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白色画布铺满舞台,画布底下垫着镜面,没有定位标记点,舞者依靠身体记忆、听觉、现场灯光去找准每一处站位。画布材质柔软,会滑动、起褶皱,旋转、倒地的动作更显灵气。
台下,有人归于沉静,有人心生愉悦,也有人丝丝疑惑。
这是今年6月由广东现代舞团与沈伟舞蹈艺术团联合打造的整体艺术——现代舞《心境》的广州首演现场。阔别三十余年,沈伟回到自己艺术起步的广东现代舞团,集结中美两地舞者完成这部艺术作品。
在时代文化艺术发展的探索中,时常有一些对当代舞蹈艺术和国际文化发展不太了解的观众走进剧场时,会冒出一个念头:“现代舞,我会不会看不懂?”而排练厅里的舞者,也曾经面对过比现实难题更具体的体验。
广东现代舞团每位舞者都有着十几年传统舞蹈训练打下的根基,舞团持续邀请不同编舞家来团创作,产出了大量风格多元的原创舞台作品。面对每一次全新创作,舞者们需要打破身体本能,完成自我重构,去接受、适配全新的身体运动方式和创作理念。而与语言、文化、习惯完全不同的异国舞者合作,更需要一遍一遍磨合,直到呼吸、力量全部对齐。
舞台之上,不需要完整戏剧叙事的强烈情感和故事情节,舞者要把自己生活里的思念、疲惫、松弛、期盼,各种状态全部转化成身体动作、能量和呼吸。舞台之外,《心境》就像一面观测镜,当观众坐在黑暗的剧场里注视舞动的身体,本质上也是在反观自己的内心境遇。
解构自我,探索新的身体表达
排练厅最先发生碰撞的,是舞者自身的身体。
郭凡小学毕业便离开湖南老家来到广州,从广东舞蹈学校一路读到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广东现代舞团。古典舞和国标舞的训练,构成他早年的身体记忆。过去他习惯把能量向外释放,习惯打开肢体,把情绪依靠爆发力直接抛出来。进入《心境》排练之后,这套熟稔的方式不再适用。
“很多别的编导,会从舞者本身的特质里提取动作素材。但《心境》全部动作素材都是沈伟老师亲自编创,我们要吃透他这套自然身体发展体系。”郭凡说。
这套体系不追求炫技,不要求舞者全程维持亢奋的表演状态,看重身体自重、关节拆分,以及松弛与力量之间快速切换。上一段落身体是紧绷、充满能量的,下一段落就要立刻彻底松下来。这不单单是肌肉放松,要求内心与每个身体部位状态的平衡与传递。
对于已经形成稳定身体经验的舞者来说,这个过程意味着一次重新认识身体的过程。
陈白宇对此体会很深,他形容排练就像不停换挡。有的段落要求向内收敛,有的段落需要向外舒展,质感切换切分得很细碎。今天排练好不容易摸到状态,睡一觉到第二天,身体又会滑回旧有的习惯,需要反复拉扯、不断校正。
身体运动时,很多时候讲究气息贯通,追求身体作为完整整体去运行。但沈伟这套体系很多时候要求把关节拆开,做局部独立运动。“我身体本能就会多用劲,我得不断提醒自己,要做减法,去掉多余的东西。”舞者方苏颖在采访里说道。她本身肌肉容易紧绷,排练阶段,每次上台前,都要留出时间专门练习呼吸,强迫自己把身体卸掉多余的力气。
排练厅里是一场漫长的自我对抗。对抗的不是动作难度,而是多年专业训练沉淀形成的身体惯性,以及重新建立身体感知的过程。生活中,沈伟会和舞者开玩笑,喜欢鲜花,乐于把自己感知生活的体会分享给大家。但进入排练,标准十分严苛。每一天排练,对舞者而言几乎如同一场考核。分组轮番展示,等待反馈,每个人心里都会悬着,不知道这一遍能否达到要求。有舞者坦言,走出排练厅之后,时常有力不从心的挫败感,发现自己有些部分始终达不到理想模样。
这种改变不只是停留在练功房,也渗透到日常的生活。
方苏颖说,排完这部作品之后自己性格也随之发生变化。从前遇事容易急躁冲动,现在学会觉察自身的情绪,面对压力不再一味硬扛。舞蹈不再仅仅是艺术创作,也变成了一种认识自我的途径。
但卸掉各自的陈旧惯性,不等于抹除舞者的个人存在。
“不是纯粹复制沈伟老师的肢体,我们依旧带着自己全部的人生经历。”方苏颖解释道,沈伟会给到一组关键词:晨光、家人、爱人、思念,不会给出标准化的情绪范本。每一个舞者调取的记忆各不相同。
跳到家的段落时,郭凡脑海浮现的是远在湖南的奶奶。
每一次回乡,都能看见奶奶又添不少皱纹。奶奶看不懂舞蹈的技术好坏,只要看见孙子站在台上就满心欢喜。演出结束,她会等到全场观众散尽,才过来跟他说心里话,偶尔还会念叨,不知道下一年还能不能看到他登台。每演到这一段,这份真实的情绪就会自然涌上来,落到肢体当中。
方苏颖会想起自己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广州街巷的日常。
不需要刻意表演悲伤或者喜悦,生活里细碎真实的感受,就可以成为舞台情绪的源头。
这就是这套身体体系迷人的地方。技术规则是统一清晰的,但情感的源头,全部来自舞者个体真实的人生。
不是口号,身体要实打实磨出来
《心境》是沈伟第一次大规模实现中美舞者同台共创,对广东现代舞团而言,这也是一次重要的国际联合创作实践。外界常常会提起“东西方融合”,落到排练厅,没有宏大的概念,只有细碎、反复的磨合。
美国舞者带着另一套训练体系留下的特质。他们整体更加外放、自信,开始学习动作时就敢于充分释放自我,优先把自身表达抛出来。国内舞者受传统身韵熏陶,性格更内敛,习惯先弄懂动作内在逻辑,确认标准之后,再释放身体。
语言是第一道障碍。不少双人舞段落,安排一名中国舞者搭配一名美国舞者,大家的沟通更多是依靠肢体演示。同一个推、拉、支撑的动作,双方对于力度、幅度的理解存在偏差。很多细节没有办法用语言精准描述,只能一遍一遍反复调整,直到两个人身体感受达成统一。
“并不是单方面谁向谁学习,大家互相看见对方身上的特质。”陈白宇说。
美国舞者外放的张力,值得国内舞者吸收借鉴,中国舞者擅长的气息流转、内在韵律,同样也在影响美国舞者。排练之外,美国舞者也真切浸入广州本地的生活。中国舞者带着他们逛陈家祠,推荐本地各种吃食。美国舞者还好奇地学着使用淘宝,体验岭南城市的烟火日常。
所谓融合,不是简单把东方符号和西方形式做拼接。
沈伟自身的创作经历横跨两地。他是广东现代舞建团时期的舞者,三十余年旅居海外,既深谙东方哲学审美,又熟稔国际当代舞的创作语言。《心境》扎根于中国文人对内心境界的思考,同时运用国际当代舞的创作手法,将舞蹈、诗歌、音乐、绘画、影像、现场演奏整合为整体艺术。
文化理解的差异,是客观存在。
作品里面“家”的舞段,有舞者分享过自己的感受:常年在世界各地演出,一家人安安稳稳吃一顿饭,对他而言是一个奢侈的心愿。这份感受给到全体舞者,每个人带入自己离家漂泊的体验。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舞者,都能读懂这份关于别离与团聚的情绪。
《心境》不是输出一套固定的标准答案,而是搭建一个开放的场域,让拥有不同人生经历的人读出属于自己的感受。
同台合作也让舞者看见两套训练体系各自的肢体达意。美国舞者擅长关节拆分,局部身体弹性突出,国内舞者优势在于气息流转、身体整体性。编排群舞的时候,要把质感完全不一样的身体收拢到同一个场域,既要实现整体的统一,又不能去掉个体细微的特质。“我们是一个group,一起共同制造一个场域。”陈白宇说。
“舞蹈无国界”这句话说起来简单,真正落地实现,依靠的是排练厅一次次重复、试错,依靠身体和身体之间一点点的迁就、理解。
“看不懂”背后,现代舞该如何和我们对话
《心境》于广州大剧院世界首演圆满落幕,随后到美国舞蹈节、纽约林肯艺术中心演出,收获海外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巡演途中,它仍难以绕开部分观众看待现代舞的固有观演习惯,演出结束后,常会有观众留下一句:“看不懂。”
“也有很多观众走进剧场,心里提前就给自己下定论,现代舞我是看不懂的。”郭凡说。
国内市场上,叙事类舞剧拥有很高的知名度,有完整故事、人物冲突,观众顺着剧情推进就可以完成在文学叙事中的“懂”与观赏。而现代舞不讲故事,不靠情节驱动。它不要求观众对每一个动作找到明确对应的解释。不必追求故事叙事的“看懂”,而是对舞蹈艺术有所感知,也许只要有某一个片段能够带来一丝共鸣,启发自我的思维与升华就已经足够。
“不要抱着破译每一个动作的念头去看。放下预设,感受作品带给你的状态就可以。”舞者张雨婷这样给出观演建议。
这句话背后,是国内现代舞行业真实的生存处境。叙事舞剧可以收获高票房,被大众熟知,纯粹的现代舞常被贴上晦涩难懂的标签。与此同时,市场也滋生出另一种现象,部分作品一味追逐票房,堆砌博眼球的视觉噱头,内里缺少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但舞者也清醒地意识到,不能简单把问题交给观众。
方苏颖谈道,不同创作者的创作目标本身就不一样。一部分创作者,核心诉求就是和普通大众建立沟通。还有一部分作品,首要使命是完成艺术层面的探索,承担文化的发展与追求,建立更具有时代文明的文化艺术与心灵沟通,激发大众的创造力与思维,它不一定承担大规模普及的任务。
某种意义上,《心境》更像一次舞蹈艺术在中国新时代的创造与实践的文化事件,而不是标准化的商品舞剧模式。它的价值,如果在长时间维度去看,将更能够被充分发现。
现实当中,职业现代舞者要承受多重压力。常年训练伴随大大小小的身体伤病,舞台职业周期有限,演出机会有限,多数舞团依靠项目、政策扶持维持运转。不少舞者内心偶有摇摆,会怀疑训练的意义。
“当爱好变成一份工作,很多事情就会变复杂。你会不停反问自己,我到底适不适合跳舞。”张雨婷说出很多同行共同的内心挣扎。
外界看见舞台之上的光鲜,背后是持续不断的自我修炼、调整和完善,舞者也时常对自我产生疑惑。哪怕登上大剧院、林肯艺术中心这样的平台,舞者也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做到完美。
每一场演出结束回到后台,大家都会复盘哪里处理得不够理想。就算完成一轮巡演,舞者依旧会记挂那些没能克服的身体问题。“以前别的作品可以躲过去的技术漏洞,在这部作品里面躲不开。”方苏颖说。
作为中国现代舞的发源地,三十多年来广东现代舞团持续坚持本土原创,《心境》落地广州,是中国现代舞一次重要实践。《心境》的实践,也让广东现代舞团在国际联合创作、跨文化沟通以及舞者身体训练等方面积累了新的经验。这种经验会沉入舞团未来的创作、人才培养和国际交流。
一部具备创造价值的作品或许难以影响整个行业,但它沉淀下的实践经验,能够为行业发展、大众美育推进与新时代文化发展,攒一股力、聚一束光。
身体的命题,人心的剧场
沈伟对《心境》的解读是,每个人心里,都拥有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心灵风景。
整部作品没有绝对的主角。舞台上所有人一起,共同构建舞台场域。不少舞者都有相似感受:站在C位,被聚光灯牢牢笼罩的时候,人反而容易紧绷。当退到群体边缘,卸下“被重点观看”的心理负担,作为群舞的一部分,反而更容易回归松弛,打开自己。
这和现实里大多人的处境十分相像。当被推到所有人目光中心的时候,很容易不自觉“表演”,回到普通日常的位置,也就回到了真实的自我。
很多观众看完演出,印象最深的是结尾段落。画布之上,舞者全身沾满颜料,身体在布面留下一道道痕迹。前面大量段落克制内敛,到这一刻,积攒的能量尽数释放。
画布就是舞台,身体也是画笔,每一场演出,布面的图案都是现场实时生成,每一场都是独一份,不可复制。
也有舞者很喜欢圆形群舞段落。在排练厅训练的时候,他们只知道队形要形成规整的圆圈,手脚起落需要高度同步。直到剧场合成阶段,第一次看见头顶的投影,才知道圆圈会被投射放大。身处圆圈之中的舞者,看不见完整的视觉效果,只有台下观众能够看见全貌。舞者也是回看录制的演出录像,才完整看到这一幕的模样。
就像普通人的迷思。困于日复一日的自我纠缠,往往看不清生活的全貌,需要站远一点,才能看清完整图景。这部作品大量使用沈伟本人撰写的诗词,也是他过往所有作品当中文字占比最重的一部。但文字并不用来讲透一个完整故事,它只作为引子,真正的表达依旧交付给身体。
郭凡承担了作品开场的现场旁白,这是他舞蹈生涯第一次,在演出当中进行大段的现场口述。刚完成高强度的舞蹈之后,他气息急促,麦克风会把真实的喘气声放大出来。
最开始,他以为喘息属于演出失误,后来才明白,这份现场不完美,恰恰是现场演出独有的力量,甚至有观众误以为喘息是提前录好的音效。
不需要处处刻意,人真实的状态,本身就具备力量。
舞者们聊起,现代舞并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它表达的,是人们共通的体验:思念亲人、渴求松弛、想要释放、承受疲惫、向往美好,这些情绪不分国界、不分职业,每位观众都能从中获得美的享受与丰盈的感知。
走进剧场观看《心境》,相当于给自己留出一段时间,向内观照自身。你看见舞台上身体舒展或是蜷缩,看见的也是自己内心的褶皱。
演出落幕,大幕闭合,画布被收起,布上颜料痕迹就此留存。但“心境”不会只存在于剧场里面,它存在于普通人的每一天。如何看待自己的内心,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绪,是专属于每一个人的心灵风景。
撰文_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得知沈伟将和广东现代舞团创排《心境》,源于去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与舞团的接触。此前拍摄过舞剧《英歌》,我对完成这次专题拍摄颇有信心:只要长时间蹲守,熟悉创作过程,就能收获好照片。起初沟通十分顺畅,约定沈伟3月12日进团,我便同步到场,从创排首日开启拍摄。
3月12日沈伟抵达,非常准时。看完舞者训练后现场给出指导,甚至即兴跳了一小段。舞者都认识沈伟,他太出名了:苏颖曾参演《融》,体验特别好;白宇虽未合作,也看过不少作品,觉得风格抽象且克制。白宇说自己像一张白纸,而我心想,真正的白纸其实是我。不带固有刻板印象,让颜料自由流淌,让我满怀期待。
3月16日排练开始,部分美国舞者也加入进来。舞者Zach领着大家练了一节现代芭蕾,随后沈伟开始创作。排练首日强度就超高:欧美舞团午休仅有一小时,午餐很简单,高强度排练下,舞者下午大多依靠咖啡维持状态,这样的节奏舞者要持续三个月。
陷入难题的还有我:和动线规整的舞剧不同,现代舞动作要求高,即兴发挥多。每当我找好机位预判动作,舞者就已经转身,或者落地了。拍摄半天,我就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就像当年拍娱乐的我临时被叫去拍足球,半场下来我只有一个问题:球呢?一天下来,摄影师一败涂地。
我选择用笨办法,靠长时间蹲守换取成片。死磕几天,总算拍到一些图。可是时间也成了我的对手:从3月底开始,因为各种原因,拍摄中断一个多月。进入5月,舞团马上进大剧院合成。如果没办法拍到剧院合成,场景就太单一。留白太多,是成不了故事的。
转机出现在4月底《心境》发布会,广州多家媒体到场。我将现场图交由舞团审核,顺便把此前拍摄的图片也打包了过去。舞团很快回了微信,说图片拍得很好,欢迎多来。我抓住契机,请对方帮忙打听大剧院合成的排期,希望能够进入剧场拍摄。
五一假期过后,舞团进驻广州大剧院,也是本剧全球首演的场地。我接到了微信:“钟老师要来拍摄吗?”
当然要。
就这样,我拍到了珍贵的合成。剧场灯光变换,让照片丰富了起来。我“躲”在灯光之外,降低对排练的干扰,拍起来更大胆之余,还得以近距离观察沈伟:在现场,他便是全局的掌控者。小到多媒体背景的色彩字体,大到音乐音色,他都会反复和团队打磨斟酌。遇到难题的时候,沈伟眉头紧锁,看到满意的段落,和舞者说话时也会眉飞色舞。白宇说,不同的段落,沈老师要求呈现的感觉都不一样,他们得有好几个“档位”,切换不同的状态,非常专注。我也知道了一些小细节:地上的画布,沾颜料后特别滑,舞者用身体作画的时候,动作谨慎了会不舒展,动作大了就会滑出去。所有细节,都在沈伟的脑海里:动作,音乐,颜色,光影,材质……直到此刻,汇聚成台,也成了我图片的部分。
6月5日,《心境》全球首演。带着数月拍摄的观察,我以观众身份看完整场。最后的段落里,舞者蘸上颜料,在画布上翻滚跳跃,最终成画。画作缓缓拉起的一刻,全场爆发出的掌声与欢呼持续了许久。谢幕之后,我特意等到舞台空无一人,拍下这幅作品:色彩斑斓,映着地面反光,绚丽又安静。每一场演出最终的画都各不相同:世间就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
看到画的一刻我也明白了:画布中的留白,在有限的笔触里无法被填满,但留白本身也是不可缺的一部分。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德威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部分剧照由广东现代舞团供图(蓝子俊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