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藏在广美教学楼里的艺术实践,打开跨学科艺术教育新图景

南都N视频APP · 南都文化
原创2026-06-25 15:50

鹤洞桥底消失的夜市大排档,被年轻创作者们“手搓”成了一座带着拉美魔幻感的微型展厅;社区里淘汰的旧滑梯,闪烁着童年旧忆的微光;老城区随处可见的乒乓球桌,承载着人与体育器物之间无声的对白……那些你路过无数次却从未留意的生活角落,在广州美术学院的这场教学展览里,化作了一段段有温度、能讲故事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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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场特殊的教学成果展——“艺术实践:来自日常生活中的数字”在广州美术学院昌岗校区设计大楼三楼正式开放。展览由广州美术学院研究生院主办、跨媒体艺术学院协办,是该校研究生院跨专业开放课程的教学成果落地呈现。

水泥球桌、旧滑梯、红胶凳……这一场藏在广美教学楼里的艺术实践,将广州人的市井日常与集体记忆,变为鲜活的艺术样本,也为我们打开了跨学科艺术教育新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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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全校8个院系的28位在读研究生,组成9个创作小组,在为期6周的密集教学中完成田野调研、跨媒介创作与空间搭建,将作品嵌入教学楼的公共办公区域,完成了一场“教学既是策展”的教育实验。展览还邀请了五条人乐队御用设计师胡子担任校外导师,为学生带来手作创作的另类思路,也为不同专业的碰撞提供了外部参照。

在AI生成内容随手可得、创作越来越依赖虚拟工具的当下,这场“走出去、亲手做”的教学实验,有着格外鲜明的现实指向。策展人、课程指导教师、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刘庆元表示,这场展览的核心是重建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而展览本身,也是教学现场最真实的延伸——它像一束微光,照见了年轻创作者走入现实体验的脚步,也照见了艺术教育连接个体的可能。

田野调研:

把城市现场搬进教学楼

展览以“数字”为统一创作出发点。教师们在课程之初便立下规则:每一组作品都必须与一个专属数字绑定。数字可以是样本量、空间刻度,也可以是记忆坐标,最终目的是让抽象概念落地到真实的生活语境之中。9组作品覆盖在地田野、公共空间观察、跨学科媒介实验等多个方向,创作者们走出校园,走入鹤洞桥底、三元里街区、中大辅料市场、废弃纸厂等城市现场,用调研、装置、影像、行为等多元媒介,让日常里被忽略的细节发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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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篇的《十字高架桥下的夜市》是最具烟火气的作品之一。三位来自不同专业背景的学生,将目光投向了广州鹤洞大桥下正在消逝的夜市——曾经这里大排档云集、人声鼎沸,是广州夜间生活的标志性场景,当创作者数次前往调研时,连片的夜市早已退场,桥底只剩下通行的车流。为了留存这段集体记忆,他们从当地小贩手中收购了一辆真实的夜市摊车,将其改造为一座微型移动展厅,并为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市集虚拟了一块“鹤洞桥底”的招牌。

“这是一群在城市缝隙中漂流的生存者……他们只能以流动的方式维系着最朴素的烟火日常。”摊车上的“省凳”(红色塑料凳)与宵夜档,搭配热带植物与动物模型,营造出带有魔幻色彩的南方市井印象。创作过程中还发生了一段意外插曲:原本计划安装在手推车上的显示屏因露天暴晒损坏,团队临时调整方案改用图片呈现,反而意外契合了夜市露天、随性的粗粝质感。在刘庆元看来,这种来自现场的偶发性,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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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组学生则把目光投向了城市产业。《0-缝在布袋上的市声》关注的是广州美术学院附近的中大辅料市场。三位学生深入这片支撑珠三角纺织贸易的产业腹地,通过与摊主的深度访谈,记录下大量来自一线贸易的鲜活表达——“岛屿那边喜好细得像丝,成本扣得很死,东西摸上去还得润”,这些带着全球化贸易印记的“老板金句”,成为作品最核心的文本。创作者们收集了市场里各色各样的布料碎片,将其堆叠成雕塑形态,并在其中嵌入动画影像,把摊主的口语表达转化为流动的视觉文本。这些终端市场里普通人的表达,印证了“任何生活都是可以被表达和描述的”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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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扎根街区的田野调研,《四个人的火车站》选择用理性与感性交织的方式,为流动的城市生活刻下可感知的刻度。四名拥有建筑、影像等不同学科背景的创作者,在广州火车站周边开展定点观察,记录不同时段的人流密度与声音声场。拥有建筑学背景的学生以“行走的建筑观察学”为方法,将采集到的声音数据转化为视觉化的符号档案。与此同时,小组内的两位创作者开展了一场影像对话,在一来一回的互动中生成双屏影像作品,将个人对地方的诗意感知注入理性调研之中,让档案与情绪彼此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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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喧嚣的城市街头,老旧厂区里的旧物,则藏着更厚重、更绵长的集体记忆。《1193601—19叁VI》由四名女生共同完成,作品名指的是广纸家属区的119栋住宅楼、共计3601户。她们前往纸厂社区,收集门窗、座椅、花盆等生活旧物,通过分工改造,制作出一批带有灯光的小型装置。这些用废弃材料重构的作品带着朴素的温度,如同对旧空间记忆的打捞,构建出一系列相互串联的连续剧场。创作过程中,小组还邀请国画专业的同学在木板上题字,不同专业的学生彼此协助、互相补位,印证了课程“打破专业壁垒”的初衷。

公共观察:

日常器物里的生活刻度

除了走进广阔的城市现场,学生们也把观察的目光收回到身边,对准了我们每天路过、却很少认真打量的日常器物。

《1/2》由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学生组成,他们以广州老社区里随处可见的乒乓球桌为调研对象,观察这一体育器具如何嵌入居民的日常生活——老人遛娃、邻里社交、孩童嬉戏,乒乓球桌早已超越了体育功能,成为社区公共生活的载体。作品以“半张乒乓球桌”为核心视觉:他们从老社区的乒乓球训练室借来旧物,将一张球桌裁切为二,一半是真实的球桌,另一半则转化为设计与想象,沿着球桌的动线,墙面、展陈、影像形成连贯的叙事,那颗“看不见的乒乓球”,成为整个空间最隐形的导览员。刘庆元评价这件作品:“回应了生活与体育器具之间的关系,也唤起了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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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童年记忆里,是否都有一条公园滑滑梯?作品《7》用最朴素的材料,戳中了每个人心底的童年共鸣,也讨论了公共空间的核心命题。两位创作者收集了社区里淘汰的旧滑梯部件,将其裁切、重组,拼接成类似汉字笔画的形态。这个造型从不同角度看,既像一个行走的人,也像介入的“介”字,又像公共的“公”字,暗合着“人介入公共空间”的核心议题。在滑梯笔画的缝隙中,隐藏着关于童年滑梯记忆的影像,观众需凑近才能发现细节。整件作品没有复杂的技术,却用回收的日常器物,完成了对公共生活与童年记忆的双重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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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坐着公交车去旅行》则将城市流动的视觉景观搬进了展厅。来自湾区创新学院的三名学生,以广州公交车身广告牌为研究对象,累计收集了92种不同的公交广告,对其色彩、图案、内容进行系统的类型学梳理与数据化整理。展览现场的角落恰好是一个盒型空间,创作者将其改造为透明的公交车厢造型,观众走入其中,便能直观看到信息设计的可视化成果——色块、图形、数据共同构成了城市流动的视觉档案。刘庆元表示,“这件作品也践行了课程的核心理念——让调研与分析可视化,让不同专业的学生在日常中保持创作思考,而非等到毕业创作才开始落地。”

跨科实验:

学科破壁后的对话与新生

当不同专业的视角在日常议题上相遇,除了观察与记录,更能碰撞出突破学科边界的全新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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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墨白》是本次展览中学科跨度最大的作品,由实验艺术专业与中国画专业的两位学生共同完成。他们共同走访了广州周边民间信仰与祭祀活动集中的区域,将“烟”作为共同的创作母题:实验艺术专业的学生用影像捕捉烟雾的流动形态,发挥视觉与视效的专业优势;中国画专业的学生则以毛笔书写,将身体的节奏与笔法的韵律注入创作。“他们主动选择走出各自的舒适圈,从最初的专业错位、彼此陌生,到逐步试探、找到同频,经历了漫长的磨合。”刘庆元说。

最终,两种表达在作品中融为一体:书法的笔画与烟雾的形态彼此交织、气韵共生,甚至创作所用的墨水,都混入了他们现场收集的烟灰。在刘庆元看来,这件作品的价值不止于美学呈现,更在于它证明了跨专业合作的可能性——传统与当代并非对立,打开自己、彼此碰撞,就能生发出对中国文化的全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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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展览最后一件可互动作品,作品《10000》呈现了最标准的跨学科配置:绘画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与工业设计学院的三名学生各司其职,共同完成了这场关于“观看”的实验。绘画专业的学生在墙面上绘制了四人持万花筒观察世界的场景,呼应着手机时代人人皆有取景框的现状;跨媒体专业的学生拍摄了大量日常里“路过的风景”——那些未经刻意构图、在生活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工业设计专业的学生则制作了一批手持万花筒。观众拿起万花筒对准墙上的视频,原本普通的日常影像便会折射出全新的、充满迷幻感的视觉图景。在创作者的构想中,这件作品未来还可延展为“视觉图书馆”:人们可以用万花筒观看彼此的手机画面,在不同的观看方式中重新发现日常的审美价值,也让课程的实验性延伸到展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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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闪现”在教学楼走廊与转角的展览,藏着对艺术教育的全新思考,也回应着这个AI时代里最核心的创作命题。策展人刘庆元在南都专访中,从教学模式、手工价值聊到新大众文艺,解读了这场“实验”背后的深意。

公共空间的激活:

让做展览成为艺术学习的日常

南都:本次展览提出教学既是策展”的理念,这种“课程与展览同步启动”的教学模式,为当代艺术教育开辟了哪些探索路径?

刘庆元:当下讨论课程与教学,无法脱离AI全面介入的时代背景。AI工具能够快速给出标准化、看似正确的答案,但我们的课程核心是引导学生主动构建属于自己的创造性学习路径,让学习本身成为一种持续创造。

我始终认为,自我教育是创作者不可或缺的内在品质,而教师的核心职责并非单向灌输知识,而是在协同实践中完成双向教育,教学本身是师生互相滋养、彼此启发的过程,绝非一言堂的单向输出。这次课程核心要求是,所有小组走出教室,深入社会现场、市井生活与城市现实景观,教师陪同,在行走、交流、对话中建立人与周遭世界的认知联结。倘若剥离实地调研、现场沟通这类有机的实践过程,课程创作便失去了根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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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强调落地实践,而非纸上PPT方案,部分学生最终选择退出。留存下来的9组团队,每周奔赴不同城市现场调研,每次归来都带着独属于田野的故事分享,如同外出探寻后带回各自的见闻。六周紧凑的实践周期里,学生从最初对创作方向茫然忐忑,到逐步摸索、稳步推进,整个过程充满师生思想的反复碰撞。传统创作是1+1=2,我们共同探讨的是“在何种条件下1+1能够等于 2”,在思辨中挖掘多元可能性。教学是动态修正、彼此追赶的过程,不存在恒定不变的标准答案,这也正是实验艺术回应现实问题的核心路径。

此前很多学生从未参与完整落地的艺术策展项目,因此教师需要具备导演的全局意识,不能被动等待学生交付标准化方案,而是深度投入、推进每一个实践环节。课程结束后我们会复盘,力求每一届课程展都能形成独立完整的艺术计划,这也是当代艺术学习不可或缺的训练。

南都:这次展览没有选用标准美术馆空间,而是直接利用校园办公公共区域这样的空间与教学形式,能给学生带来哪些区别于传统展览教学的收获?

刘庆元:这次展览场地位于广州美术学院研究生院的教学办公区域。课程的初衷之一,便是激活这片原本闲置、空白的公共区域,让教学、办公、交流、展示在同一个空间里共生。

筹备阶段,我长期观察教学楼这片公共空间,不断思考如何让展览自然嵌入教学办公场景,达成一种无边界的场域体验——师生日常交谈、上课通勤时,不知不觉便置身展场,让校园公共空间成为教学的延伸载体,这是课程展第一层核心价值。

以往我们做展览,是把作品做好送去美术馆,和日常是相对脱节的。而这一次,作品就分布在办公区的走廊、转角、大厅里,师生上下班、上课开会都会路过,甚至外卖员送餐时也会驻足观看。展览不再是一个需要“专程前往”的事件,而是变成了日常环境的一部分。

这种限定性的空间也带来了挑战:没有专业的展墙、没有标准的动线、空间体量有限,但恰恰是这种限制,倒逼创作者们思考如何让作品微妙地嵌入环境,让观众在不经意间走入展览。这片空间未来可以成为常态化的教学展示场,学生课程作业、小型创作计划都可以在此落地。我还是希望同学们不要等到毕业设计,平时就要进行这种日常化的思考,让做展览成为艺术学习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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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年轻人是数字时代最核心的参与者与消费者。看来,千禧一代眼中的世界、他们理解的“数字”带给你哪些启发?

刘庆元:我无法片面定义年轻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但人与人认知、视角的差异化,本身是多元社会珍贵的特质,我们不必强求所有人趋同统一。教育真正的使命,是搭建沟通的桥梁,将个体差异化的感受汇聚成共生的创作能量。

很多时候,即便学生按时完成作业、取得合格评分,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沟通通道并未建立,这也是我每一次开课都持续反思的问题。授课的全过程,本质都是搭建对话桥梁,让我持续沉浸在与青年沟通的状态之中。

长期以来,我们容易被固化的专业概念束缚,表达沦为标准化的名词堆砌,缺少对固有定义的全新解读。而本次课程以“数字”为统一创作线索,恰好打破了这种固化认知: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承载着独属于个体的生活记忆与私人叙事,无数私人视角交织,构筑起广阔且无穷尽的日常世界。

当AI能一键生成

“手搓”的意义是什么?

南都:次展览大量作品带有浓厚手搓质感,在 AI、短视频等高速数字媒介盛行的当下,手工这种慢媒介承载着何种独特价值?

刘庆元:这个课程并非强制要求手工创作,也有小组合理运用AI辅助创作,但我强调AI痕迹不能太重。以手造物的第一层价值,便是训练创作者的专注力。在以手造物的过程中,能够触碰材料本身的特点,你不触碰它,怎么知道它会割手?你没有用嗅觉去闻它,怎么知道这个街区有一种饭菜的气味?造物行为的培养,本质上是训练自己的感知力,因为信息洪流会让你变成一个越来越没有感觉的人,但是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找回我们的感觉,搭建现实体验与虚拟之间的缓冲地带。这是一种感知训练,感知这很重要,它会让我们的孩子更强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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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学生们很善于发掘城市民间景观与在地生活符号并展开创作,比如省凳、夜市推车、纺织城等,在教学指导中,如何启发学生从这些符号中找到自己的语言、构建自己的叙事?

刘庆元:学生带着田野调研素材回到课堂分享时,师生始终处于平等交流的状态。只是我跑得快一点,当我跑太快的时候,我会转过头来,等一等同学,让他超越自己,我们再一起往前走。整个指导过程是动态循环、反复磨合的。

以《十字高架桥下的夜市》为例,最初计划在夜市手推车上安装显示屏播放影像,却因户外暴晒导致设备损坏,团队临时改用实拍图片完成呈现,意外贴合夜市随性露天的原生气质。大象、鳄鱼、恐龙等热带动物模型,放置于复刻的大排档场景中,跳出纯粹现实主义,营造出一种超现实视觉,带有拉美文学独有的魔幻市井质感。

我始终向学生强调,田野调研的核心是故事分享,彼此交换现场见闻,是跨专业创作不可或缺的品质。符号不是直接照搬堆砌,需要结合创作者自身的观察、感受与现场偶发事件,自然生长出独属于小组的叙事脉络,让地域符号拥有真实的情感。

新大众文艺的核心

是找回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

南都:当下“新大众文艺”的概念被频繁提及,在看来,它较之传统意义上的大众文艺,核心内涵是什么? 

刘庆元:我觉得最核心的不同,是很多生动的人、生动的故事被重新发现了。以前我们说大众文艺,可能是自上而下的、普及性的,但现在的新大众文艺,是很多原本就在生活里的人,开始主动产出自己的表达。我认为“新大众文艺”的提出,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我们社会化分工越来越精细,艺术家、知识分子、物理学家、化学家等,但从创作的角度,其实每个人都有产出自己作品的权利和自由。

我周围有很多这样的朋友。比如我认识的大货车司机,一边跑长途一边写小说,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比如有个农村妇女,只看过一次绘画班训练就报名,年纪最大却最投入,描绘自己的世界。这些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艺工作者,但他们有表达的欲望,有自己的生活经验,他们的创作就是新大众文艺的一部分。它不是符号化的、景观化的,而是让我们重新留意身边的人和事。就像我们这个展览里的作品,滑梯、夜市、公交车广告、辅料市场,都是平时大家忽略不计的东西,但当你去观察、去表达,它就有了文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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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艺术创作的职业壁垒正在被打破。在你看来,是否意味着一种去精英化的艺术生产方式正在从边缘走向主流?

刘庆元:这个壁垒就算你不去打破它,生活也会打破它。人是需要流动和交流的,就像天气有晴有雨,这是很自然的状态。区别只是在于,为什么有的东西可以称为“文艺”或“不是文艺”,所以问题在于我们对文艺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仅仅认为“刘庆元做的就是文艺,非刘庆元做的就不是文艺”,因为“我”已经改变了,“我”并不重要了。我们看别人或者能在别人身上吸收什么变得非常重要。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展览,每个人都是彼此的故事,每个人都是彼此的角色,就是这样。

我自己一直是认同去精英化的,当然这不代表我自己不是精英,而是说我有这个意识去靠近、去尝试。说实话,把自己精英化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去精英化很难。恰恰因为难,才值得去做。因为艺术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因为有问题需要回应。有问题时候的才是艺术。如果一切都完美、都正确、都高雅,那是沙龙艺术、享乐艺术,就失去了艺术最本真的力量。当然,去精英化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放下身段,回到生活里,回到人的连接里。我们做教育、做在地实践,本质上都是在做这件事。

南都:看来,大众是艺术的观看者,还是共同创作者?专业艺术家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介入大众生活?

刘庆元:首先我觉得,艺术家不用太讨好大众。艺术家是一个职业,有自己的专业思考和表达逻辑,这是最基本的。但同时,艺术家和大众之间不是单向的灌输关系,而是可以有共情、有分享的。比如有人找我刻一根葱,老百姓有这个需求,我愿意提供我的技术,这就是分享,是双向的。我不会觉得“刻葱是侮辱我的专业”,没有的事。但如果是让我做个商业logo、咖啡杯,我没兴趣,就会拒绝。决定做不做的标准,就是“有没有人与人之间对话的情感”,有没有交流的感觉。情感是底线,没有情感的事,就不是我要做的。说到底,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想重新找回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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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在短视频主导公共传播的当下,很多展览作品会经历被拆解、被娱乐化的转译,怎么看待这种传播中的“翻译”?艺术家如何应对这种传播逻辑?

刘庆元:不用过度关注传播。如果为了传播去创作,就变成博主了,作品里生动的东西就没了。比如前阵子做“街铺美术馆”这个展览,是想让更多做社区实践的人知道,还有年轻人在做这些事;想让街道、让街坊能看到,有这样的创作在关注他们的生活,这就够了。后面有人来拍、来传播是自然发生,不是刻意追求的。现在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大家评论风景、评论美食,说的话都越来越相似,被现成的词汇捆绑住了。创作不能这样,人一定要是变化的,不被现有的概念和词汇绑架,才能生出真正生动的东西。

南都:最后,这场课程展给的教学和艺术实践带来了怎样的启发?

刘庆元:它又一次验证了,跨专业的教学里,每个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生活是所有人共同的课题,没有谁高谁低。当下做老师的标准和要求一直在不断迭代和更新中,你要投入大量的准备,要跟AI相处但不被AI带着走,要把课堂的边界延伸到生活里去。但也正因为难,才有意义。课堂从来不是只在教室里的,它在街头、在市场、在桥底下,在所有有人的地方。我们多走一步,就能多探讨一种可能性。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会有越来越多人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比如放下手机,去徒步,去真实地接触世界。人类自己创造了技术,也一定会自己创造新的生活方式。丰富就好,不用都一样。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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