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定雯：从首席到总导演，汇聚散落世界的“华人之光”

2026年盛夏，《华人之光·芭蕾明星GALA》在广州大剧院落下帷幕。谢幕环节，粤语金曲《红日》响起，13位活跃于世界顶尖舞团的华人舞者足尖翩跹，灯火映照着大湾区的舞台。

所有舞者退场之后，这台芭蕾盛宴的制作人、总导演、艺术总监敖定雯身着一袭黑裙，最后亮相。这一次，她脚上穿的并非三十年来最熟悉的芭蕾舞鞋，而是一双高跟鞋。这双鞋撑起的，不再只是一个人的足尖重量，而是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华人之光”归家的路途。

《华人之光·芭蕾明星GALA》制作人/总导演/艺术总监 敖定雯

过去在聚光灯下，她是手握国际大奖、独挑大剧的芭蕾首席；而从2024年上海首演起步，历经2025年口碑高涨，到2026年携第三届《华人之光》落地广州，三年来她奔走于世界各地，集结在海外奋斗的华人舞者，搭建起独属于中国芭蕾人的返乡舞台。

对话间，敖定雯反复提到“回家”二字。她说，自己如今的工作，就是“搭建一座桥”，让那些在海外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华人舞者，能有一束光照亮归途。

脚背下的三十年

4岁习舞，10岁考入辽宁芭蕾舞团附属芭蕾舞蹈学校，16岁入职，27岁成为首席主演，随即开始尝试编创、舞剧导演与制作人工作。这条在外人看来顺遂得近乎理所当然的路，是敖定雯用无数个晨昏的苦功铺成的。每天一小时的压脚背，磨破的上千双舞鞋，是她对这门艺术最基本的交付。18岁领衔主演《斯巴达克》，此后陆续扛起《八女投江》《花木兰》等大剧，斩获文华大奖、“五个一工程”奖。2019年登上央视春晚领舞，在《舞蹈风暴》中获得全国季军。

回顾《舞蹈风暴》带给她的改变，敖定雯说：“它把中国故事与西方芭蕾相结合，让老百姓知道，原来芭蕾舞不仅有《天鹅湖》《胡桃夹子》这样的古典表达，还有现当代的表达方式。”她坦言，正是从那时起，“如果有一天能为我们中国芭蕾去做一点点事情”，这个念想在心里生了根。

许多华人舞者都在国内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而后散落世界各地，各自开花。在敖定雯看来，国内院校给了他们扎实的童子功，但舞台从来不只是技巧的陈列场，聚光灯下的每一寸荣耀，都是用身体换来的。亲身走过这条路，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远赴海外的华人舞者承受的远不只是训练的艰辛，还有文化壁垒与行业偏见带来的双重压力。“我们希望中国人用芭蕾舞动世界的故事，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正是她创办《华人之光》的初衷。

三度参演《华人之光》的美国费城芭蕾舞团首席梁泽程，曾在休斯敦芭蕾舞团进修长达六年，即便拿到国际比赛金奖，也依旧未能获得理想的演出机会。同样在外打拼，瑞士洛桑贝嘉芭蕾舞团原主要演员孙佳勇曾因全年无休的高强度训练，在一次重要演出前夕左腿迎面骨骨裂，辗转看了七个医生，伤病依旧反复发作，一位葡萄牙医生甚至怀疑他得了骨癌。他们的遭遇，正是华人舞者在海外职业生态中普遍面临的困境：同等条件下，舞团往往优先选择本土或欧裔演员，每一步晋升都意味着数倍于他人的付出。

更令敖定雯感慨的是，即便站上了世界顶级舞团的舞台，这些华人舞者依然极少有机会回国巡演，“很多人毕业出国后十几年，从未回国登过台。”新剧首演时，华人舞者几乎拿不到第一组的角色。在与华人舞者的交流中，她反复听到同一种心声：“他们其实希望在中国舞台上绽放自己，把学到的本事回馈给家乡的观众，但一直没有这个桥梁和平台。”

“与其等待市场改变，不如我们自己主动创造舞台。”这个念头，从一颗种子慢慢长成了参天大树。

把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光聚拢起来

2024年，敖定雯向全球华人舞者发出集结令。想要筹备一场群星汇聚的GALA，远非邀约演出那么简单。协调十余位舞者分散在不同国家舞团的档期、身体状态与创作节奏，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沟通与磨合。

不同的声音很快浮现出来。美国辛辛那提芭蕾舞团首席刘思睿坦言，由于身处各地，大家只能通过视频与编导交流排练，磨合的时间总是不够；美国费城芭蕾舞团首席梁泽程担心固定搭档会让观众失去新鲜感，半开玩笑地提出今年的编排“要不要换一组”；瑞士洛桑贝嘉芭蕾舞团原主要演员孙佳勇则对排练时间感到遗憾，希望能有更多打磨空间，把作品呈现得更好。

这些来自不同训练体系的声音，最终都汇聚到敖定雯手中。了解每一位舞者的特性，平衡不同声音，才能让这场芭蕾盛宴顺利完成汇聚。从首席到总导演，她告别了独自站在聚光灯下的日子，转而成为那个为所有人聚光的人。“以前在舞台上跳，是一个人，现在我希望汇聚无数微光，让全球华人芭蕾群星一起发光。”

而在踏上归途之前，这些海外华人舞者大多独自承受着漫长的孤独与磨砺。“离家这么远，受挫折、被打压的时候都要自己去消化。”敖定雯说。然而也正因为这些独自坚守的岁月，每位舞者心中那份“中国人的根”扎得更深、更牢。他们渴望的，不只是登上故乡的舞台，更想把自己在异乡积攒了十几二十年的本事，献给祖国的观众、师长，以及阔别已久的家人。

敖定雯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届《华人之光》演出时舞者刘思睿的经历。上台前，刘思睿的脚部严重受伤，但整场演出她始终从容，看不出丝毫痛感，一气呵成完成所有高难度段落。直到结束，刘思睿才坦言，这是她出国十余年来，父母第一次在台下看完整场演出。父亲手中的相机，从头到尾没有放下。“那一刻舞台连接着游子与家人，”敖定雯回忆道，“我瞬间明白，这台演出承载的早已不只是芭蕾表演，更是无数海外舞者的乡愁。能给他们创造这样的机会，这件事就格外有意义。”

在岭南的咸淡水中照见归途

今年盛夏，《华人之光·芭蕾明星GALA》首次落地广州。这是走出上海的第一站，也是一次与岭南文化的深度对话。

谈及大湾区，敖定雯首先提到的是这片土地特有的温度。“岭南文化非常包容开放，而且有人间烟火气。从古至今，这里就有侨胞出国奋斗打拼的厚重历史，就像《华人之光》一样，都是游子回家乡。”芭蕾舞者在海外立足需要极致拼搏，这与湾区精神的奋斗底色不谋而合。

本次广州演出，也是《华人之光》首次尝试地域文化定制创作。演出舞码遵循“一半传承、一半创新”的结构，既有《海盗》《天鹅湖》《吉赛尔》等古典经典，也有乔治·巴兰钦、克里斯托弗·惠尔登等现代编舞大师的作品，更有舞者孙佳勇、梁泽程等人自编自创的原创片段。“芭蕾起源于西方，而我们华人舞者用东方身体、东方气韵重新演绎，一半是西方古典的严谨，一半是东方人的情感表达。”敖定雯说，“这一次我们更偏向于湾区精神的内核升级，希望把这种奋斗精神传承下去。”

舞台之外，《华人之光》的触角也在延伸。6月29日，广州市艺术学校（广州大学附属艺术学校）正式聘任敖定雯及校友梁泽程为特聘行业专家。梁泽程不仅是美国费城芭蕾舞团历史上首位亚洲首席演员，还是是广州市艺术学校2009届毕业生，被同伴戏称为“华人之光”中的广州芭蕾力量。这一次回到广州，他主动邀请师弟师妹同台共创，将经典舞段重新演绎，以自身经历反哺湾区芭蕾教育。“所有海外舞者在国内院校打下根基，远赴海外吸收国际前沿艺术理念”，敖定雯希望，通过《华人之光》的落地，把海外训练体系、舞台经验带回国内，反哺本土芭蕾行业，“这是项目最重要的价值之一”。 

在敖定雯看来，中国芭蕾在国际舞坛已经足够扎实，足以站稳脚跟。而舞台上这群有东方筋骨、刚柔并济的舞者，正是最好的证明。她最想传递给年轻一代的，是一种信念：外在的高矮胖瘦从来不是上限，热爱与坚守，才是走得更远的真正底气。

从追光到聚光，敖定雯用三十年完成了身份的嬗变。如今她站在舞台之外，让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华人舞者有一束可以回望的光。而她本人，也早已成为那束光。

撰文：罗雅文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黄泽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