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加:带着藏地之息,在流动的世界跳当代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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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09-17 16:37

藏族舞者、编舞家桑吉加2025年出任城市当代舞蹈团(CCDC)艺术总监,今年6月,他刚刚当选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眼下,由他统筹的舞剧《重》正在内地巡演,全新创作《叠景》也将于10月亮相城市当代舞蹈节。


在不同国家生活闯荡过,让他习惯去留意人和生活里那些细碎的情绪与状态,而故土刻进身体的记忆,是他创作的底色。在他眼里,当代舞不需要统一的解读,真正重要的,是让每一个观众都能从身体的表达里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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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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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之息,是根

南都:最早的时候,舞蹈于你是生活,还是一份理想?你最初是怎么走上舞蹈这条职业道路的?

桑吉加:在藏地,舞蹈就是日常生活。逢年过节村落相聚,大家跳起锅庄,歌舞融入日常,我从来没有想过,跳舞可以成为一份职业。

1986年,中央民族大学到地方招生,我那时候12岁,和班上其他孩子一起参与选拔,测身高、柔韧性、节奏感,考完之后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时隔两个月收到复试通知,考完文化课拿到录取通知书,我才告诉家里人,自己要去北京了。说心里话,我想去,是因为北京是更大的城市。

在中央民族大学学习民族民间舞之后,我读到一半选择去广州,加入广东现代舞团。那时候,国内现代舞还在萌芽,曹诚渊老师带领舞团鼓励舞者自己尝试编舞,没有现成范本可以参照,舞者们互相编排作品,带着作品出国巡演,在对外交流之中反观自身的创作处境。之后我就去了美国纽约进修,再后来到德国,跟着大师威廉·科西学习。

刚到德国,一句德语都不会说,像一个“文盲”,看不懂街头海报、看不懂商品标签,身处陌生环境难免觉得孤单,但也逼着自己把感官全部打开。得学会多观察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语言行不通的时候,人的神态、肢体、一举一动,就成了理解周遭的途径。

坐在咖啡馆,我会不自觉观察来往路人,从他们的姿态里,揣摩对方的情绪,判断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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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与诗意的缝隙,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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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舞台照。

南都:在异乡生活养成的这种观察能力,你是怎么把它运用到舞蹈编创当中?正在内地巡演的剧目《重》会集了海内外不同成长背景的舞者,排演过程中,你如何处理舞者个体之间的不同演绎?

桑吉加:这些观察,全部沉淀在我的身体里,变成我创作可用的养料。我慢慢发觉,普通人走路的样子,情绪反映在身体上的变化,本身就自带戏剧感。过去我们总埋头练技术组合,常常忽略一件事:人心态不一样,走路的身体状态就不一样,这本身就带着人物感。

今年10月,我的全新作品《叠景》将在城市当代舞蹈节首演。这部作品正是缘于我观察到香港层层叠叠的城市景观,楼房、人群交织在一起,很多细微的生命状态,很容易在匆忙的城市节奏里被忽略。我希望通过这部作品,让大家在秩序和混乱、理性和诗意中间,看见人本来的生命状态。

在《重》排练的时候,舞者的性格各不相同,有的安静内敛,有的性格外放,我不会拿一套标准硬套在所有人身上。

我会让性格很外放的舞者,去试着演一段偏安静的内容,看看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不断延展自我的边界。磨久了,就算是齐整的群舞段落,也会看到每个舞者发力方式、情绪状态都生出了新意,同时也保留着个人特质。让舞者看见自己,建立起自信心,整个舞团才会形成独有的气场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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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不是单向输出或接收,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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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出任城市当代舞蹈团艺术总监之后,你对舞团作了不少新规划,邀约海外编导、扶持本土青年创作者,同时推动内地、香港及亚洲范围的艺术交流,背后的考量是什么?

桑吉加:接手之后,我做了几个不同方向的项目。“佼佼铮铮系列”是复排国际大师的经典作品,我们会邀请在国际上正活跃的中生代编舞共同创作。另外是“熠熠炅”这个平台,开放舞团的全部资源,把机会留给团里舞者还有香港本地其他年轻编舞,帮他们踏出编舞的第一步。

我们每两年还会举办“城市当代舞蹈节”,设置东亚舞蹈平台,把年轻创作者的作品推给国外业内专家、演出采购方,帮年轻人争取去海外演出、接受委约创作的机会。

我们团里很多舞者也就二十一二岁,刚从大学出来,这是他们第一份正式工作。邀请这么多创作者一起合作,主要就是想让这些年轻舞者在高密度的交流里,多攒一些舞台实战经验。

互相交流不是单方面输出或者接收。下半年舞团会到北京、上海、深圳、东莞巡演,扩大在内地的演出。我也一直留意内地当代舞的发展,看半山舞人艺术周、上海当代青年舞蹈双年展这类平台的作品,感受到了内地年轻创作者想法很新,我就主动邀请好的节目来“城市当代舞蹈节”演出。让香港的年轻舞者看一看,同一代的创作者,其他人怎么看待身体、看待艺术,都在思考些什么。同龄人之间互相参考借鉴,比我单方面讲道理管用得多,他们也更容易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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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长在身体里,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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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舞台照。

南都:在你看来,当代舞需要给观众一个确定的故事、确定的答案吗?你怎么看待民族元素在当代舞创作当中的运用?

桑吉加:现代舞刚兴起的时候,本身就带着反叛的意味,打破芭蕾固有的规矩,追求身心解放,寻找个体独特性。到现在,依旧有一部分创作者认为,创作首要不是讨好观众、追求掌声,而是借舞蹈表达自己的艺术想法。

当代艺术不是把现成故事复述一遍,而是给出一个思路,留出解读的空间。观众可以认同,也可以不认同,哪怕只是单纯欣赏舞者的肢体,这都没问题。

我一直好奇,舞蹈到底能够承载多少思想。在我的创作里,宏大的议题、个人的情绪,都可以放进舞蹈里。至于观众最终接收到什么,这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我完全接受观众读出不一样的感受。

我是藏族,从小接触民族民间舞训练。行业里有些编舞会刻意丢掉所有民族相关的元素,追求所谓纯粹的前卫。但我选择接纳自己全部的成长经历。

所谓当代性,核心看的是你的思想。我不会刻意使用民族元素,也不会刻意避开。这么多年训练,留在呼吸、身体姿态上的痕迹,顺其自然流露出来就够了。这是属于我的经历,别人学也学不来。民族底色不是贴上去的标签,是长在身体里面的。

在我们团里有一位来自中国台湾的原住民舞者,他排了一个与自己故土情感相关的作品。原住民语言里没有“再见”这个说法,他借着这一点,寄托对已经离世母亲的思念,用到原住民的音乐和身体表达方式。我很喜欢这个创作,文化不能拿来随便把玩,创作者向内挖掘自己真实的内心,作品才会打动人。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德威

图片:受访者提供

编辑: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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