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倦雪归林》的札记:记录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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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5-30 12:03

文/朱奕霖

刘倩在后记里说道:“潦草地画出几笔生活的抓痕”。我合上书,觉得这话太轻了。她哪里是潦草,分明是拿了一把极细的刀,在生活的骨头上刻字,一笔一画都带着血丝。只是她刻得太安静了,安静到你几乎要忽略那些伤口——就像她笔下的人物,习惯了一个人疼,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过来,发现闹钟早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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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雪归林》收了二十四篇小说。二十四,让人想起想起某种轮回,但刘倩的二十四不是循环,而是切片——从不同的人生上切下来的薄薄一片,放在显微镜下,让你看里面的细胞如何呼吸、坏死、偶尔又活过来。她的主人公几乎全是女性,她们散落在世界各地,像被风吹散的种子,有的落在水泥地上,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落在雪里。刘倩不疾不徐地写她们,像凌晨窗前耐心的守夜人,记录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一、倦与雪

如果要给这本书找一个起点,我想是“倦”字。

倦雪归林,非困于深。这不是身体的疲劳困顿,而是灵魂深处的倦怠。你仍然可以上班,可以化妆,可以在深夜等他回家,可以在药店里神色淡然地买药,但你的一部分已经提前离场了。就像《Coucou》里的妻子,凌晨一点等丈夫回来,手中那本书“半个钟头过去丝毫未动一页”。她不是在看,她只是在等。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存在的方式,而等待的对象早已不再重要。

这种倦意弥漫在整本书里。《余生》的董小姐,从上海流亡到纽约二十年,坐在客厅里闻着腐败的兰花香,等一封旧情人的信。《诞生日》里的女人,二十三岁的最后一天,独自去药店买淡蓝色的药片,然后在马桶前看着血色呈漩涡状转下去。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忍受平庸是终身监禁”。

刘倩写这些女人的倦,从不煽情。她用的是物。腐败的兰花,停摆的钟表,发霉的丝巾,积灰的钢琴……这些物比人更诚实,它们替人记住那些人不愿记住的东西。《无间》里,小九母亲喝农药自杀后,小九看着那枚“福”字从门上掉下来,飘进家门槛里。母亲在时,福字端端正正贴反了,所以“福”到不了家;母亲死了,福终于以最讽刺的方式“到”了家。小九只是看着,一滴泪都没落。

如果“倦”是这本书的情感基调,那么“雪”就是它的核心意象。

雪在书中反复出现:巴黎的初雪,纽约的暴风雪,香港终年不下的雪……雪是漂泊,是寒冷,是覆盖,是暂时的遮蔽。雪很美,但雪也会化。化了之后,露出来的是泥泞,是血迹,是那些被暂时掩盖的伤口。

刘倩的人物几乎全是雪。从上海、香港、北方农村飘落,散落在纽约、巴黎、广州等城市。她们永远是异乡人——哪怕站在故土之上。

《未亡人》的英莲回香港屯门墓园,只觉得自己“是客,亦过客亦访客”。《流萤》里穿旧日上海无省旗袍的女子,在巴黎住了数月,邻居仍对她一无所知。她“行走在哪里都像是旧日上海的半截磁带,不晓得明日要卡在谁家的留声机里”。

这种漂泊感远非乡愁二字可以概括。刘倩写移民,不写“美国梦”,不写戏剧化的文化冲突,只写更日常隐秘的细节:语言的磨损,身份的模糊,身体的衰退。爱德华・萨义德说,流亡者永远无法完全抵达,也永远无法完全离开。刘倩的人物正是这种“格格不入”的化身,她们悬浮在故土与异乡之间,像雪一样飘着,偶落林间,却深知风来便要再次启程。

二、牺牲与复活

如果说“倦”是状态,“雪”是意象,那么贯穿整本书的另一个隐秘维度,是“牺牲”。

刘倩的人物不去教堂,不念经不祷告,但她们的生活里充满了仪式的残骸。独自买药是仪式,吃麻球是仪式,走出相馆时跪下身去也是仪式。那是她们对整个欲望结构的终极拒绝,一场无声的、没有观众的献祭。

她们献祭自己的一部分,但她们的神在哪里?《无间》的母亲灌下半瓶除草剂,把自己当作杂草来清除。她的牺牲没有换来任何东西,她只是“被除草”了。

乔治・巴塔耶讨论过“耗费”的概念,某些消耗不是为了生产,不是为了交换,而是纯粹的、无目的的耗费。刘倩笔下女性的牺牲,正是这种太阳式的耗费。她们的生命被一点点耗费在等待、通勤、按摩店的黑暗走廊和药店柜台前。这种耗费无法被工资条补偿,也无法被“美国梦”回收,它只是发生了,然后留下痕迹。

但牺牲之后,不是虚无,而是“复活”。这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复活,没有灵魂升天,没有末日审判,是刘倩式的复活——女人在极度受限的条件下,为自己争取的一点点“位移”。

《九歌》终章,地下的女人仍在做梦。人间蜷在她身侧,如婴孩。黑暗中她看见一切,承受了所有入侵与怒火。凛冬过后,她复生了。没有胜利,只有那缕“流浪的温柔”。

无家可归,故而流浪;未曾施暴,故而温柔。

是十七号说“我想吃麻球了”;是沈月跪在遍地月华中;是小九变成一株草;是《纽约客》里两个女人在布鲁克林的townhouse里共享外卖烤串,“像是生吞了这个丰腴而国际化的世界”。这些复活没有改变她们的社会位置。十七号明天仍要去按摩店,沈月仍要去教书,小九仍要面对空荡的家。但在某个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瞬间,她们成为了自己生命的主体。这种主体性无关英雄主义,它微弱、脆弱、易被忽略,却无比真实。

三、爪印与看见

书名《倦雪归林》,听似结局,似是安顿。但读完整本书,你会发现,归林不是终点,只是过程。雪倦落林间,但它还会再飘起来。风一吹,又是一场漂泊。

我在咀嚼这本书的时候反复想起一个画面。北方的雪夜,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纯白。次日清晨,雪地上会留下鸟的爪印 —— 细小、浅淡,风一吹便模糊。鸟已不知去向,但爪印曾在那里。它什么也不证明,只是存在过。

刘倩的小说就是这些爪印。她笔下的女性在雪地上走过,留下了爪印。风会吹散爪印,太阳会融化雪,但爪印曾经在那里。有人看见了爪印,有人记住了爪印,有人把爪印写成了字。

爪印不需要被解读,不需要被赋予“意义”。爪印只需要被看见。我看见了。

倦雪仍在飘。归林仍是进行时。或许根本没有林,只有一片又一片的雪,在人间缓缓飘落,落在你我肩头。

2026.4.21晚于南通

编辑: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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