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矫治下的表演:曾经的网瘾少年将真实戒网瘾机构拍成电影

南都N视频APP · 察时局
原创2026-07-22 15:25

曾经的“网瘾少年”“叛逆孩子”曾烁,将戒网瘾机构里的真实状态、学员的真实经历,拍成了电影。

今年夏天,曾烁从北京电影学院研究生毕业,30分钟的电影短片《日暮途穷》是他的毕业作品。从杨永信的电击疗法、到豫章书院,再到近年来有关戒网瘾机构的报道,曾烁一直在关注这一议题,思考戒网瘾机构为何存在。

在深入访谈了近10位戒网瘾机构的受害者和家属,以及1名曾在机构工作的教官后,基于他们的真实经历,曾烁用《日暮途穷》这部影片来还原戒网瘾机构里的暴力矫治和身心伤害。

6月底,这部短片入选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2026届毕业作业展映,在学校内公开放映后引发关注。曾烁计划在将影片投给各电影节后,在国内视频平台上线该影片。他希望,能让更多人看见、感同身受里面孩子的处境,引发更多人的思考,不再一意孤行把孩子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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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短片《日暮途穷》海报。

以下是曾烁的讲述:

“被送进机构的孩子,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其实从杨永信事件开始,就一直有关注这个事。杨永信事件是2006年,我13岁,正是一个让我妈很头疼的孩子。

我那会正有网瘾,也很叛逆、很特立独行。凌晨一两点趁我妈睡着以后,我会偷偷把鼠标拿出来,玩游戏到五六点。有一次被我妈发现了,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困扰,那次我们吵得特别严重,先是吵,然后打,她也很崩溃。我是到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我并不是多爱玩那个游戏,或者说网瘾有多严重,它只是我在现实生活中非常困顿难受时的一种逃避。

后来又看到温柔(率先曝光豫章书院的博主)发的揭露豫章书院的文章,他在B站也发了很多关于戒网瘾机构的视频。最近这几年,每年陆陆续续能看到相关的新闻报道,大概每一两个月就有一期,比如在里面遭性侵的孩子出来报警,报警后还是选择自杀;或者是孩子在里面被殴打,回家后跟父母决裂;有的甚至只因为孩子是同性恋,父母觉得他有病,甚至借钱也要给孩子送去矫治。这太悲伤了。

我觉得最悲伤的,就是父母一直在说“我为你好”,但其实是在伤害你。怎么能让大家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你好”?怎样才能不自说自话?我觉得起码把里面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但凡多一个家长看见,他就可能会反省一下。

所以我就在想,我能干点啥?我文笔不行、写不了文章,也不会唱歌,也不会画画,我学的是电影,如果我用电影去记录戒网瘾机构,电影虽然不能被用来解决问题,但只要尽可能呈现真实的状态,让更多人能看见、感同身受里面孩子的处境,就有可能引发更多人思考,他就可能不会再一意孤行把孩子送进去。

写剧本之前,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有关戒网瘾机构的新闻都过了一遍,还访谈了近10位戒网瘾机构的受害者、家属,甚至还联系上了一名曾在机构里待过的教官。他们的真实经历和讲述,成为了这部电影短片的基础。

做这些梳理中,能看到这些被送进戒网瘾机构的孩子,其实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可能正面临着各种成长中的处境,有的甚至学习非常优秀,只是在高考志愿、是否复读上跟家长有冲突就被了送进去。但把孩子送进去的家长都特别相似,普遍都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控制欲比较强、又没有什么自省能力。很多孩子被关进去,其实跟网瘾、叛逆也并没有关系,只要他“倒霉”遇上这样的家长,他就有可能被关进去。

我甚至想,如果我“倒霉”一点,小时候我妈要知道有这种机构,她估计借钱都给我送进去,我也绝对相信她是抱着为我好的念头才这么做。

 

“不要想什么时候离开,要想离开时能带走什么”

这部电影发生的时间就框定在2026年春节前夕,呈现的是一家戒网瘾机构里一群未成年孩子被暴力矫治、学会表演服从的故事。其中最顺从的学员顾子昂被选为助教,学员间又出现分化和冲突,顾子昂在被“加期”后最终选择反抗,翻墙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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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故事发生在“育尊书院”。

电影中,这家“育尊书院”对应的是现实中的“豫章书院”。孩子们经历的体能训练、在小凳子上练静蹲、被罚做俯卧撑、被打龙鞭等场景都是受害者的真实经历。挑选服从的孩子来当助教、校长邀邀请优秀学员留下来继续当教官,也是取材自戒网瘾机构里真实的事例。甚至连“育尊书院”的标语、校长的口头禅“不要想什么时候离开,要想离开时能带走什么”也是来自北京房山一家戒网瘾机构王校长的2026年春节致辞。

从戒网瘾机构里,能带走什么?我的感受是,除了带走悲痛、带走创伤,还能带走表演。

在这种全封闭管理、暴力管教的环境里,孩子感受到的就是来自家庭的背叛,来自教官的恶意,想不挨罚、不被“加期”、想跟家人打个电话,都需要服从和听话。在这种环境里,孩子很快就能学会表演服从、表演听话、表演讨好。

一位戒网瘾机构的受害者看完电影后,惊奇地问我:怎么知道他们被安排上大会上演讲是这样讲的?还原得太逼真了。其实,这些台词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好写的。

表演自己是一个“好学生”,讨好老师和学校领导,说他们爱听的假话,对我来说太容易了。我在中学时代,就干了不少这样的事情。这当中掺杂了我的个人感触: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其实我们都在学习“表演”,有的人甚至是“表演”了一辈子,认为只有学会“表演”才是更好的事。而在戒网瘾机构里,因为没有监督、不受约束,暴力规训和带来的表演,就表现得非常极端。

写剧本的时候,我还把房山那家戒网瘾机构公众号全翻了一遍,上面图文并茂发布了大量视频、文字,还有王校长的演讲稿。对我冲击最大的是,王校长在演讲中合理化了所有不合理行为,他无比坚信自己做的这件事是对的,坚信给孩子带来的改变是进步,是在帮助孩子成为更好的人。后来,我在电影里也安排了一位这样的校长。

为了尽量真实呈现,找取景拍摄地也花了很多功夫。我们找了很久,最终在北京昌平找到一处空置校舍,它原本就是一所真实的封闭式学校。拍摄期间,一位受害人来探班,她说“我一进来感觉好像回到那里了”,有她这句话,我对这部电影才算有了点底气。

 

逃出机构后“日暮途穷”:如何带着创伤继续生活?

通过这部片子,我希望让戒网瘾机构给孩子们带来的创伤,以及孩子们成长中遭受的创伤,能被人们看见。

被父母送进这种机构,经历了那么多伤痛,对孩子来说是一个没有办法揭开的伤疤,他会很回避与此相关的事。我采访的那位因高考填志愿、是否复读与父亲产生分歧后被送进机构的受害者,出来后上的大学也是遵从了父母的意思。

我问她:如果你自己选,你会选什么专业?她沉默了很久,说不出来。这是她的一个伤疤,她无法再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经历这些伤痛之后的年轻人,困在这样的创伤中,他能去怪谁?发泄不出来,只能自己去消化。这段“倒霉”的经历,还会逐渐变成主观上对自己的否定,他会觉得被送进来,是不是自己真的是有问题?由此产生强烈的内耗,甚至一辈子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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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镜头。

所以我选择在片子的结尾,才让片名“日暮途穷”这四个字跳出来。影片的最后,主人公顾子昂从机构里逃了出来,他看着那封从机构里带出来的举报信,脑子里回想起里面的每一个学员,回想起教官叫他名字的声音,最后顾子昂甚至条件反射式地喊了一声“到”。这里想表达的是,物理上,顾子昂逃出来了,但机构给他留下了是深刻的创伤。接下来,他能去哪儿呢?他是逃出来的,跑回家会不会又被送进去?不回家,以后要怎样带着创伤继续生活?这些未解的问题,都留给观众去想。

拍完这部片子,我最怕的是给采访过的受害者们看。害怕我呈现得不够真实,也害怕被理解为在猎奇、在消费他们的苦难。

6月底,学校组织毕业电影展,这部片子公开放映,有位受害者看完后来跟我说:“太触动了,我很喜欢”。直到那一刻,我终于觉得卸下了压力,起码这部片子对得住受害者们。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程姝雯 发自北京

编辑:梁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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