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电子烟线上黑市：暗语引流私域，未成年购烟监管难在哪？

此前，记者在电商平台调查发现，多家店铺在疑似调味电子烟的商品类别下标注，二类医疗器械，并写有相关注册编号，而在编号下方的备注的适用范围为，用于对液态药物进行雾化，供患者吸入。

记者网购相关产品后，经线下电子烟门店从业者核验确认，该产品实质为电子烟，可适配多款雾化杆使用。而涉事产品生产企业仅具备食品生产资质，且全程购买流程未设置任何年龄核验环节，未成年人可直接下单购买。

根据相关规定，第二类医疗器械属于中度风险品类，经营需具备对应经营场地、贮存条件、质量管理制度及专业管理人员，合规要求明确。

但记者暗访发现，当前市场已形成成熟的二类医疗器械资质代办灰色链条。商家无需满足合规经营场景，即可找中介代办备案作为售卖电子烟“合法外衣”。有中介声称，无需实体店铺、办公地址和专业人员，仅凭法人身份信息即可包办全套二类医疗器械备案及网销手续，经手备案数量庞大。

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何生廷表示，二类医疗器械经营范围仅限体温计、血压计、医用口罩、创可贴等正规医用、家用器械。根据规定，办理备案需提交场地证明、人员资料等完整材料。中介仅凭身份证包办备案，属于伪造材料、虚假挂靠地址的违规行为，监管部门可依法撤销备案并作出行政处罚。

他强调，草本雾化器、果味电子烟不属于医疗器械目录，无法依托二类器械资质售卖。且电子烟已纳入烟草专卖监管，仅持证主体可合规经营，医疗器械备案不能替代烟草资质。他建议通过大数据预警筛查异常备案、建立中介黑名单、压实平台资质审核义务，清退虚假挂靠店铺，斩断线上灰色售烟链条。

而国家烟草专卖局2024年印发的《关于新型电子烟产品适用法律问题的批复》已明确划定监管红线：凡可雾化产生气溶胶供人抽吸、吸吮等使用的产品，无论是否含烟碱，均按电子烟依规监管。

这就不禁让人发问，本该严谨合规的医疗器械资质，沦为违规商家售烟的“合法外衣”，这条灰色代办链条为何能持续为未成年人购烟大开方便之门？

自2022年《电子烟管理办法》落地实施，四年专项整治持续推进，但线上调味电子烟违规售卖乱象依旧顽固，面向未成年人的控烟防护漏洞始终未能彻底封堵。

南都记者多平台实测调查证实，违规商家的避监管手段持续迭代升级，早已形成成熟的隐蔽销售体系。两类主流违规销售模式：一是商家通过篡改商品标题、替换伪装图文、使用行业暗语上架违禁调味电子烟；二是依托电商公域流量、同时社交平台的博主通过测评、开箱内容暗藏引流暗号，引导消费者跳转私域场景完成成交，让高仿、海外代购类调味电子烟隐秘流通，整套交易模式隐蔽性极强，大幅提升监管排查难度。

更关键的是，所有线上交易全程无实名认证、无年龄核验环节，仅靠一句无效的警示标语约束，未成年人可零门槛下单购买，购烟渠道毫无壁垒。

据媒体报道，有商家在果味电子烟中掺入兽用麻醉剂，一位18岁女生因一时好奇轻易尝试，逐渐成瘾，健康严重受损。

未成年人身体正处于关键发育阶段，呼吸系统尤为脆弱。非法电子烟所添加的相关添加剂，并未经过吸入安全性评估，经高温加热后极易裂解出有毒有害物质。不仅如此，非法电子烟还极易被不法分子利用，成为新型毒品载体，被私自掺入合成大麻素、依托咪酯、美托咪酯等管控或未列管物质。青少年一旦吸食此类问题产品，会遭受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严重时甚至直接致死。

行业观察者张书乐指出，乱象久治不愈的核心原因之一在于平台履职缺位。各大平台手握大数据比对、AI智能筛查等成熟技术，具备整治违规售卖的能力，却秉持“非举报不处理、无舆情不整改”的消极监管思维，风控词库更新严重滞后，无法及时识别各类新型伪装售烟模式，刻意放任违规行为滋生，让青少年控烟防护沦为形同虚设的“半截篱笆”。

与此同时，电子烟监管涉及烟草、市场监管、网信、公安等多个部门，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何生廷认为，各部门间缺乏顺畅的数据互通与联动机制，加之基层执法力量有限，难以精准摸排私域隐蔽交易线索、开展常态化整治。多重监管漏洞叠加，让未成年人违规购烟成为常态化隐患，长期暴露在电子烟成瘾及相关健康危害风险之中，青少年身心健康防护防线持续失守。

四年整治之下，线上电子烟违规售卖的显性问题得到一定管控，但隐蔽化、擦边式违规业态仍未根除，未成年人保护的末端治理仍存短板。依托二类医疗器械资质伪装、暗语迭代引流、私域隐秘成交的新型违规模式，规避了常规巡查与关键词拦截，难以被及时排查处置，持续存在监管漏洞，未成年人无门槛购烟风险长期存在。

张书乐认为，完全在系统层面杜绝未成年人绕路网购，特别是在未成年人亦可合理网购的大背景下，几无可能。只有在产品端进行全面封杀，通过发现一例、重罚一店、教育一片、震撼一行的方式，既敲山震虎，又配合有关部门去行刑结合，并主动通过传媒进行警示教育，才可能达成真正的长效。

何生廷还提出，应该督促平台强化风控体系，动态收录“奶茶杯、可乐罐、草本雾化”等迭代暗语与伪装品名，对电子烟实拍图、隐晦表情包导流内容进行筛选拦截；并且要压实平台管控义务，归集可疑交易线索推送烟草、网信、公安部门，主动作为，共同破解隐蔽交易发现难问题。此外，还必须压实平台对于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主体责任，强制平台对雾化类、抽吸类、新型潮玩雾化内容的风控审核，禁止未成年人浏览、咨询、购买相关产品。

资质擦边、平台缺位、监管滞后等问题叠加，四年整治未能根治线上调味电子烟乱象，持续侵蚀未成年人控烟防线。唯有斩断灰色产业链、压实平台责任、健全常态化监管机制，才能真正堵住青少年购烟漏洞，筑牢未成年人健康防护屏障。

采写：南都“都市暗访”栏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