其他区域市场更卷。这种‘卷’,更多是一种活力的表现。它不单纯发生在咖啡领域,手作、家居、潮饮等精品化生活方式的细分品类,都在快速演进。从经济规律的角度看,这恰恰说明供需两端都非常旺盛,还没有到供大于求的阶段。”
去年至今,他持续感受到这种正向张力。“不是‘更难做生意’,而是市场已经自然进入高密度、高响应、高适配的状态。这对从业者既是挑战,也意味着更大的生长空间。”
据了解,本届潮流咖啡节现场不止有咖啡,还有城市单车野猫赛、电影放映等环节,通过在地品牌、节庆表达和人群互动,激活区域文化记忆。“我们始终把咖啡视为一种强连接的媒介,它天然能串联创作者、从业者与文化议题。”张琦解释,“这些不是附加内容,而是咖啡作为中枢节点自然延展出的共生形态。让参与者在喝一杯咖啡的同时,也进入一场对话、一次运动、一段影像叙事。”
小品牌也能释放“强能量”
伍德吃托克成立至今逾十年,是国内较早系统化运营文化市集的品牌之一。在张琦看来,过去十年最显著的趋势是“场景细分”与“消费碎片化”。“新一代00后用户,在总支出有天花板的前提下,会主动将生活切分为若干独立场景:吃饭是一处,喝酒是另一处,社交聚会又可能切换至第三处。他们不会唯一追随某个品牌、某类活动或某个空间,而是按品类需求,在不同场景中分配时间与预算。”
这种碎片化在张琦看来“不是混乱,而是用户主权觉醒后的理性选择”。它催生了大量小众、垂直、强风格化的品牌,也让市集成为普通人低门槛进入商业的新型入口。“比起传统的淘品牌或微商,市集更依赖真实体验、即时反馈与社群共振。”而这也倒逼从业者必须深耕细分、强化表达,构建不可替代的在地连接。
从泡泡玛特到喜茶,过去十年大众品牌的崛起轨迹,无一不是从“小众品类”中跑出来的样本。“一定会有新的。”张琦判断,“总会有新的跑出来。”
谈到伍德吃托克近年最具代表性的项目,绕不开北京隆福寺。这是北京市国资委主导的超长期城市更新项目,体量大、周期长。“一期开业时,商业面积不足5000平方米,缺乏连锁商业的规模支撑,天然面临客流与内容双重不足的困境。”张琦回忆,他们采用了“以小博大、以旧启新”的策略:首期聚焦一栋楼宇的一层,打造“妙市”——故意用“庙会”谐音制造冲突感与传播记忆点,既呼应隆福寺历史文脉,又注入年轻化主张。
“我们一直强调小品牌和大市场之间的关系——你是一个small的品牌,但是你的能量是strong的。”随后,首届“一万种咖啡”在同一场地落地,完成新旧共存的场景表达。木木美术馆的坂本龙一首个中国大展、顶楼复原古建上的电子音乐节、一楼市集与公共空间的混融,让隆福寺成为城市更新行业中的“一站式奇妙复合感”案例。
“在城市更新里面,有争议这件事情几乎是非常鲜明的。有多少人喜欢它,就有多少人可能觉得不满意。”张琦坦言,“但对我们来说,还是要有自己的一条坚持。我们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样的表达,也知道什么样的表达我们做不出来——不一定非要赶某种时髦。”
“伍德吃托克”英文名为“Woodstock of Eating”,源自史上著名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这个音乐节后来成为许多文艺青年、嬉皮青年追求自由的文化标签,最终演变为一种文化现象。“懂的都懂。”张琦说。
有一个场景让张琦印象深刻。在隆福寺“国潮书市”上,突然天降暴雨,在场的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自发地把参展书籍以最快速度搬到室内避雨,然后大家就跑到雨中一起跳舞,一起疯玩起来了。“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这个活动的真正意义。”张琦回忆道。
审美是最强的“护城河”
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加速布局的当下,市集行业也面临新的竞争压力。张琦的回应明确:不对抗,主动融入。他直言:“我觉得未来从算法、AI这些东西里面,最核心的‘审美’是很难复制的。”在他看来,审美源于完整的生活经验、人生阅历与真实见识,“无法被AI一键生成,只能被持续锤炼与真诚表达”。
这正是伍德吃托克的护城河——做“翻译者”,把有意思的场景与内容,转译成用户可感知、可共鸣,甚至可二次创作的语言。“我们喜欢说翻译、转译。”张琦说,“这种能力需要时间沉淀,无法靠流量速成。”
另外,市集行业本身也在面临“内卷”。“市场井喷是事实,参与者从早期几十家扩展到如今的百倍量级,创业者入口前所未有地开放。”张琦观察到,“有人用闲暇时间试水,有人全情投入开店,还有原本做乙方服务商的,现在转身做了自己的甲方品牌。”但繁荣背后,信息过载与噪音加剧,反而让用户更难筛选真正契合自己的体验,部分经营者也难以达成预期回报。
破局方向何在?张琦给出的答案是“区域深耕”与“系统共建”。不能只靠单次活动博眼球,而要以年度为单位,联合文化部门、创作者群体,在特定区域打造可持续的产业接口——“把厂、把人、把品、把场,编织成一张网”。他特别提到,广东的优势在于,珠三角作为“世界工厂”,大量代工厂正在转向自有品牌,比如白云的美妆、东莞的手办。这条产业链上下游的协同,加上本地浓厚的青年文化氛围,正是湾区做“区域深耕”最具条件的土壤。
“最近经常出现在我脑子里的一个词,就是‘桥梁’。”张琦说,“既连接产业上游的制造能力,也激活下游的在地文化表达,最终让每个小众品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长土壤与共振人群。”
5 月 21 日的活动现场,其实一直在下雨。原本大家都担心天气,但意料之外的是,很多人明明知道下雨,还是来了。有人撑着伞找海外咖啡,有人站在屋檐下聊天,也有人淋湿一点,继续端着杯子在草地边待着。后来,主办方干脆临时加了“雨天回流福利”和雨衣、小纸巾这些东西。有人直言这个活动现场成了“城市咖啡避难所”,从海珠街角小店、六运小区,再到天河商圈,咖啡人群慢慢往同一个地方聚集。
“像一次城市里的咖啡迁徙,其实这也和伍德吃托克现在比较核心的方向有关。我们越来越在意的,不只是活动流量,而是一个城市里还能不能重新产生‘停留感’。咖啡、酒饮、市集这些内容,对我们来说更像入口。我们真正想做的,是让不同创作者、小品牌、空间、人群之间,重新发生线下连接。”张琦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申鹏
摄影:陈杰豪
研究员:赵翔
(部分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