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堇年:地广人稀塑造了南美人放荡不羁的集体性格

南都N视频APP · 南都文化
原创2026-07-22 17:37

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地跨智利和阿根廷两国南部,是旅行者心中的“世界尽头”,南美洲最南端的蛮荒而神秘之地。

2023年底,七堇年完成了期待已久的巴塔哥尼亚之旅,与她同行的是飞滑翔伞认识的朋友克里斯。两人从阿根廷南部重镇乌斯怀亚出发,驾驶一辆破旧的手动挡尼桑向北驶入巴塔哥尼亚,依次探访火地岛与麦哲伦海峡、佩里托·莫雷诺冰川、菲茨罗伊峰、百纳国家公园……一边被冰川雪峰的奇崛壮美所震撼,一边为南美洲山区过于明亮的阳光、无穷无尽的砂石路感到疲劳,行车路上,连城镇仿佛都是“用后即弃”的布景:“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恐怖的诗意久久尾随我们。”

除了自然景致,旅途中的种种意外也值得记忆。例如航班延误,导致行程计划全部推翻;落地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天是圣诞节,店铺关张街道萧条;但街角躺在地上看书的情侣,公园长椅上手捧纸质书的古惑仔,亦给七堇年留下深刻印象,暗示着“拉丁美洲文学最浪漫、最狂野的那一面”。

巴塔哥尼亚所在的南美洲地区正好是中国在地球上的“对跖点”(从地球表面某一点沿直线穿过地心后正对那个点),对跖点之间的距离代表了地球表面上两点之间最远的距离。漫长艰辛的旅途频频触动七堇年的思乡之情,因此,这篇记录南美之行的游记在《收获》杂志刊载时题为《从巴蜀哥尼亚到巴塔哥尼亚》,结集成书时更名为《地球上离故乡最远的地方》。

这是七堇年继《横断浪途》之后的又一本旅行文学作品,它以作家之眼再次发现并思索地理与创造力之间的直接关联。“南美洲的地广人稀,民族性格,殖民历史,军政府独裁统治……种种带来自毁式的放荡不羁的一种集体性格,而这在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么泥沙俱下的文学,真的只有诞生在那样的环境里。”七堇年说。

南都专访作家七堇年

图片

作家七堇年。

旅行本身是一场隐喻

南都:世界上壮美荒凉的景致很多,为什么去遥远的巴塔哥尼亚?你在去之前对巴塔哥尼亚有什么期待或想象?

七堇年:从很小的时候便从地理书上了解南美洲,对安第斯山脉,巴塔哥尼亚高原有着莫名的向往。二十多岁开始世界旅行,但南美洲一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去成,也许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对远方本身充满向往,远方这个词汇自带溢价。我不太会对一个地方充满想象,因为那会导致祛魅,我保留着纯粹的空白感去接受这个地方带给我的一切。

南都:书名《地球上离故乡最远的地方》非常精确——智利是成都在地球另一端的对跖点。请结合旅途见闻,讲讲“巴塔哥尼亚”和“巴蜀哥尼亚”主要有哪些相似和不同。

七堇年:整个川西高原的植被、动物分布、地形地貌都更加丰富,因为海拔的跨度更大,植物的垂直分布也更加明显,从阔叶林,针叶林,草甸,流石滩,荒漠,等等都有。

但巴塔哥尼亚是真的很平,安第斯山脉之外都是平坦的草原和荒漠,动物比较单一,景色也颇为单一,但是就纯粹的荒原而言,巴塔哥尼亚更加原始,本真,更保留着“地球本来的样子”,因为人口特别稀少,人类对地貌改造的影响较少。

南都:看到写百纳国家公园相关的文字,我感到你们是在陌生、蛮荒的地域里做一场准备相当不充分的旅行,这种“来都来了”的心态和探索未知的乐趣,是你习惯的旅行方式吗?它会在旅途中制造什么“困境”,或带来什么意外之喜?

七堇年:对于旅行来说,我早已习惯了种种意外,所谓的,“你有安排,但上天另有安排”,所以我会做最基础的攻略,对于交通,对于当地基本情况……但这么多年旅行下来,所有的困境都不是因为我没有准备,而就是纯粹的“出乎意外”,比如天气,比如路况,比如航班晚点……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很多时候确实只能边走边看。旅行本身就是一场隐喻,我们被抛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完成一段行程,所谓的惊喜,有的是惊喜有的是惊吓,但这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如果追求纯然的确定性和安稳,出发就没有意义了。

南都:这本书不强调极端地理环境下的冒险与猎奇,而是关注“人如何继续吃饭、行走、阅读,保持日常秩序与个人尊严”。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写作角度?在“离故乡最远”的远方,你怎样和陌生的风景、陌生的人产生连接?

七堇年:其实这是后视镜发现的主题。关于冒险、猎奇、人文、信息,这些都可以Google到,所以信息的部分从来不是我真正的落点。除开这些硬知识,我认为在影像信息如此爆炸的时代仍然用文字书写一段旅程,那显然应该突出更个人化的、个体化的、无法用画面来呈现的东西:那就是风景背后的感受。南美洲遭受的历史和经济问题在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有影子,只是它的程度更加极端,但人们如何面对这样的生活环境,是一个有趣的面向。我看到了生活的弹性、人的适应性,以及生活本质——无论在哪里,其实生活都可以继续,甚至可以继续得很好,这一点对于安慰此刻自己的生活状态、面临的大环境问题,其实颇有安慰鼓舞。

南都:书中收录了巴塔哥尼亚之旅中你拍摄的许多照片。请分享一两幅你自己认为的得意之作,关于它们有什么故事?

七堇年:就用书里的一段来回答吧,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

印象最深刻的,是闲逛到某个街角,看见一对流浪汉情侣:一男一女,十分年轻,几乎还是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躺在一张毯子上,窝在一堆破烂当中,那大约是他们的全部家产了。女孩穿着T恤和裙子,并着双腿,悠闲地仰躺,手捧着一本书,正在看;男孩赤裸上身,短裤,一只脚放在女孩的小腿上,搂着她肩膀,目光也落在书上,正在谈论着什么——我无来由地相信他们正在谈论那本书。

图片

我无法忘记那画面:他们就这么躺在街边地上,赤裸的脚几乎交织在一起,表情那么坦然、松弛、自在,至少看上去如此,仿佛他们不是流浪在街角,而是在马尔代夫的海滩度假,在阳伞下,在插着小雨伞的鸡尾酒旁边,讨论着文学小说。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画面。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悠然自得的样子自然令我联想起艺术家何利平那件作品——《只要心中有沙, 哪儿都是马尔代夫》, 但这对青年流浪汉更甚,他们不是在表演行为艺术,他们是真正这么活着:街角那么多流浪汉,只有他们俩在看书,光明正大地露脸,坦然而自在地活着;青春就是这样的,漫不经心挥霍时间,一无所有而又什么都有:痛并快乐,爱并且恨,浑身脏透了的那种干净。至于这个世界——去你的。

奇妙的是,在今天,在此刻,在阿根廷一个偶然的街区,这一幕被一个远道而来的东亚旅行者看见——神想告诉我什么呢?那一刻我很想靠近些,瞧瞧他们看的是哪一本书,如果能再借此聊聊天就更好了,和他们一起躺下,哪怕只有一刻——也只敢躺下片刻。我身上的东亚性不允许自己选择这样的人生,即使是在最疯狂的青春期也不能。但至少要留下一张照片。错身几步之后,我背着他们,偷偷掏出手机,迅速捏了一张偷拍照,尽管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事后我反复回看这张照片,因为拍得太仓促,整个画面构图平平无奇,一个普普通通的街角,鸽子、信号灯、楼宇……背景清晰,主体不明,只有我自己能看清:左下角,人行道地面上,有两颗脑袋,脑袋前面,举着一本书;书后面,是脚趾。这张照片对我而言,仿佛是波拉尼奥式的“现实以下主义”回光返照,“继承了被肢解在六十年代的那一千位先锋派……在充满了屎和催泪弹的一天结束后回到街垒中,在公寓里探索和创作音乐……”

地理与创造力之间有直接关联

南都:通过这趟旅行,你对拉丁美洲文学有了哪些更深刻的理解?文学与它的自然环境密切相关,为什么这里能诞生波拉尼奥、加莱亚诺、聂鲁达,以及令世界侧目的“魔幻现实主义”?

七堇年:这么多年通过不断的旅行,越发看到地理与创造力之间的关系——而且是一种直接关系。当我站在冬天的俄罗斯黑海岸边,在库页岛看见大雪覆盖的沙滩,白色海岸以及灰色的大海,会直接理解为什么俄罗斯文学的气质如此磅礴、厚重、悲情。在日本会理解日本文学的忧郁细腻,在中国台湾、在马来西亚、在美国……。所有的文化、地理,浸润了那个地方的人,以至于他们的文学,虽然充满个体差异,但是本质上有着相似的面貌,这就像“人种”,每个人长得不一样,但白人是白人,黑人是黑人,这种底色是去不掉的。我想这正是创作离不开创作者的生存语境的直接原因。南美洲的地广人稀、民族性格、殖民历史、军政府独裁统治……种种带来自毁式的放荡不羁的一种集体性格,而这在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么泥沙俱下的文学,真的只有诞生在那样的环境里。

图片

南都:你是怎么从早期的青春文学书写转向现在的自然书写、旅行书写的?荒原、冰川、森林、旷野为什么吸引你?一个作家在旅行中能获得什么?

七堇年:我一直都被自然吸引,从小便是。只是读书时代没有机会出去这样旅行。长大后只是越来越追随自己的热爱和兴趣,不断上路,也在这样的行走当中滋养着视野、身心,所谓的老话说得好,除了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我越发觉得在这个手机视频泛滥,任何人都可以躺在沙发上动动手指就能刷到世界各地的奇观的年代,更是需要真正身体力行的行走和看见。这些一手经验才能是真正的井水,而创作是这么一个不断汲水、打水的过程。

南都:你在《地球上离故乡最远的地方》一书里不断提到对成都的思念。对于每一个不断奔赴远方的人来说,故乡意味着什么? 

七堇年:还是用书里的话来回答吧,这也是我行走之后对看过的书才能产生真正的理解:

“美籍地理学家段义孚在其著作中提及,人们总是从不同的居所出发,前往无固定界限的空间旅行;居所意识(sense of place)意味着依恋感、家园感、领悟感;‘在空间中,人们会强烈地意识到记忆中的居所;而在居所里独处,人们会时不时领悟到空间的浩瀚……’对此,自然主义作家巴里·洛佩兹颇有同感,他多年沉浸于爱斯基摩人的生活与文化,在《北极梦》他引述段义孚的观点,写道,‘一种文化中最珍贵的居所不一定是眼睛可以看到的,也就是说,不一定是大地上可以指出的地方,这样的居所可以出现在戏剧中,通过口述、表演等等形式表现出来,正是这些大地上看不到的东西,才使一个人眼里空空如也的空间,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是居所。某个特定的居所弥漫着回忆——神圣的和世俗的故事的核心,整个景观是此类居所的集合体,这两种感觉就是土地的本地感的含义’。”

……也许一次次远行,是一次次确认自己对故乡的归属感,一个人的出生、来处——远方固然引人入胜,但人们依然要回到居所,回到记忆中的气息、食物,和熟悉的语言中,不论它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南都:请给被这本书种草、计划去巴塔哥尼亚的朋友写一份《巴塔哥尼亚旅行TIPS》。

七堇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路书,基于自身性格和兴趣的旅行攻略,因为每个人喜欢的欣赏的东西不一样。如果要说TIPS,那就是……做好旅行的必要准备,但不必拘泥于此,到了南美,第一,拥抱不确定性。第二,拥抱不确定性,第三,拥抱不确定性。

南都:接下来有什么旅行和写作计划?

七堇年:接下来要去北美攀岩一段时间,十多年前就去过那些地方,但当时完全没有接触攀岩,这次将是故地重游,带着3.0版本的自己重看二十岁的记忆。至于写作的话,我最近在翻译很多关于攀岩的书籍,其中就有一位66岁登顶酋长岩的女性传记,这位女性,是徒手攀岩大师alex honnold 的母亲。这次去北美,也会采访她,并且加入Alex带她的一年一度的生日攀。母子生日攀,我觉得这个形式可太好了,翻译的过程对他们的互动方式也很感动,这次去亲眼看看,说不定会对我未来的写作有所启发。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南都N视频,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授权联系方式
banquan@nandu.cc. 020-87006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