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装水、泡面与驾驶室，当一名社区民警走进货运江湖

北京首都机场货运区，每天一万多人进出，打架、斗殴、盗窃，各类警情时有发生。刚毕业两年的社区民警谢天，面对接踵而至的难题，决心做一次“管理”试验。

不开警车、收起罚单，当面对常被视作“麻烦”的货车司机，谢天选择放下偏见，走近他们，试图找到一条基层治理的新路径。而当真正靠近司机群体，这位家境良好的年轻人，才切身体会到生活艰难：桶装自来水是洗澡水，驾驶室是卧室，树杈是晾衣杆，泡面是年夜饭。

从将货车司机视为“管理对象”，再到看见理解他人并伸出援手，与此同时，在首都机场公安局等部门的支持下，一家名为“和枫驿站”的司机之家正式成立，谢天顺理成章成为了这家驿站的“主理人”。

过去一年，“和枫驿站”逐渐成为货车司机流动的家，凉爽的空调，24小时的热水，免费打印的A4纸、一顿14块两荤两素的盒饭……谢天也在管理“驿站”的过程中收获了职业成长，完成了自我蜕变。

这位年轻民警的故事背后，既是社区治理从“管理”到“服务”转变的样本，也记录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一种能力，我们如何学会尊重和理解他人，如何在基层末梢之间重建信任。

首都机场公安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分局货运和公共区派出所民警谢天。

以下是谢天的自述：

从办案民警，成了社区民警

在当社区民警以前，我是一名负责巡逻出警办案的民警，与货运区的接触，基本是接处警。哪里打架了、盗窃了，产生劳资纠纷了，总之有案子发生，我就去解决。那两年，我对货车司机的印象并不好，觉得他们怎么总是惹事，总有各种纠纷，办案中这些人经常不配合，对法律的认识也和我们不一样。

首都机场的定位是第一国门，每年大约150万吨的货运量。首都机场货运区有两百多家企业入驻，其中不乏世界五百强企业，又连接国家级综合保税区——天竺综合保税区，每天货运区的进出车辆大约是4500余辆，各种物流公司、货运代理、货车司机，有一万多人，我当时对货运区的印象就是乱。

北京有一条著名的餐饮街——簋街，机场保税区货运北路靠东有一条小路被大家称为“小簋街”，全是三无餐饮店，专做货车司机的生意，拉一个煤气罐子往那儿一摆，小车随意占道，留下的都是厨余垃圾。影响交通不说，还会有货车司机吃坏肚子，食品安全没法保障。

这儿的社区生态很复杂，很难管。2021年8月，当时上级部门决定建立一支年轻的社区警务队，说要派人专职管理这个片区，我还在想，千万不要是我，刚工作没两年，我怕我干不了这活。结果，这个重任就落在了我身上。

以前是办案缉凶的谢警官，突然到了社区成了一名负责治安的社区民警，说实话不可能没有落差，当时我心里对货车司机也有刻板印象，我不大愿意和他们接触。

当了社区民警没多久，我就遇到了第一起案件，货场打群架。三家货运公司为了争抢货运通道，起了冲突，一下拘留了9个人，以前我也办案，但这起案件，让我又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这里的生态，货车司机跟一般人不一样，都有些江湖气，谁不服就干谁，这是他们的生存逻辑。

头三年干社区民警，师傅带着我，大多数时候和企业打交道，一来他们可以帮助我摸清“货运江湖”，二来企业也有管理责任。来了这，我才知道，货运区的管理非常复杂，有“地主”，就是货运区资产所有方，有海关，要监管进出口业务，又有各类物流企业，还有咱们货运派出所，管理方多了，反而有些九龙治水。

最开始，我们派出所的治理思路，是遇“乱”就打，打击为主，同时联动企业来解决问题。当时我想得很简单，既然货车司机经常发生纠纷，作为货运企业，总要加强管理。那时候，我师傅带我下厂区和企业沟通，把货场管理好，老板们都亲自给我这个小年轻倒水，企业都特别配合，但结果是效果并不理想，发生的警情、案件一点儿没少。有了纠纷，我们去企业找当事人都找不到，人家企业回话：司机就是来送个货，也不是我的员工，我去哪里找人？

工作中我才慢慢了解，保税区几乎六成的货车司机，都是个体户或者挂靠企业，大量的司机交完货就离开北京，户籍不在社区，公司注册地也不在社区，我们的管理方式对流动人口失效了。

领导知道我的难处，当时内部也在强调转变工作思路，让“管理”变为“服务”，领导让我改变方法，真正深入基层，“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货车司机，都要掌握群众工作法，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除夕夜，我看见一位妈妈给孩子煮泡面

一开始，我就是希望多接触货车司机，我想我了解他们，他们才会了解我，有了解才有信任，有了信任或许我们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于是白天我就开着警车下货场，每天晚上都去巡查，结果他们一看见我就躲，遇见巡查就要我出示警官证。我想着给他们普普法，提高一些法律素养，以往企业召集工人，我们去了就能开展工作，但轮到我自己下基层，却根本找不到人。

有一年6月安全宣传月，我拿着反诈宣传册，还特意给每人准备了一瓶矿泉水，结果人家上午接过册子，嘴上客客气气，中午就拿来盖泡面。我当时很苦恼，我做好了要走近他们的准备，他们为什么就是不配合？

后来我发现犯了致命错误。我以为那是他们需要的，其实反而增加了人家的负担。就比如查验，货车司机从进北京开始，就要接受各种检查，司机们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我再去巡查，人家肯定不配合。再说宣教，上午正是他们交货最忙的时候，我去了人家没空只能敷衍。

那段时间，我很沮丧，但也慢慢发现，他们其实有些排斥我的身份，我想敲开他们的车门套近乎，人家看到我以为是查停车占道，立刻说不好意思我马上走。我问货车司机，你们有什么困难。一位司机说，你们警察不是问话，就是普法，你们帮不了我们。

我最深的感受是，我们以往的形象可能并不亲民，他们认为我是管理者，而自己是被管理者，所以看着警车就躲，我后来就在思考，我必须先改变他们对我的印象，我得先学会放下身段。

我的第一个改变，是不开警车。换位思考，我以往看到警车，也会有些敬畏，我希望减少警车带给他们不舒服的感受，结果没想到，坐着警车看到的辖区和我走路发现的辖区完全不一样。

以前开警车，因为建筑和大树的遮挡，我常常只能看见货车根本看不见人，直到用脚板走路才发现，货车司机有自己的“根据地”，他们愿意待在一些大树的树荫背后，还有的会把货车车厢向两边掀开，创造一点遮阳的地方，就躲在下面乘凉，我开车路过不可能看得见。

有一天，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货车司机愿意“搭理”我，我走上去，叫了一声老哥，“不忙的话，能不能让我看一看货车？”

他没有拒绝，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货车的内部，很狭窄的空间，驾驶位后面摆了一张很小的床，刚好能躺下一个人，车里有大桶的自来水，他说晚上没有地方洗澡，就靠水桶里的水冲凉，车里还放着一些矿泉水，这些水能喝，也能泡面，剩下空瓶子尿急的时候还能救急。

夏天车里很热，他舍不得开空调，我在货车里待一个小时可能都待不住，我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但我至今还记得他严肃地告诉我：“你是来体验生活的，这些却是我的生活本身。当你要讨生活的时候，没有你愿不愿意，你必须这样做。”

那句话，让我非常触动，后来我看过很多货车司机的驾驶室，才知道小床、桶装水，泡面，这些是他们的标配，他们的生活就和货车绑在一起。

有一年过年前，晚上巡逻，我看见一位中年女人正在那晾衣服，她就把衣服摊在路边的树枝上，旁边是一辆大货车，车上还有她的丈夫和孩子，他们一家三口过年前来首都机场交货，交货后准备提了货再走，刚好赶上过年，保税区的货物不多，海关也要休息，他们被迫留在这里过春节，当很多人阖家团圆包饺子看春晚的时候，我看到的画面是，那位妈妈在给孩子煮泡面。

那一刻，我觉得很心酸，也很震撼。在此之前，我很少关注货车司机的生活，这么热的天，他们怎么睡觉？机场附近没有公共厕所，他们怎么上厕所？天天跑长途，他们又怎么吃饭？这些问题，以前我都没有想过。

越了解他们，我的心态也逐渐发生变化。他们不再是我的管理对象，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各自的困难，各自的处境。他们为什么要占道，因为停车不方便；为什么吃我们看起来不卫生的盒饭，因为他们没有干净的食物可以选择。

一张A4纸，写满了他们的名字

了解货车司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开始信任我，则是从小事开始。

下社区的时候，我经常在树荫下和司机们聊天，有一次，几位司机跟我“吐槽”，货运区有一处排水设备下陷影响开车，平时他们找公司、找“地主”反映可能处理起来比较慢，我就拉了几个部门一起，一天以内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件事之后，几个货车司机明显对我更亲近了。哪里的抬杆不好用，哪个地方丢货了，他们经常来找我反映问题，有时候也吐槽：吃饭、上厕所不方便，还有人问我们，海关为什么不能晚点下班？

其实很多事不是我的职责，我也没办法解决，但我会主动去协调一些部门，尽可能帮助他们。我感觉在货场内，没有比我更懂他们的人，在观察了很久他们的生活后，我也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

后来，越来越多的司机开始主动找我反映诉求，一些司机对我的称呼也从“谢警官”变成了“小谢”。一开始听到这个称呼我还挺不习惯，时间长了反而觉得很亲切。这些货车司机的年纪大多和我爸差不多，我希望他们把我当作晚辈，而不仅是一名警察。

来天竺保税区交接货的司机，每天大概是600多人，除了一些北京司机能回家，大部分外地司机到了货场送货等货，一待就是两三天，他们无处可去。2024年下半年，上级部门决定为货车司机建一个驿站，最初的设想就是解决司机的实际问题，能提供热水、空调，方便他们休息。

没地、没经费，我们就找海关部门借地，借了72平方米，又好不容易弄了四间板房，大家齐心协力，驿站就这么搭起来。2025年6月26日，驿站正式成立。我们取名叫“和枫驿站”，“和”是“以和为贵”，“枫”是指枫桥经验。里面的东西，都是领导们带着我和同事一点点“磕”来的，板房是一家货场企业捐的，会议桌椅是首都机场临空经济管委会淘汰的，电视、空调是一家货代公司（指代为安排运输流程的中间商）赞助的，热水器是一家运营货场的单位提供的。

和枫驿站。

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场，司机们却并不买账，根本没什么人来。后来一问，人家确实很忙，没空来这。怎么办？我又跟他们聊，很多货车司机就反映，没地方打印，你们能不能在驿站搞一个打印机？因为在货场提货，按照流程需要三张单据，海关的验收单，库房的提货单以及客户的交货单，只有拿着单据才能提货。

我本来以为是一件小事，机场怎么会没地方打印？调研了才发现，货场内没有一家打印店，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提供打印服务。所有的货车司机只能去货场外打印，进出货场需要查验，不能开车，最近的打印店也有三公里，来回一趟，仅打印就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回来晚了就得耽误提货。有一次一个货车司机报警求助，他打印好了单据回来临近中午，库房、海关已经下班，货要等到下午才能提，问我们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为了解决打印这个难题，我从所里警务室搬来了打印机，又自掏腰包花了一百多块买了墨盒。自从打印机搬到了“和枫驿站”，有了一个免费的打印场所，人气一下就旺了。

当时我们没有专门的经费，买打印纸、买墨盒都需要钱，有一位司机知道了，特意搬了箱打印纸过来，他默默放下就走。我拿了一张A4纸，记下了他的名字。从此以后，有很多司机主动来捐纸、捐墨盒，我都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人数多了，有人让我换个笔记本记，我一直没换，因为那张记录他们名字的A4纸，是第一位捐赠的司机留下的，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纪念。

主角是他们，而不是我

这几年，“小簋街”随着各方治理一点点消失了，很多司机就从机场周边的农村村民那订盒饭，15块钱一份。盒饭不干净，吃了拉肚子，有司机说，有时候都能看见肉长毛了，他们把长毛的肉剔出去，继续吃，因为很多人就指望这一顿饭。

驿站建立后，他们就开始跟我反映，能不能也解决一下吃饭的问题。有司机提议，能不能开个餐厅。我实在没办法，我就想能不能搞个订餐模式。外边的餐饮不干净，思前想后，我们最终找到了保税区的“地主”——北京航港物流公司，希望他们的食堂来承接。为了让司机吃到干净实惠的盒饭，我们努力把一份盒饭控制在14块钱两荤两素，比司机在外订饭便宜一块钱。

食堂老板一开始不乐意，他算了一笔账，每天必须卖出50份盒饭才不会亏损。我想，那么多司机，一定没问题。结果小饭堂启动的第一周才卖了62份，老板崩不住了，我只好天天推销盒饭，就差背着喇叭喊司机来订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盒饭生意也慢慢好起来。现在每天临近中午，大家在微信群订餐，盒饭送到驿站，一天最多能卖200多份。夏天有凉皮、冬天有麻辣烫，中秋有月饼，过年有饺子，司机们都很满意。

驿站为司机提供的盒饭。

过去一年，驿站从最初的72平方米扩展至144平方米，我们是一点点添置物件。有司机说想喝点凉的，我们就把售卖机引进驿站；有司机反映天热容易中暑，我们就准备急救医药箱；司机们常年奔波，一年到头没想过体检，我们就跟社区合作，让医生来定期义诊。有一次，一位司机拿着检验单来咨询，他的血糖是20+ mmol/L，正常值是6mmol/L以下，血糖严重偏高，医生让他立即停止工作住院。医生也很感慨，司机们很不容易，血糖不稳，常年久坐腰椎受损，这是他们的职业病。

有了驿站，我也才发现，货车司机中还有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女司机。大姐们偶尔来驿站休息，带我看她们的货车，稍微小一些，大概五米长，却承载着全家的生计。

有时候，大家在驿站坐着一起吐槽，哪里管理不好，有困难，我也说几句，能改进的咱们就改进。大家闹了矛盾，就在驿站里坐下聊一聊。去年年底，两家因为货运费没结闹得不愉快。赶在新年到来之前，我把他们招呼到驿站，两家敞开心扉，既解决了问题，也放下了芥蒂。去年以来，我们在驿站前前后后化解了40多起纠纷，警情纠纷少了，我们的工作模式也变了，从以前的被动出警变成了预防化解矛盾，社区更团结了。消防培训、法律援助，拔河比赛，都在驿站这儿办，大家也都愿意参与。

货车司机在驿站休息。

现在我有俩微信群，拉了近600位货车司机，谁家货丢了，身份证丢了，群里说一声，大家互相帮忙。一些司机还会主动参与社区治理，哪里有人爬上围栏、车辆乱停乱放，都来向我反映。

当社区民警，改变了我对货车司机的看法，也让我重新认识了社区工作。这是一门需要技巧的工作，得会说话，会和各种人打交道，我是厦门人，普通话本来有闽南口音，现在天天说天天练，可能成了普通话最好的厦门人。

驿站内。

这些年的工作经历，也改变了我的性格。如果回到厦门，家里能安排好一切，我肯定过得很安逸，但就不会做成这些事。现在的我更踏实，也更能理解别人。其实大家都是老百姓，我当警察就是为民服务。我有时候想，如果把这里的故事拍成一部剧，那么主角一定是他们，而不是我。即使以后到了其他的岗位，这些经历也会是我一辈子的宝贵财富。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蒋小天 发自北京

编辑：梁建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