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桂协作30年，一个石山区的“出山入湾”样本

“小伙子，吃这个，有牛油的香气。”市民张阿姨用牙签挑起一块牛脆片，尝了尝，扭头招呼一旁的南都记者。

8月20日下午，广州市白云区广东区域协作消费帮扶产品交易中心一楼外广场，“寻山野·品马山”粤桂协作农文旅展销活动正在这里举行。

展销活动现场。南方都市报见习记者 周旭辉 摄

从黑山羊制品、旱藕粉丝到金银花、里当鸡，一件件来自大山的好物依次摆开。酸榨米粉的酸香、红糖的甜香、牛肉干的油香混在一起，暖烘烘地飘在空气里。市民们端着刚泡好的金银花茶，在一个个摊位前走走停停，时而试吃一口，时而拎起一袋腊味、一包藕粉端详。有小孩抱着山羊玩偶不撒手，被大人笑着拉走。

台下，全国扶贫状元、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副会长、广东省老区建设促进会原会长陈开枝也在现场。他是粤桂协作30年最完整的见证者之一。

1996年冬天，陈开枝正率队在日韩招商引资，东京的行程结束，最后一站是首尔。广州一通电话打来：组织决定，由他牵头对口帮扶广西。他当即应下，从首尔飞回香港，没多停留，隔日便往百色赶。

从东京、首尔繁华的都会，再途经香港的摩天楼宇，一头扎进百色的石山里，短短几天，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越往山里走，路越窄，窗外渐渐只剩下石头。

此后三十年，他去百色136次，养成一个习惯：每到一个村庄，都要进农户家，揭开锅盖看一眼。

1998年的那个春节，陈开枝永远也不会忘记。正月初五，他走进田东县作登乡梅林村班连成家。两个孩子生病发着高烧。一家人窝在火塘旁。那时已是中午12点多，他掀开锅盖，空的。他问：“怎么都这个点了还不煮饭？”班连成说，没什么粮食，平常就吃野菜，已经几个月没有好好吃粮了，大年三十也没吃上饭。

陈开枝摸遍了身上的口袋，随行的同志也都跟着掏，一共凑了2700元，让孩子治病，给断粮的农户过年。

那几年，山里人家的锅里，多是稀稀的玉米糊。就是这样的玉米糊，也吃不饱。水比粮食还缺，要跑到几公里外去挑，一户人家一天光挑水就要花几个钟头。一桶水回来，路上洒掉大半。先分出一点煮饭，剩下的水，洗完孩子的脸，再洗大人的脸；洗完孩子的脚，再洗大人的脚。最后那点水，舍不得倒，还要拿去煮猪食。

陈开枝与南都记者聊起粤桂协作往事。受访者供图

直到今天，陈开枝依然清楚记得当初的数据：357万各族儿女中，有100万人没路走，80万人没水喝，60万人极度贫困……时任百色地委书记刘咸岳总结说，百色百姓其实就是“四个不”——不上学，没钱读书；不上桌，没东西吃；不上床，没被子盖；不上厕，没有厕所。全区三万六千多失学儿童，住的是八面来风的茅草房。

2021年脱贫攻坚胜利后，东西部协作转入常态化。五年过渡期，粤桂之间仅消费帮扶一项，广东累计采购、帮助销售广西协作地区农副产品超362亿元。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协作思路从“接续帮扶”转向“双向赋能”。马山专区在广州交易中心落地，正是在这个节点上的一个具体动作。

百色是粤桂协作的起点，但不是终点。广西有很多像马山这样的地方——守着好山好水，种得出好东西，却卖不出好价钱。马山地处喀斯特石山区，黑山羊、里当鸡、旱藕粉丝、金银花品质不差，但长期困于地处偏远、物流成本高、品牌叫不响。好东西长在山里，需要一条路走出去。

8月20日下午，马山把山里的东西搬到了广州，搬到了广东区域协作消费帮扶产品交易中心的外广场。

下午3时，一曲《山野茶歌壮乡情》唱罢，马山县委常委、副县长穆康走上台，代表56万各族群众向广东各界道谢，也发出邀请：希望更多马山好物走上湾区餐桌，欢迎企业家到马山投资兴业、体验长寿康养。

与会嘉宾集体为粤桂协作点赞。南方都市报见习记者 周旭辉 摄

展销区就设在台下不远。10家马山经营主体集中亮相。融合马山非遗壮锦传统纹样的黑山羊玩偶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孩。参展的壮族罗阿姨带着两个女儿，姐妹俩说可以叫她们“黄同学”。两位黄同学有点腼腆，但介绍起发饰时很骄傲：“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们做的。”

摊位另一头，牛脆片的油香还在空中飘着。张阿姨不知道的是，这些美味的背后，是深圳东风食品加工产业园已经运转起来的生产线：邕航食品、惠鑫栋肉牛加工、望家欢农产品冷链等一批项目先后落地，粤桂帮扶资金和财政衔接资金合计1.8亿元。黑山羊不再只是活羊出山，还变成了罐头、月饼；旱藕粉丝从散装土产变成标准化包装的商品；金银花从原料变成通过“圳品”认证的代用茶。截至目前，马山已有14个农产品获“圳品”认证，总数居南宁首位。惠美糖业一家企业，就通过“公司+蔗农”模式带动全县700多户农民增收，户均增收约7200元。2025年，马山完成消费帮扶约1.19亿元。

这些数字不会挂在展台上，但它们决定了展台上的模样：红糖、酸榨米粉码得整齐、包装精致，不再是“山货”的粗粝，而是可以稳定进入大湾区商超的商品。

当天最受关注的，当属落户交易中心三楼一号馆的广西马山专区揭牌。这个专区将承担产品陈列展示、日常销售运营、渠道对接推介等职能，成为马山特色农产品常驻大湾区的实体窗口。楼下广场的展销会8月21日结束，楼上专区的门会一直开着。

陈开枝在现场提醒：“活动不是开完一场推介会就一阵风过去，后续的落地工作，我们要踏踏实实全部做好。”

把镜头拉远，三十年的粤桂协作已有清晰的轮廓。“十四五”期间，广西33个结对帮扶县县域GDP整体增长25.68%，协作县域农村居民收入年均增速稳定保持在8%以上。过渡期以来，广东落地广西的企业1864家，粤桂共建的8大产业集群总产值突破600亿元。马山与福田结对四年，引导19家企业落地投产，实际投资额4.89亿元。

数字是结果。数据背后，是一套运转了三十年的协作机制。

粤桂协作工作队常年在广西驻扎，省、市、县层层结对，产业规划、项目落地逐级推进。马山2017年与茂名电白区结对，2021年调整为深圳福田区，合作对象变了，协作没有断过。对口关系的调整，也意味着协作资源的更替：电白时期打下的基础还在，福田时期带来了深圳的“圳品”标准体系，也引进了东风食品加工产业园的建设运营模式。种植、加工、冷链由此串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产品按圳品标准生产，直供大湾区市场。

陈开枝说，粤桂协作的前三十年，主要是东部帮扶西部，但干部交流、人员往来、经验互鉴从来没有断过，“西部也在帮东部”。往后的常态化阶段，“不单单是东部去帮西部，西部也要反哺东部，互相赋能”。现在广东对口帮扶新疆、西藏、广西、贵州，干部每年都要下去走访调研，这套常态化机制，是对前三十年经验的延续，也是双向促进的保障。

消费帮扶的意义正在于此——采购方买到优质、安全、价廉的东西，产地群众把产品卖出去获得收益。

开幕式后，马山展销专区迎来首批访客。南方都市报见习记者 周旭辉 摄

马山专区落户三楼一号馆，是一个小而具体的开始。农产品展销常见，但把专区做成常年不撤的阵地，考验的是后面的功夫——产品能不能持续供应，品质能不能稳住，渠道能不能跑通。整个国家现代化，要靠乡村现代化。马山的“好东西”能不能真正融入湾区日常，检验的不只是一场展销会的成色，更是机制能不能自己跑起来。

采写：南方都市报见习记者 周旭辉

出品：南方都市报政务新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