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讯 记者赵青 通讯员陈俊薇 “谢谢法官,谢谢心理老师。如果不是听到孩子们真实的想法,我们还会继续争吵,继续自以为是,他们那么担心我们,我们还闹到法院要离婚,我们太惭愧了。”一起离婚案件的父母这样说道。
这背后,是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率先在全省试点开展的涉案未成年人心理评估与赋能扶正工作。该机制将专业心理学手段深度融入少年司法全过程,让“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从法律条文变成可触摸的温度。
在一起离婚诉讼的庭审现场,夫妻双方针锋相对,男方称在家中一直受到女方的指责和奚落,每当想和孩子沟通就被女方粗暴制止。女方则当庭反驳,“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同时做几份工作啊!”“你对孩子都是说教,能不能学学人家科学的方法?”
“本案双方都同意离婚,按照传统的审判思路只需要判断男女双方的感情是否已经无法挽回,很少再去探究家庭关系能否修复。但我会有疑问,孩子面对高冲突的父母,他们对未来的生活会感到无助和茫然吗?”荔湾法院家事少年审判庭庭长陈俊薇表示。
伴随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及时送到法庭,孩子那些埋在心底深处的想法逐渐为人所知。
据悉,这份报告是法院委托心理咨询师介入而形成,一开始,孩子不愿说话,心理咨询师通过游戏互动、绘画投射、访谈观察等,终于走进孩子的内心世界。
“爸爸妈妈之前总是吵架打架,我很难过,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他们好好相处。”“他们吵架的事情被邻居知道了,我害怕人家看不起我们。”“爸爸现在找到了新工作,但他每天早出晚归很辛苦。”“妈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我看到妈妈长出来很多白头发,现在家里很缺钱,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考高中。”“如果我们没钱也可以开开心心就好了。”
这份报告让法官看到了这个家庭濒临破裂的原因,然而更让法官心疼的,却是孩子对父母的担忧。
“我们无法评判谁对谁错,但如果客观还原了孩子的内心,案件是不是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负责该案的心理咨询师如是说。
孩子爸爸妈妈被心理评估报告深深触动,孩子没有埋怨,没有指责,更没有贬低哪方、讨好哪方。当看到孩子的那些担忧,爸爸妈妈都忍不住落泪。
“以后我争取多接些工作,你就不用一个人打三份工,也希望我教孩子的时候,你别老是拆台。”“只要你不喝酒不骂人,我们还是可以过的,孩子都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如果我继续闹,就太自私了。”
最终,该案通过倾听涉案未成年人的真实意愿,帮助当事人找到修复家庭关系的切入点,男女双方均有改善夫妻感情的意愿和措施,法院据此判决不准予离婚。
南都记者了解到,以往心理服务在涉少案件中多用于对当事人的心理疏导与帮扶。荔湾法院试点开展涉案未成年人心理评估与赋能扶正工作后,将专业心理学手段深度融入少年司法全过程。
荔湾法院创新性提出心理工作的核心目标升级为:以专业的心理学手段,评估涉案未成年人的心理状态与成因,为司法裁决提供科学参考。
该案通过形成符合司法需求的分析报告,为司法决策提供比传统经验和感性判断更可靠的结构化参考,正是该机制核心目标的具体体现。
据介绍,心理评估与赋能扶正机制覆盖民事、刑事、执行各类涉少案件,贯穿于庭前、庭审、审后全流程。
在民事领域,将心理评估作为探明未成年人真实意愿、辅助家事调解、裁判与执行的科学依据。
在刑事领域,从“再犯风险评估”为量刑和帮教提供参考,到“庭中心理支持”促进法庭教育实效,再到“判后矫治与回访”巩固成效、预防再犯。
同样被心理评估改变的,还有17岁的小林(化名)。这个高三男孩因涉嫌盗窃罪站在了被告人席上,他在取保候审期间再次盗窃。
虽然有自首、赔偿并取得谅解等情节,但“惯犯”的标签让法官不得不慎重:如果判了实刑,这个孩子的一生可能就此转弯;如果不判实刑,他会不会再犯?
法官决定启动心理评估,心理咨询师没有急着问“你为什么偷东西”,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回溯小林的成长轨迹:初中时被同学欺凌,父母却说“别惹事”;他想读职业高中,父母硬逼他上普通高中;成绩跟不上后,他开始厌学、逃课,混迹社会青年圈子,最后走上了盗窃的路。
“他做错事的背后,是没有人真正听懂过他。” 心理咨询师说。据此形成了心理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成了判决的关键参考。在心理工作透镜下,法官找到了“病因”,并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份“帮教矫治清单”:缓和亲子关系、改变强迫式教育、转回感兴趣的计算机专业、切断不良社交。
同时,法官对小林的父母开展家庭教育指导,强调关注小林的情感需求,给予足够的尊重和信任。
最终,法院依法对小林适用非监禁刑。宣判那天,他低着头对法官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鼻酸的话:“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如今,小林已经在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就读,父母也放下了“唯成绩论”,加强了陪伴。
据介绍,针对不同案件类型,法院差异化设置评估目标:对未成年被告人,重在识别犯罪动机、评估再犯风险,输出“帮教矫治需求清单”;对未成年被害人,重在验证陈述可信度、修复心理创伤;对民事案件中的未成年人,则重点关注心理状态、亲子关系及真实意愿。
自试点以来,荔湾法院已对30多名涉案未成年人开展心理评估与赋能扶正,初步形成规范科学的工作流程。
在个案探索的基础上,荔湾法院还着力构建司法主导、内外联动、多元共治的支持网络,牵头建立与妇联、团委、社会心理服务中心的常态化联动机制,形成司法心理工作“前端辅助裁判、后端帮扶疏导”的保护网络,为少年司法高质量发展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荔湾样本”,全心全意为未成年人撑起一片法治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