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亚克力板围起的木椅、被漆灰掩埋的药盒、以漆画复刻的旧屋场景……近日,在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展上,漆艺专业毕业生方麟俊的作品《不要忘记我》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热议。作品以最安静的方式诉说着亲情中的思念与遗憾。真挚含蓄的表达,让近六万网友悄悄红了眼眶。
“不要忘记我”白墙上手写的五个黑字,是方麟俊这组毕业设计中最直白的心声。“这源于爷爷癌症晚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忘记嗲嗲。”开展期间,方麟俊时常来到作品旁,静静地看着观众的反馈,有人湿润了眼眶,有人翻开了留言本,“沙沙”地写着什么……社交媒体上,关于作品的帖子评论区里,一条条留言接踵而至,数百名网友分享起自己与至亲的温暖回忆。
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26届漆艺毕业生方麟俊毕业设计《不要忘记我》。
不同于家乡长沙热辣张扬的气质,方麟俊是沉静腼腆的。直到谈起爷爷,心底的回忆才流淌出来。
他从小和爷爷同住,这位老人是他胆怯的童年里最踏实的陪伴。爷爷是镇上手艺出众的木匠,街坊邻里常上门,让他打个柜子,做张椅子。年少的方麟俊总爱在院子里看着爷爷忙活。他说不清,自己日后选择工艺美术专业,和爷爷有没有关系。在儿时的他眼里,爷爷大概永远不会老去。
往日上学,接送他的始终是爷爷。祖孙二人乘着电动自行车,天南地北地聊着天。偶尔遇上雨天,方麟俊躲进爷爷的雨衣里,全然不觉风雨。“但回到学校一看,爷爷的脸上挂满了雨水。”
还有一次清晨,临出门才发现电动自行车昨夜忘了充电,电量仅够单程。爷爷二话不说,依然准时将方麟俊送到了学校。时至今日,方麟俊仍时常揣测:那段数公里的归途,爷爷是一步步推着车走完全程,还是沿途寻地方借电应急?
高一那年,方麟俊开始住校,每月只能回家一趟。而此时,爷爷生病了。“知道爷爷得了癌症,但没想到恶化得这么快。”两年光阴里,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起初还能独自走动,后来便只能倚坐静养,到最后卧病在床,连说话都变得含糊吃力。爷爷的房间不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充满了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沉重压抑,每一次踏入,都让他心头揪紧。
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26届漆艺毕业生方麟俊。
高考结束时,爷爷已是癌症晚期,病痛的折磨让老人时常在床榻上呻吟。方麟俊不忍靠近,他无法面对亲人所遭受的折磨。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直到有一天,爷爷唤他到床边,让他沏上一壶茶。病榻之上,爷爷用长沙话对他说:“不要忘记嗲嗲。”
这是爷爷最后的遗言。“怎么可能忘记呢?”方麟俊回忆道,当时他很肯定地回应着爷爷,“不会的,我不会忘记你的,嗲嗲”。但他总忍不住懊悔,是不是自己的回避,曾让爷爷感到失落。
数日之后,爷爷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离世。没过多久,方麟俊告别长沙,带着遗憾与愧疚奔赴广州求学。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至亲的爷爷,永远留在了故乡。
大四着手筹备毕业设计时,方麟俊摈弃了许多天马行空的构思,选择以“记忆”为主题,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感付诸漆艺创作。
为完成作品,方麟俊重回长沙老家。爷爷离世后,旧日老宅早已拆除,老人亲手打造的物件也大多散失,唯独一把木椅留存下来,成了承载祖孙情谊的珍贵信物。方麟俊将这把木椅带回广州,让它成为毕业作品的核心部分。
作品以亚克力板构筑成庄重的碑式造型,将老木椅静静封存。这一设计,亦是他内心真实的写照:爷爷因病离世后,他久久无法接受至亲离去的现实,试图依靠留存的遗物,感受亲人仍在身旁。
被漆灰尽数覆盖的药丸、烟盒、药品说明书。
木椅旁的展台上,散落着被漆灰尽数覆盖的药丸、烟盒、药品说明书。“这些爷爷生前吃过的药,抽过的烟。”方麟俊试图透过这些物品,去回望爷爷被病痛纠缠的岁月,想知晓那些药物、香烟,究竟带给老人的是煎熬,还是片刻慰藉。虽然,答案早已无从知晓。
昔日对死亡的畏惧,让方麟俊始终不敢靠近病床,也不曾主动陪伴备受煎熬的爷爷。暗沉的漆灰,既象征着笼罩着爷爷的病痛,也隐喻着他当年无力面对、无法共情的内心挣扎。
多年之后,他慢慢与离别和解,学会带着回忆继续生活。展区墙面悬挂的三幅漆画,正是他当下心境的写照。在创作中,他复刻了记忆里爷爷生活过的客厅与卧室,那些消散在岁月里的场景,被艺术重新定格。
剩下的一幅漆画里,是一只打开的木匣,木匣里嵌着一张收据单。当年爷爷走后,方麟俊曾满心期待能在爷爷留下的木匣中看到专属的留言。最终却只找到一张普通的买菜收据,这份落空的期许,也成为他心底一份温柔的遗憾。
谈及创作中遇到的难题,方麟俊坦言,毕业作品中的工艺技法并不复杂,最难的当数三幅漆画的制作。这三幅作品运用了漆画中的传统技法戗金。戗金的常规做法是在光滑的平面上,用刻刀刻出纹路,再擦上金粉。但方麟俊选择在凹凸不平的基底上刻画线条,填充碳粉。这精细繁复的工序,恰似梳理绵长又复杂的思念。
整个创作过程中,方麟俊也完成了一次对爷爷情感的梳理。也渐渐理解了当年怯懦的自己。他对爷爷的爱一如曾经给予他的疼爱,是真实存在的。即使在爷爷生命最后的时光,曾因胆怯而疏远,这份深切的思念也从未消减。
可他依旧说:“我没有释怀,我没有不痛,我也没有忘记你。”作品旁附的几百字创作阐述,他反复斟酌、数度修改。这不仅是对作品的解读,更是一封写给爷爷的信。字里行间,皆是心声:“我还在爱着你,这便是全部。”
“我妈妈离开我两年了,我很理解你说的那种‘还在’的感受,但是我始终认为我会在生命的尽头再次和她相遇。”
“奶奶走的那天,天上有很多瓦片云,遮住了整片天空。我抬头时觉得,大概是想让我们知道,她还陪着我们。她叫天云。”
“我没有告诉婆婆,我不相信上帝真的存在,因为我知道她希望我们在天堂相聚。”
展厅之内,方麟俊特意摆放了一册留言本。往来观者提笔落笔,薄薄一本册子,很快写满细碎温热、藏着思念的亲情故事。
观者看完方麟俊的作品后留下真挚感言。
开展后几天,方麟俊将创作手记分享到社交平台上,短短数小时便收获了数万点赞,评论区里沉淀下400多条真挚的留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此互通心事,袒露着对逝去亲人的绵长思念。
方麟俊认真地读完每一份留言。他相信这件依托私人思念创作的作品,自带温柔的疗愈力量。“这件作品治愈两类人,”方麟俊说道,“一类是正经历亲人重病,害怕直面死亡的人,不必感到愧疚,珍惜相处的最后时光,多陪伴、多记录,别让遗憾留存;另一类是深陷离别痛苦的人,愿大家明白,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心怀思念与爱意,亲人便从未真正离去。”
毕业展期间,方麟俊的家人也专程前来观展。父母看着这件满含心意的作品,感慨他已然长大,懂得用艺术的方式表达对亲人的爱。
也正如他的导师,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漆艺专业教师赵尔东所言,方麟俊是将他充盈的爱交给艺术,就像看着一棵树酝酿它的果实。赵尔东认为,在AI时代,人类创造的艺术会有更大的力量,因为科技不能打动人,只有人才能打动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议与海量共情,方麟俊始终平静淡然。他坦言,自己从没想过用个人的祖孙故事打动大众。这件毕业作品,既是他献给爷爷最长情的告白,也用温柔的力量告诉每一个人:铭记所爱,思念便永不消散。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叶孜文
摄影:郑鸿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