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郭永怀传》作者：以手稿和访谈还原一代科学家精神丰碑

七十年前的9月，郭永怀放弃美国康奈尔大学教职，携妻子李佩、5岁女儿郭芹，在旧金山港登上了驶往香港的邮轮，回到祖国。

时年，郭永怀47岁。此后，他担任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参与筹建中国科技大学，为新中国培养大批人才。他还为我国“两弹一星”事业作出突出贡献，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成功后，疲劳过度的郭永怀晕倒在观察现场。

他不仅是科学家，还是烈士。1968年12月5日，郭永怀在青海221基地完成核试验准备工作，从兰州飞回北京。飞机在着陆时发生事故，郭永怀不幸牺牲，年仅59岁。1999年5月6日，《人民日报》等大报在显著位置刊文《请历史记住他们——关于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的回忆》，郭永怀才被更多人知晓。同年9月18日，郭永怀等23人被授予或追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这位出生于山东荣成的农家子弟，青年时期向往科学，遭逢日寇入侵，毅然改换专业，立志科学救国，留学海外深造。在美国高校工作多年后，放弃优渥生活，冲破层层阻碍，回到祖国，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今年，国内首部郭永怀的完整传记《郭永怀传》问世，作者之一郁百杨是音乐剧和话剧编剧、导演，多年前在中国科技大学工作时就听过郭永怀这个了不起的名字，此后不断搜罗资料，现在终于实现夙愿，将传记出版。该书辑录手稿真迹和亲友实录，经多位权威专家审定，七年精心打磨，立体还原郭永怀的科学人生和家国大义。9月中旬，南都N视频专访郁百杨，探寻郭永怀及那一代科学家以身许国的精神丰碑如何铸就。

《郭永怀传》

夫人提供珍贵照片、书信

南都N视频：本书写作历时多年，资料收集过程中有哪些新发现？

郁百杨：郭永怀先生的夫人李佩在世时曾成立“钱学森科学和教育思想研究会”，2012年她让我一起参加研究会的活动，研究会的主要成员都是钱学森、郭永怀、李佩的学生、同事等。他们提供了很多以前一起工作的经历故事。我在开始写这本书时，举行了一次很重要的座谈会，这些学者对本书的写法提出了很多建议和想法，也给了我很多资料。

郭永怀一家在美国时的合影。

2016年，郑哲敏院士主编出版了关于李佩的画册《佩瑜怀瑾 纨质蕙心》，我做了具体的编辑和资料整理工作。李佩先生提供了她和郭永怀的很多照片、书信，相当珍贵，本书也大量采用了。尤其是，李佩先生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女儿郭芹的遗物，其中有一封郭永怀写给郭芹的信，这是郭永怀最后一封家书，我看到之后很感动，也很激动。

郭永怀给女儿的最后一封信。

李佩先生提供的资料里，还有珍贵的影片片段。上世纪五十年代，郭永怀和钱学森两家在加州聚会时，郭永怀使用电影机拍摄了一段画面。李佩先生有心，这些东西得以保留了下来。

郭永怀和钱学森两家人在加州度假时拍摄的电影短片截图。

我们收集的资料比较丰富，当然困难其实也有不少。比如郭永怀走得比较早，而且当时他从事的工作保密度相当高，一些资料家里是不可能有的，也没能保存下来，有时写到具体往事，就要去找好多人问。

南都N视频：本书系科学家传记，涉及不少专深知识。对此，如何保证传记的严谨性？两位作者有无明确分工？

郁百杨：本书另一位作者戴世强是郭永怀的研究生，所以在专业层面由戴老师把关。还有一位陈允明也是郭永怀的研究生，他也做了大量工作。包括“钱学森科学和教育思想研究会”几位学者，我写一段就发给他们，他们检查专业上有无问题，然后再做修正。另外，出版社组织了顶尖的专家对本书进行了审稿，保证严谨性。

国家危难时决定改学航空工程

南都N视频：郭永怀从山东农家子弟，到南开、北大、西南联大，再到出国留学，他所学的专业、走的道路完全和旧式中国知识分子不同。他的科学救国思想是如何形成的？

郁百杨：郭永怀在南开大学预科班就读时，偶然接触到照相机，对摄影发生了很大的兴趣。进入本科后，选择了物理系光学专业。后来经顾静徽教授推荐，投考转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北大本科毕业后，饶毓泰教授让他留在身边做研究生。

中学时期的郭永怀。

1937年7月，北平沦陷。同年8月，当局决定清华、北大、南开停学，立即迁往长沙，合并成立长沙临时大学。郭永怀离开北平，回山东老家暂避，打算先在威海找份工作，凑够盘缠再去长沙临时大学继续学业。于是，他受聘到威海卫公立第一中学（现威海二中）当教师。

郭永怀的宿舍在中学的最高处金线顶山坡上，从宿舍去教室讲课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台阶路，路旁有两个老榆树，中间吊着一块炮弹皮。这块炮弹皮来自甲午海战时从日军军舰打到刘公岛上的炮弹，被一直保留下来作为警钟，警示勿忘国耻。

郭永怀乘船出国时留影。

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后，日军沿着津浦铁路向山东进犯，不断有学生和难民逃到威海。日寇飞机耀武扬威、狂轰滥炸，那段时间，郭永怀时常深思，也感到苦闷。国家危难之时，他对自己所学的光学专业能起什么作用感到疑惑。1938年2月，长沙临时大学决定西迁昆明。郭永怀经过两个月的跋涉，到达昆明西南联大。他放弃了喜欢的光学专业，决定改学航空工程专业。

我认为，在威海这段时间，是郭永怀思想转折阶段，他真正成为立志于科学救国的青年学者。关于这一点，我和李佩的秘书李伟格曾去威海采访、找素材，回来后对李佩先生讲了，她也认可我们的猜想。

郭永怀获得硕士学位后与林家翘（中）、钱伟长（左）的合影。

郭先生是这样一种人，一旦他的想法形成，他是很坚定地要一直走下去的。之后，他先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读完硕士，又去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师从冯·卡门。1945年，他出色完成了论文《有关跨声速流动不连续解》，获得博士学位。钱学森曾评价说：“郭做博士论文，找了一个谁也不想沾边的题目，但他孜孜不倦地干，得到的结果出人意料。”

“成为祖国力学事业的铺路石子”

南都N视频：1956年，郭永怀和妻子女儿乘船回国，从此为“两弹一星”等事业奉献12年，直至不幸遇难。你认为，现在的读者应如何更好地理解当年先贤们的抉择？

郁百杨：解放初期，我们的国家“一穷二白”，无论是科学还是教学方面都很落后，而且知识分子在总人口中的比例相当少。这些科学家回来后，在国家的支持下，可以很快投入到他们喜欢的专业和工作当中。

郭永怀（左二）和康奈尔大学西尔斯教授（左四）。

当然，郭先生回国这件事是很令人感动的。当初如果他继续留在美国教书，他的工资会很高。他的个人生活和科研，将完全不一样。我举个例子，他曾经的同事、康奈尔大学航空研究院西尔斯教授，给女儿的成年礼是一架飞机。

郭永怀一家。

郭先生回国后，在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工作。他把力学所当成了家，从美国带回来的的汽车送给了力学所；研究生们说教室太热，他送来电风扇；实验室说做冰块没有冰箱，他又搬来家里的电冰箱。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和李佩将家中全部积蓄捐给国家，共计48460元。

1958年，他参与筹建中国科技大学，并担任化学物理系主任。如今，在中国科技大学，每年都有留学归来的科技工作者。比如，现在国内量子信息科技领军人物潘建伟教授，就是受到郭永怀事迹的感召和鼓舞回国工作的。

南都N视频：本书提供了丰富的历史细节，写作此书时，有哪些打动了你？

郁百杨：郭永怀不苟言笑，但对青年一代总是和蔼可亲，青年研究人员常会收到他写来的纸条，上面列着可供参考的文献，有时他亲自把书籍、文献送到青年人手里。

郭永怀在中国科学院力学所和研究生在一起。

这些都是戴世强、陈允明等人的亲身经历。我感到郭先生特别的地方在于，他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是默默地做。他对学生观察很仔细，哪位学生需要看什么书、做什么样的实验，他总是自己想好之后，很平常地告诉学生。

中国科技大学成立之初，有学生刚到学校报到，放下行李就跑到教务处去，要求安排造火箭、造卫星，还有人提出立刻造原子弹。面对满腔热情的学生们，郭永怀曾多次表示：“我们这一代，你们及以后的二三代要成为祖国的力学事业的铺路石子。”

郭永怀（左二）和钱学森（左一）在中国科技大学的教务会上。

钱学森、郭永怀等培养的这一代有很多留校的，然后一代代传下来，直到今天，中国科技大学、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发展都和他们当年甘做“铺路石子”有很大关系。他们在生活上对学生的关心和爱护，也给后来人提供了很好的榜样。

为研究院成立付出极大心血

南都N视频：本书还厘清了哪些重要史实？

郁百杨：郭永怀出差经常乘夜班火车和飞机，其原因是，这样不会浪费白天的时间，一到目的地就能立刻工作。1968年12月5日，他和警卫人员牟方东在兰州登上640号小型客机，航班从兰州起飞，途经西安停留，再飞往北京。飞机在距离北京首都机场不远处发生事故，郭永怀不幸遇难。

郭永怀的遗物（带血的眼镜片）。

以往看到的一些资料，描述郭先生牺牲的情节时，称他和警卫员抱在一起的时候，公文包里放的是关于热核的数据，这是严重失实的。

1960年，郭永怀兼任二机部第九研究所副所长，该所1964年更名为第九研究院（简称“九院”），任副院长。1964年，其参与研制的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成功。1967年，参与研制的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试验成功。1968年10月，郭永怀赴西北参与热核试验准备。

郭永怀的两弹一星功勋奖章。

“九院”有严格规定，任何数据不能离开基地。如果有特殊情况，带文件出去，一定要两个人一起。郭先生不会违反保密规定，犯这样的错误。在张爱萍、钱学森、邓稼先等直接领导和与郭永怀工作密切相关的科学家和同事的纪念文章中，都没有提到郭永怀携带核试验的重要数据或绝密文件。

实际上，郭先生公文包里放的是关于“十七研究院”的规划资料。1967年，聂荣臻提出《关于国防科研体制调整改组方案的报告》，经中央批准，成立18个研究院，空气动力学位列17，故称为“十七研究院”。为了“十七研究院”的创建，郭永怀付出极大心血。他此次急于返京，是有关于“十七研究院”和风洞群的规划方案要尽快交给中央。

南都N视频：书中描述了郭永怀李佩夫妇互相支持的故事，有哪些令你印象深刻？

郁百杨：郭先生在参与第一颗原子弹研制期间，由于任务的保密性和紧迫性，他经常不在家吃饭，后来发展到突然消失几个月，但是郭先生没办法和妻子解释。

青海221核研制基地爆轰试验场。

一直到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数日后，郭永怀回了家，还带李佩去王淦昌家里聚餐。晚餐开始，王淦昌开了一瓶酒，素日不饮酒的郭永怀也举起酒杯。收音机里播报着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后全国的热烈反响消息，郭永怀、王淦昌、彭桓武三人只是静静听着、微笑着。这三人的反常举动，让李佩猜想到，这件惊天动地却不能说的大事和他们有关。后来，李佩就在心里默默支持郭永怀，但从来不问。

郭永怀夫妇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合影。

这个聚餐故事，我听李佩先生讲过好几次。我既受触动，也感到有趣，这说明夫妇俩从情感到工作上存在某种默契。

一代科学家的无私奉献

南都N视频：本书不仅记录了郭永怀的事迹，还提到众多科学家对“两弹一星”的贡献。

郁百杨：我想特别提一下杨承宗先生。当年，为加强对原子弹的攻关，钱三强找到杨承宗，请他出任二机部五所的技术所长，负责原子弹研制的铀矿选冶、高纯度铀提炼等项目的领导和研制工作。

221核研制基地的宿舍。

当时，杨承宗在科大放射化学系担任系主任，因时间紧迫，甚至没有调令。又因保密之故，学校都不知道杨承宗为何经常不来上班。在资金缺乏、设备简陋的情况下，杨承宗带领五所的科研人员奋战两年，独立自主地取得了世界领先的相关技术成果。他们完成原子弹关键部分核材料的研制时，比时限足足提前了三个月。

杨承宗一生不是院士，但他作出的贡献巨大。他们这一代科学家都是无私奉献，对个人得失毫不在乎。这给我很大的震动。

南都N视频：本书出版之后，收到了怎样的读者反馈？

郁百杨：豆瓣上的评分9.7，我也点进评论区看了，读者是仔细看了书里面的故事，知道了郭永怀的闪光之处。我觉得写一本传记，如果像档案似的，其可读性就不会很强。所以我想，以后有机会再写相关资料，会有更多具体的案例加以体现。

郁百杨作郭永怀事迹报告。

关于郭先生精神的传播，很久之前我创作过以他为主题的音乐剧《爱在天际》，在科大首演后，还在北京演出过。另外，我也写过相关的音乐朗诵剧、广播剧等等。以后还会继续搜集资料，继续写一些东西。

出品：南都即时

监制：王佳

统筹：向雪妮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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