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日深夜,我写完《“阳虎之难孔子逃于卫”考》,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夜色如水,照着无眠。天寂地寞,一念倏起,忆念先父,又及先师。
一
先想起的,是骆老师对我写家里阁楼的评语。
我家是粤西典型的“三间头”,中间是厅,两边是房,长9.36米,宽5.51米,传统的“39坑瓦房”。五十平方多,住着祖孙三代。祖父母住北房,父母和我们住南房。南房放两张床,一张对着房门,我和爸爸睡;一张紧邻后墙,妈妈和弟弟睡。屋顶以下、房梁以上,乡下人称为“架”,用来堆放柴禾。我上初中那年,父亲将“架”外边的一半用木板隔成阁楼,从屋角爬梯子上去,再匍匐爬进去读书、睡觉。那低矮空间用“鸽子笼”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我十八岁念高三。骆老师堂上命题“我的小书斋”,我便写了这个“鸽子笼”。大概写:“鸽子笼”最高处不过一米六七,最矮处只有四五十公分,宽约两米余,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多用物:中间摆放着枕头、被子,可算床;左边放着一个箱子(那是祖母的“篢”,1939年的嫁妆,1984年给我用),当做书桌;右边是一堆书,读到困了每每便枕书而眠,书边当作活动场所,可做俯卧撑。又写“春来卧听风吹,树花纷落;夏日厌听蝉鸣,汗如雨下;秋夜隔窗望空,满天星斗;冬晚听风知寒,每起掩窗”“清晨,阵阵小雨拍打那屋顶,如舞乐章;中午,阳光穿过屋顶小天窗射进光柱,灰尘翻滚;晚间,听到父母小声讨论尽快建屋,给儿子单独的空间;深夜,柴禾中老鼠吱吱叫、“索索”爬,我不堪其扰,便“喵喵”几声,一下就静下来,没多久,老鼠就依然如故”。还引马南邨《事事关心》所记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引刘禹锡《陋室铭》“孔子云‘何陋之有?’”。骆老师在作文本边的评语栏以红笔大书“笼子宽,陋室乐”六字。老师读懂了“鸽子笼”,看见了阁楼里那个刻苦用功的人。
二
再想起的,是骆老师教我写文章、做学问。
骆老师担任学校语文科组长,倡导快速作文,要求学生在半小时、一堂课完成多少字,并在全校开展比赛,我是常拿奖的那一个。这明显是应试教育的路子,也许有人不以为然,可那时候写得快就是硬道理。
由于有快速作文获奖的机缘,我到过老师家请教,发现有许多连环画。老师没上过大学,一边教书,一边读函授。老师没空读古典原著,就靠连环画一本一本啃下来。老师说:文章是写出来的,自己写不好,就学别人写,古人怎么写,就看经典著作,今人怎么写,就读书看报。论语首章“学而时习之”,朱子便讲“学之言效也”。我家没有多少书,爷爷民国时期读小学,留下几本“蔡元培鉴定《新文库》”,我便学着写。曾写命题作文《苦与乐》,开头写:“何谓苦?何谓乐?《现代汉语词典》注曰:‘苦,难受,艰苦’;‘乐,快乐,欢乐’。苦有千种万种,乐也有千门万类。如‘天下苦秦久矣’,如‘苛政之苦’,如‘安居乐业’,如‘丝竹之乐’。梁启超先生认为‘最苦莫过于有一种重大责任没有完成,最乐莫过于责任完成了’。直说今天,最乐莫过于为国为民有所贡献,最苦莫过于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当时的语文科老师旁批“开笔宽阔点题好!”
1988年初,一位副校长到广州参观学习,回来后向校长报告,说是广州的中学第二课堂十分蓬勃,建议多成立一些学生社团。我牵头成立“长河”史学社,随后就请教骆老师,历史应如何研究,怎么做学问。老师说:“研究学问还得先向别人学。大学专家教授,跟我们比,不过就是更会查字典、会用工具书而已”。这一句大白话,让我明白做学问要善用工具,又要下笨功夫。正是用这种笨方法,我写《刘永福与黑旗军》《历史历史学历史科学》两篇,参加湛江市历史教研会比赛,获得一、二等奖。
到了高三,骆老师有一回上课,课本有一道题考“齐军既已过而西矣”的解释。我们没读过《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既不知前文有“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也不知后文有“齐军入魏地”,没有同学回答。我琢磨一阵,就举手答:“题目有‘齐军’,这可能是齐魏交战、孙膑庞涓斗法的故事,这句话是讲齐军已经渡过黄河,向西进军,‘西’字作动词解”。老师笑笑说:“你讲对了,是齐魏作战,答案是‘齐军越过边境,向西进军’。‘过’是‘过边境’但也不能说你就错了,咱们还可以查资料,看看战国地图,再研究研究”。孔子曰:“与其进也!”老师没用“标准答案”简单否定,而是鼓励我去研究,为偏离标准答案的少年留了一道学术研究的缝。
三
父亲一九四〇年生,比老师大差不多十岁,认字不多,以行动启迪我下笨功夫做学问。
有一年夏天,我们家在太阳暴晒下收割黄麻,天时暑热,汗如雨下。中午,一家人在田边就着咸菜喝粥的间隙,爸爸让我们猜字谜:“十一青春未嫁君,吩咐梅香问卜人,目下有人排八字,断奴一定要重姻”。我们都猜不出来。爸爸说:“这个谜语是村里老辈出的,几十年没人猜出来。‘十一青春未嫁君,吩咐梅香问卜人’,‘十一’‘卜人’,左边是一个‘走’字。‘目下有人排八字,断奴一定要重姻’,‘目’下加个‘八’,是‘贝’字,‘重姻’就有两个丈夫,右边是‘贝’下面两个‘夫’。我拼出这个字,却不知怎么读、怎么解。就请教考我字谜的长辈,他也不知道,只是说‘契弟(乡下话,意为小子)!契弟!假如你有三年书读,都拆人飞尾啰(乡下话,飞尾即屋檐,拆飞尾指非常厉害的意思)’。我读书少,认字不多,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弄清楚这个字。”
近年,我查出谜底,是“䟎”字,“趲”的俗体字。字谜出得不高明,右边上下颠倒了;谜底本就生僻,还是俗体字,难怪村里数代人都没猜出来。
爸爸只读过三个月书,认字靠后来在牛背上读村里老人“阿蔼六”给的竹纸书《三国演义》,白天放牛读,不认得的字晚上请教“阿蔼六”,居然学到能当生产队出纳。认字有限、劳作繁重,爸爸在不多的休息时间里,经过多少次连蒙带估,反反复复,一笔一划,才拼出这么一个不认得的字呀!《诗经·卫风·淇奥》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著名学者容庚先生在别人问如何研究古文字时,回答“估下估下”。如果爸爸有我那么好条件求学、有那么好的老师教导,以父亲对知识的强烈渴求和下笨功夫“估下估下”,难道不可以成为专家教授?
四
我是保送读师范大学的,按规矩要回老家教书。大学毕业前,骆老师到广州开会,顺道来看我,见到床上堆满书,便说:“这么多书,我找车帮你拉回家吧?”我告诉老师,因为成绩第一,我留校工作了。老师说:“本来指望你回母校教书,将来做语文科组长。你回,我高兴;你不回,我更高兴。”
我大学毕业没多久,父亲就驾鹤西去。贫寒之家,先父一直以无书可读为憾,不愿后人重走老路,以英年早逝托举儿子成长。每次回家,抬头仰望,阁楼已拆去木板、剩下横梁,一缕阳光透过屋顶天窗,穿过“架”照射而来,光影一如当年,只是不见老父的身影了。
骆老师1989年9月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2022年12月新冠疫情中去世。我不时会想起老师“看别人怎么写”的叮咛、“更会查字典而已”的教导。
我家族谱记载,大明景泰五年第三甲第一百六十三名进士惟昌公所作《登第》诗一首:父生师教沐君恩,男儿患身不患贫。伫立玉阶方寸地,后人千卷复前人!
父生师教,吾父是师,吾师如父! (萧昌德)
编辑:刘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