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20元人民币背景不被“切割”，一座旅游城市决定走向低碳

从兴坪码头抬眼望去，20元人民币背面的元宝山就在眼前。以前举着纸币对景拍照，镜头里总横着一道道过江电线——游客拍完，回去第一件事是“P图”。如今，那13处切割漓江风景的跨江电缆全部拆除了。江面豁然开朗，举着20元纸币的游客，终于能拍出一张“原图”。

从兴坪码头抬眼望去，20元人民币背面的元宝山就在眼前。

岸边的变化更安静。“以前油马达‘当当当’的，很大声，跟客人说话要靠吼。”一名竹筏工告诉南都记者，如今纯电动竹筏取代了燃油排筏，噪音从120分贝降到60分贝，“现在手不抖了，耳朵不吵了，嗓子都好了。”

而与码头隔江相望的大河背村，也成为南方五省区首个“零碳村”，家家户户用上了绿电，年轻人不再外出打工，守着漓江就能赚钱。

6月17日，全国低碳日活动在广西南宁举办。就在低碳日前夕，南都记者跟随生态环境部宣传教育中心和广西壮族自治区生态环境厅组织的2026年“绿色转型 全民同行”主题采访团来到广西桂林。从江面到村落，从能源到生活，一座旅游城市的低碳转型，就藏在这些细微而真切的改变里。

游客乘坐排筏沿漓江游览美景。新华社发

乘坐排筏沿漓江游览美景一直是阳朔的热门旅游项目。莫剑斌已从事排筏驾驶14年，回忆起以前用汽油机的时候，他表示，“那时柴油机噪音大得我们跟客人沟通都得扯着嗓子喊，听一天噪音我晚上回家脑瓜子都疼。”在他看来，汽油发动机发出的噪音和发动机排放的黑烟对自身的健康带来了干扰，也影响游客体验，汽油滴漏甚至有可能造成江水污染。

直到2023年，竹排筏开始进行“油改电”，2024年改革完成。目前仅在兴坪的两座码头就有500艘纯电排筏投入运营。漓江景区公司兴坪排筏经理何善伟算了一笔账：油改电后，总体能耗降低63%，年节约燃油成本918万元，减少碳排放2924.5吨。

他进一步介绍，每艘纯电排筏往返一趟约8公里，配备两块电池。一块电池可支撑近三趟游览，两块能跑四趟。“换电站就在对岸码头，竹筏靠岸后，电池一取一换，一分钟即可重新投入运营。充电时间约一个半小时，采用大功率快充。”

此外，“油改电”使每公里运营成本从1.5元降至0.5元。“这是漓江旅游发展的里程碑，”何善伟说，“筏工不再需要自己加油，电费由景区承担，他们的成本基本归零，收益明显提升。”

筏工莫剑斌就是受益者。2012年之前，他在深圳的工厂里“打螺丝”，生产通信设备。回到漓江后，他开燃油竹筏，一年收入三万多。换成电动竹筏后，2023年他的年收入涨到了六万多。“以前一个月两千多，现在五千左右。”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电池增加了倒档，以前燃油机只有前进档。在航行的过程中可以根据需求快速地切换，操作和安全更好、更有保障。“现在让我再开汽油排筏我都不想开了。”莫剑斌说。

电动竹筏。

莫剑斌还注意到一个生动的变化：白鹭明显增多。“我们管白鹭叫‘环保鸟’，它对生态环境要求很高，水质脏、噪音大的地方不会停留。”以前漓江上也有白鹭，但没有现在这么多。油改电后，江面安静了，油污消失了，“每年来的批次都在增加，冬天都有相当一部分白鹭留在这里过冬。”

自治区生态环境厅与桂林市人民政府联合发布的数据印证了这种感受：2025年漓江干流水质稳定保持国家地表水Ⅱ类标准。漓江指数达到87.48，生态环境质量等级为“优”。

兴坪供电所党支部书记张乔木站在江边，指着对岸两根残留的电线杆说：“你看那两根杆子，以前就是过江电缆的遗址。游客从码头一出来，举着20元人民币背景拍照，照片里总有一道道电线。那时候流行‘P图’，拍完要回去把电线修掉才能发朋友圈。”

两根电线杆，是拆除过江电缆留下的遗址。

这些过江电缆是历史形成的：对岸村子要用电，就从这边拉线过江。漓江核心景区从杨堤到兴坪段，一共有9处这样的过江电缆。

据张乔木介绍，拆除的难点并非施工本身，而是先要保障两岸供电。他表示，耗时近三年，新建80余公里10千伏线路，从杨堤、白沙两个方向迂回供电，确保拆除跨江线后村民用电不受影响。

由于白天江上游船不断，拆除作业也只好在夜间进行：凌晨三四点停航后施工，每条线路一晚拆完，天亮前恢复。施工还需借用村民土地立杆架线，还需要逐户沟通。

自2021年底起，桂林供电局用三年时间拆除了13处跨江电缆。新方案改为沿江两岸分供，不再跨江拉线。目前大河背村电缆已全部入地，地面的开闭所、箱式变电站均建成景观建筑，与自然融为一体。

“我们叫‘还原漓江美景’。”他说。2024年11月，最后一处跨江电缆拆除完毕。

与兴坪码头隔江相望的大河背村，三面环水，背靠元宝山，20元人民币背景图案的取景地便在此处。2024年，这里成为南方五省区首个“零碳村”。

村党支部书记唐存学指着村中整齐的电线，语气里透着自豪：“2024年成为零碳村，是南方电网给我们认证的。现在很多游客来了，在岛上消费、住酒店，用的都是绿电，零排放。”

与兴坪码头隔江相望的大河背村。

他坦言，最初听到“绿电”这个词，自己也不懂。“2024年供电局的工队来科普，我们查了手机才知道，绿电是清洁能源，对保护漓江山水有好处。”村民起初担心电费上涨，供电部门承诺“先试用两年，价格不变”。如今，全村新买的汽车几乎全是新能源车，家家户户用电煮饭、烧水、炒菜，路边再也见不到堆柴火的痕迹。

“以前祖祖辈辈烧柴，山上干竹子、河边干树枝，捡回家烧饭取暖。”唐存学说，“现在家家用电，干净方便，成本还低。以前电压不够，家里开两台空调就带不动，现在变压器加大了，随便用。”

大河背村的零碳并非依靠自建光伏，漓江核心景区5公里范围内禁止安装光伏板，这是漓江管理委员会的规定。南方电网兴坪供电所党支部书记、副经理张乔木解释：“我们通过购买绿电指标来实现。2024年村里购买了1500兆瓦时绿电，2025年增加到2500兆瓦时，覆盖了全村用电，还包括充电桩和竹筏的用电。”这些绿电来自桂林周边县区的风电和光伏项目，通过大电网交易将绿电指标划拨给村子。村民用电价格未作上调，溢价部分由供电部门通过推广合作等方式消化。

“零碳不是不排碳，而是通过使用绿电让碳排放降下来。”张乔木说。2024年的统计显示，大河背村减少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相当于70公顷红树林一年的碳汇能力”。

在唐存学看来，零碳村给村民带来的最大变化不仅是用电方式，而是“老百姓的口袋鼓了”。

“以前这个村年游客量也就十四五万人，2024年达到将近100万，2025年超过120万。”唐存学说，游客多了，村民在家门口就能赚钱，比如卖自己种的红薯、甘蔗、黄皮果、沙田柚，游客现场摘，10块钱一个，比拉到镇上卖两块钱一斤强多了。开民宿、开观光车、在漓江开竹筏。“过去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如今很多都回来了。”

2025年，大河背村村集体进账200多万元，超过80万元花在了生态环境保护上，比如垃圾处理和景观凤尾竹养护。唐存学介绍，“今年预计收入持平，打算重点用在旅游公厕升级等配套项目上，把服务水平再往上提一提。”

低碳转型不只发生在山水之间。桂林君泰福电气有限公司是一家一家致力于绿色能源和智能电网领域输配电设备装备的高新技术企业，2024年，桂林君泰福成为桂林首家、广西首批“零碳工厂”。记者走进厂区注意到，厂区屋顶上一排排光伏板，厂区内自动化剪切线正在运转，钢板被自动裁剪、码垛，电子大屏上显示着自动采集的电、气、水等能源数据。

桂林君泰福成为桂林首家、广西首批“零碳工厂”。

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在启动零碳工厂建设时，公司便将全厂配电终端更换为可采集设备，打通通信系统，逐步搭建起综合能源管理平台，实现能源数据实时采集及“源-网-荷-储”全链条闭环，用数字化和清洁能源打造“零碳工厂”竞争力。

此外，其梯次利用厂房屋顶建设分布式光伏发电站，2025年光伏发电量达到499万度。目前，桂林君泰福已经实现碳减排超70%。

而在桂林溢达纺织有限公司，则提供了另一种零碳范式。桂林溢达纺织有限公司总经理孙大勇介绍，园区建设时的目标是“让制造业与大自然可以和谐共存”。所有园林灌溉均使用天然湖水，通过智能系统远程控制，实现水资源的自然循环。

桂林溢达纺织有限公司。

桂林溢达纺织有限公司的天然染色技术。

在能源结构上，十如可持续发展园林光伏年发电量近600万千瓦时，满足22%的能源需求，相当于每年节约标煤约660吨，减少碳排放2900吨。此外，园区还通过空调压缩机、动力站的变频改造降低能耗。

孙大勇特别提到节水创新：“在桂林，我们洗衣服是不用水洗的。”通过将环保助剂与水高压雾化后喷洒在面料上，最终排放的只有水蒸气，比传统方式节省了98%的用水量。

“我们希望能为中国传统工业提供一个参照，人类的生产经营活动可以与自然和谐共生。”孙大勇说。

2010年《关于开展低碳省区和低碳城市试点工作的通知》发布，确定在广东等五省和天津等八市开展首批国家低碳省区和低碳城市试点工作。2012年，在总结第一批试点经验的基础上，国家启动了第二批低碳省区和低碳城市试点工作，该批试点的入选条件与工作要求相较于第一批更为严格。2017年，国家启动了第三批低碳城市试点，确定包括桂林市在内的45个城市（区、县）开展第三批低碳城市试点。桂林是当时‌广西唯一入选该批次‌的国家低碳试点城市。‌‌

自获批国家低碳城市试点以来，桂林市立足自身工业化水平较低、森林覆盖率高、低碳旅游产业发达的城市特质，推进国家低碳城市试点建设，重点围绕优化产业结构、调整能源结构、培育低碳旅游、发展循环农业、推行绿色建筑、推广低碳交通、提升林业碳汇七大核心任务，积极探索适配生态型城市的特色低碳发展路径。

据悉，桂林市先后在漓江流域投入资金150.01亿元开展生态保护修复工作，全力建设全国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城市。2025年，全市生态产品总值核算突破7000亿元。2025年，桂林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占比已达88.1%。“十四五”期间，漓江生态环境质量连续四年保持优良，地表水水质稳居全国前列。桂林市入选首批国家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城市。

5月26日，游客在广西桂林市永福县百寿镇海菜花湿地中划船。百寿镇依托海菜花湿地打造生态旅游品牌和海菜花湿地文旅项目，将生态保护与文旅发展相结合，推动“生态+文旅”融合发展。    新华社发（刘教清摄）

回望这场低碳探索，桂林的特殊性在于：它没有走大工业减碳的路子，而是从旅游、从乡村、从每一个竹筏和每一度绿电入手。

这也并非一条容易的路。竹筏油改电涉及上千名筏工的技能转型和收入保障，电缆入地需要协调土地、夜间施工、保障供电，绿电进村要说服民众接受一个陌生的概念。

但桂林有自己的优势。它的山水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态资产，低碳不是负担而是品牌。当游客愿意为“零碳村”的民宿多付费，当客户愿意为绿电生产的产品打开市场，低碳就从成本变成了竞争力。

正如那位竹筏工说，他在这条江上撑了快二十年。“以前江面上漂着油花，两岸吵得心烦。现在水清了，安静了，连白鹭都回来了。”他顿了顿，“这就是我们给下一代留下的漓江。”

这句话，或许是对桂林低碳探索最朴素的注脚。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 发自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