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无边无际的灰黄色,浩荡的车队在在这样的广阔之下也像缓慢行进在大地上的蚁群。
“大家跟着我深呼吸三次——吸气——呼气——”领队南瓜亲切柔和的声音混着呼吸声在盲人们的同传耳机里震荡,“明眼人”(文中指视力正常的人)则努力向南瓜身边凑近,生怕漏听了哪句妙趣横生的讲解。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闭上双眼,用视觉之外的一切感官沉浸式捕捉热风穿过周遭的瞬间。
“告诉我,你们感觉这里的空气有什么不一样?”
“空气里有股腥味,特别干燥。”“感觉周边特别空旷,像一个巨大的空间里放了一两个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
“好,现在我们弯下腰摸一摸地上的沙子。”南瓜再次发出命令,盲人们缓缓俯下身。“明眼人”看到身边有行动不便的盲人老人会先搀扶老人俯身,或直接抓一把松散的沙子,捧起老人的手,让沙土轻轻漏尽老人掌心。
“咦,烫手!”“真细腻,像家里喝的玉米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在欢笑中,第一次触摸了书本之外真实的沙漠。人与人、与世界的连结在此刻建立。南瓜的职责就是建立无数个这样的时刻,这份工作他已经坚持了十多年。
让不可见可见:为盲人设计的解说词
南瓜在河南呵护社工服务中心担任理事。2012年他发起“陪着盲人看世界”公益项目,至今已陪伴盲人旅行14年。
志愿者南瓜的讲解和体验设计一直以来都在盲人中广受好评。相比于博物馆的金牌讲解员和行走当地多年的老向导,非科班出身的他最大的优势在于同盲人群体打交道多年的经验积累,和一颗真诚想要做好盲人旅行服务的心。
南瓜和南都N视频记者分享去年带团去鄂尔多斯旅行的经历,当时他事先电联了当地文旅局,“文旅局特别支持我们,我们去鄂尔多斯博物馆时候,他们特意挑选了博物馆的金牌讲解员来为我们做讲解。”然而在讲解过程中,原先可以让“明眼人”沉浸体验的精彩解说词却让许多盲人感到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南瓜赶紧站出来将方才的讲解“翻译”成盲人能听懂、想象的语言。
“比方说在向盲人们讲解‘甑’这个器皿的时候,他们讲解出来名字、功能、出土的年代距离现在多久了,就结束了”,但是给盲人讲解需要特别营造出“画面感”,让眼睛不可见的东西具体可感,南瓜给出了一个示范:咱们面前的展柜里摆放的这个物品名字叫“甑”。它的底部有三条腿,就像我们冬天吃的大萝卜那么粗、那么长。没有吃过的也没关系,你现在摸一摸你的小胳膊,基本上这个甑腿的粗细就跟我们小胳膊一样粗。下面三条腿支撑起来,上面是个圆形,这个圆的直径大概有26到28厘米,你手掌伸开一扎大概是十五六厘米,也就是将近两扎的长度。甑的高度有45厘米左右,小一点的甑也有三十多厘米高。
盲人旅行团合照 图源:受访者个人公众号
盲人恍然大悟,“明眼人”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不是和我们现在用的锅差不多吗?”南瓜笑了,接着启迪大家,从甑到锅,基本形态和制作原理并没有发生变化。“这就是我们中国人传承了几千年的、老祖宗留下给我们的生活智慧,至今还有沿用。”南瓜很自豪,他想,对民族文化的自信就应该在这种过程中建立起来。
组织盲人旅行团多年,南瓜发现,很多时候,阻碍盲人走出家门的并非硬件设施和照护服务上的缺失,而是像景区讲解、体验设计这样的细节没有做到位。他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大多数旅行团和景区讲解都有一套适合批量生产、不易出错的模板,用这套模板写作的解说词只能让“明眼人”听懂,却没有考虑到盲人群体的特殊需求。许多讲解员和导游因为缺乏与盲人群体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延展讲解内容,既害怕“玩笑开大了”引起对方反感,又担心“说教味”太重大家感到无聊。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旅游体验项目的设计上,南瓜的团队会结合听觉、嗅觉、触觉和“明眼人”的细致讲解为盲人群体创造更加沉浸式的体验。同一般旅行团的行程安排相比,盲人旅行团会花费更多时间,体验的项目却相对较少。
盲人旅行:盲人与“明眼人”的联结
南瓜选择深耕盲人旅行赛道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文体活动的门槛相对较低,不同于盲人职业技能培训、法律维权等需要大量专业技能支持的领域,成为盲人旅行团随行的讲解员所需的培训相对简单。其次,盲人群体能够在旅行过程中走进公众视野,南瓜说,每一次这样的出行都是一次社会倡导活动。“谁都想多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南瓜引导盲人触摸石柱上的雕刻 图源:受访者个人公众号
成为“正常人”甚至“胜过普通人”的体验对于盲人们来说弥足珍贵,但这样的时刻需要他们先走出去,更需要有人引领他们迈上赛道。
去年夏天,南瓜和团里的其他“明眼人”将盲人们引向鄂尔多斯草原深处,让盲人们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南瓜通过同传耳机一声令下,盲人和“明眼人”松开牵紧的手,“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别让我逮住你们,罚你们表演节目!”大家一哄而散朝四面八方奔跑,脚下的路或平坦或坑洼,草香拌在风中刮进鼻腔,这是许多盲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跑。原来辽阔的草原是指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放飞自我奔跑的地方,在这里不需要盲杖和盲道,也不需要他人的搀扶,他们甚至可以跑得比“明眼人”更快。
南瓜常常对盲人朋友们说:“生活和人生是你自己的,只有自己多走走,多出来,才能有机会看到更多的风景,才能领略到这种美好。”
在南瓜的旅行团中,盲人占大多数,余下的“明眼人”有部分盲人群体的家人、志愿者、甚至只是被他们打动的普通人。南瓜会在团队里呼吁“明眼人”帮助盲人,但坚决反对“无微不至”的照护。“把盲人当作宝贝一样供养和照顾起来,会让他们丧失自我劳动的能力。”为此,他还经常在大家入住酒店之后,拎着一只空杯子前往盲人们下榻的房间,在探视的片刻“撒娇卖萌”让盲人帮他倒杯水。
曾经有过盲人家属和一家旅行团质疑南瓜的旅行团对盲人群体的照顾能力,要求每一位盲人必须有一位“明眼人”陪同,但南瓜表示,旅行团需要控制成本,他们只能将大家编成小组,最大程度保证“明眼人”跟志愿者能够分工协作,完成必要的分餐、出行等方面的工作。招募更多“明眼人”,意味着要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相应岗位的津贴和报酬上。“羊毛出在羊身上”,南瓜团队最终没能与对方达成合作。
南瓜表示,他接触的许多视障人士的家属或担心出行安全,或无法匀出时间全程陪伴视障人士出行,在过度小心保护视障人士的过程中反而忽略了他们想要走出家门,与外界产生联结的诉求。视障人士越是走不出家门,就越没有机会积累生活技能,如此恶性循环,盲人群体成为了社会中“不被看见”的角落。
盲人旅行的未来:是否止步于公益?
南瓜的团队从2016年开始,每一次带着盲人旅行团都会仔细复盘行程中积累的经验,比如,如何引导盲人上大巴,怎样在火车上给盲人们分铺,怎样引导盲人上下铺,在飞机上遇到突发情况如何求救,景区里走路如何引导……所有经验积累、正反面案例都以图文并茂的形式记录成手册。
做盲人旅行十多年,南瓜和团队里的盲人旅客们深切感受到了全国各地景区无障碍建设的进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国家保障残疾人享有平等参与文化生活的权利。各级人民政府和有关部门鼓励、帮助残疾人参加各种文化、体育、娱乐活动,积极创造条件、丰富残疾人精神文化生活。
南瓜会在每次旅行之前致电旅游目的地文旅局和残联寻求帮助,与盲人旅行团合作的旅行社也会提前和即将前往的景区申请凭残疾证免门票、免排队等便捷服务。绝大部分政府投资的景区对残疾人免费开放,部分地方还会允许残疾人随行的一名陪护人员免费。南瓜遇到的少数拒绝免门票的景区,大多是私人投资的或商业景区,且这类情况多发生与前几年,近年来为盲人群体提供优惠政策和陪同服务的私人景区也渐渐多了起来。
对盲人群体的关怀不仅仅是规则约束下的义务,许多机场、地铁站也在规则和情理的间隙中最大程度给予盲人群体帮助。景区会将平时关闭的门打开,安检口离登机口太远时,机场会集中调动电瓶车一路护送盲人旅行团。
近年来,无障碍旅行越来越频繁地走进公众视野。2019年,浙江工商大学旅游与城乡规划学院旅游管理系的乔光辉教授和他的学生们,怀揣着“让每一个有旅游愿望的视障者都能无障碍出游”的愿望,在杭州成立新视界公益组织,五年间共帮助135位视障人士出游;今年5月28日温岭市以“公益游+音乐会”形式,将视障人士们集结在龙门湖湿地公园;6月26日,惠州市残联组织百名残疾人及其亲属沿惠州218最美旅游公路开展户外体验活动……
南瓜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据他了解,目前国内有越来越多公益组织开始组织盲人旅行项目,但只有一家营利性质的盲人旅行机构。“无障碍旅行赛道盈利艰难,商业化运营、资金存续是长期难题,仅凭个人力量无法彻底消除全社会物理、观念层面的出行障碍。”他表示,如果有大的旅行团或平台愿意推出无障碍旅行套餐,“这件事会比较有意义”。
今年组织去云南的旅行,合作旅行社给他们的报价3500元/人,价格还在团里盲人群体可承受范围之内。如果公益组织发起社会募捐或者有企业愿意捐款,盲人们需要承担的费用会更低,或者支付同等数额的经费可以前往的地点和享受体验会更加多元。
随南瓜旅行多年的盲人周先生表示,当下盲人与“明眼人”之间仍然存在认知上的偏差,公众会疑惑盲人既然看不见,出门旅游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到各地去摸一摸石头,摸一摸大树,心情也是很开朗的。”周先生称。
盲人旅行团中的风景不止于沿途,更在人与人之间。当不同群体在现实中走进,许多未解的疑虑、看似不可跨越的隔阂都在具体的相处场景中化作珍贵的记忆。盲人旅行团中的人都明白,这场旅途正因为有“不同”的存在,才更加精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行 实习生 李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