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重构数字时代文化生态,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力量

南都N视频APP · 深圳大件事
原创2026-09-18 11:48

当车间工人、外卖骑手、乡村素人拿起手机与键盘,当短视频、微短剧、网络文学、国风音乐成为全民创作载体,一场席卷中国文艺领域的深刻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9月6日,第二届习近平文化思想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深圳举办,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 分论坛上,十余位国内顶尖学者、行业领军者及外籍专家齐聚一堂,从理论建构、历史脉络、媒介变革、基层实践、国际传播、技术赋能等多个维度,解码新大众文艺的底层逻辑、现实困境与未来路径。

这场研讨的背后,是一个重要的文化转向:自2024年“新大众文艺”概念提出,短短两年时间,这一学术概念已成功写入“十五五”规划建议、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完成了从学界研讨到国家文化政策话语的关键跃迁,成为新时代文化建设的核心命题。数字技术打破文艺创作的圈层壁垒,亿万普通人从文艺的旁观者、消费者,彻底转变为创作者、传播者、共享者,中国式大众文艺迎来全新的发展范式。

从百年大众文艺的历史赓续,到数字时代的全民创作;从本土文化共同体建构,到全球文明互鉴的全新载体;从草根自发的文艺实践,到国家层面的文化战略,新大众文艺已然成为中国式现代化文化叙事的核心篇章。新大众文艺的崛起,不是文艺的降维,而是文艺的归位——回归人民、回归生活、回归时代。未来,唯有坚守人民立场、树立精品意识、平衡技术与人文、筑牢文化主体性,才能让这场全民文艺浪潮持续生长、迭代升级,沉淀出属于新时代的文化经典,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不竭的大众力量。

 

以全民创作建构新时代文化共同体

 

相较于传统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突破究竟何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贺桂梅在发言中给出核心答案:新大众文艺最鲜明的特质,是大众性的极致拓展,最终指向全民性的文艺生态,实现“人人都是文艺家”的理想图景。

在贺桂梅看来,传统人民文艺侧重群体性、公益性的文艺普及,而新大众文艺依托互联网技术,实现了创作与传播的全民渗透。从“素人写作”热潮、全国知名写作村的兴起,到《哪吒2》149亿元的超高票房印证全民文艺消费体量,足以窥见当下文艺生产与传播的全民覆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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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带来文化传播的碎片化、同质化困境,易引发社会认知撕裂,而新大众文艺的核心价值,正在于破解这一难题、建构新时代文化共同体。贺桂梅援引马克思“自由人联合体”的共同体理论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文化共同体研究,指出理想的新大众文艺,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文化场域。

她进一步梳理出新大众文艺发展必须平衡的五组核心关系:小众圈层文艺与大众普惠文艺的共生、科技发展与人文坚守的融合、现实书写与愿景表达的平衡、娱乐属性与教化功能的兼顾、中国话语与人类精神的贯通。“共同体的核心是‘同’与‘共’,而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包容、多元、多样的基础之上。”,贺桂梅强调,这是新大众文艺建构文化共同体的根本底色。

 

大众文艺从未缺席精品,新时代更需经典自觉

 

伴随全民创作热潮,一种认知误区悄然蔓延:大众文艺等同于通俗、浅层、无经典,全员创作必然消解文艺的精品价值。对此,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刘勇予以明确驳斥。

“新大众文艺不是今天才有的,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是这个时代极具标志性的文化现象,以前所谓的开放性、包容性重塑文学的本体,重构文艺生态,意味着现在乃至未来一段时间内文学研究、文艺研究、文学创作都将紧紧围绕新大众文艺展开,新大众文艺是一个运动,是一场思潮,与高科技、网络平台互用的社会现象,本质上它更是不断发展的历史形态,所以,新大众文艺不是今天才有的,以前就有,明天、后天还会有,对于中国现代文学来说,大众文艺从来不是旁支而是主流,是持续演进的历史文化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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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梳理百年文艺脉络指出,从1902年梁启超“新民说”倡导文艺启民智,到左联立足工农大众的文艺实践,再到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确立“文艺为人民大众”的核心方向,大众文艺始终是中国文艺发展的核心主线,从未沦为旁支。

在他看来,新大众文艺之“新”,集中体现在两大维度:一是全新的在场性,互联网彻底打破文艺创作的精英垄断,普通人获得平等的创作话语权;二是深度的参与性,受众不再被动接受固定作品,而是通过评论、续写、二次创作介入文艺生产全过程,让文艺成为人人共创、人人共享的开放场域。

针对“大众文艺无经典”的误区,刘勇直言:“大众文艺从来不是精品创作的障碍,反而扎根现实、贴近群众的特质,为精品诞生提供了最丰厚的土壤。”他以鲁迅、胡适等近现代文人的创作实践为例,强调文艺运动的价值最终要靠精品落地,五四以来的大众文艺浪潮,始终孕育着经得起时代检验的经典作品。

“随着高科技手段的不断更新,必然会有更新的大众文艺出现,新潮会不断更替,精品的内核和标准永远不会过时,我们强调新大众文艺的同时,要形成一种自觉追求经典的意识,如果没有这个意识,新大众文艺就很难产生经典作品,就会碎片化,就会同质化,新大众文艺不是照搬传统经典的形式,而是继承经典,洞察现实、打动人心的力量,只有这样新大众文艺才能真正留下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印记,无愧于时代的使命。”刘勇呼吁,新大众文艺发展必须树立精品意识与经典追求,摆脱碎片化、同质化的发展困境,扎根时代、洞察人心,留存属于新时代的文化印记。

 

媒介、文艺、时代三重变革催生文艺新生态

 

作为“新大众文艺”概念的首提者,西安市委宣传部原部长、西安交通大学新大众文艺研究中心首席专家王军,从媒介、文艺、时代三重维度,拆解了新大众文艺兴起的必然性与底层逻辑。

在媒介变革层面,以互联网、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新一轮科技革命,是造纸术、印刷术以来最深刻的传播革命,彻底重构了文化权力格局。王军表示,技术大幅降低创作门槛,草根创作、全民表达成为可能,人民群众真正成为文艺创作、传播、评判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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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究竟给我们这个时代带来了什么东西?创造性生活。什么是创造性生活?文艺不再是少数精英的专利,不再是书本的经典、殿堂的展品而是走进普通人日常,新大众的核心概括三个要素:一个是普通人成为文艺创作的主体,文艺从你写你唱你演变成我写我唱我演,二是互联网传播使草根创作变成可能,三是借助工具使艺术创作不再成为专业精英所垄断。大众拍短视频,做微短剧,搞直播,既是创作也是谋生,既是审美也是生产。过去我们讲文艺,习惯把它放在上层建筑里面,觉得那是精神层面的事儿,是高大上的事儿。但是今天数字媒体把文艺从高高的九天之上请到了民间的黄土地上,成为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方式,生产方式,普通人第一次大规模地获得了创造性表达的快乐与尊严,收益和回报,这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显著特征。”王军说。

媒介变革催生文艺形态的彻底革新。网络文学、微短剧、短视频、数字文创等新型文艺业态蓬勃兴起,彻底打破创作者与受众的边界,文艺从“精英书写、大众观看”的单向输出,转变为全民共创、双向互动的文化实践。

而这一切变革的背后,是深刻的时代转型。王军指出,人工智能替代基础劳动、大众闲暇时间增多,社会发展从“追求国强民富”迈向“兼顾国强民乐”,民众对精神富足、美好生活的需求空前高涨。村超、村晚、潮汕英歌、陕北民歌等群众性文化活动的全网走红,正是时代文化需求的直观体现。

在他看来,新大众文艺的时代价值,在于引导大众进入创造性的生活,“让人们乐以忘忧、乐于敬业,在审美愉悦中凝聚社会情感,推动天下兴行”。同时他也坦言,当下新大众文艺仍面临精品匮乏、内容良莠不齐的问题,亟须去粗取精、正向引导,坚守弘扬真善美的创作底色。

 

国风破圈背后,文化主体性亟待筑牢

 

依托全民创作的蓬勃势能,以网文、短视频、微短剧为代表的文艺出海“新三样”,实现爆发式增长,国风文艺成为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的全新增量。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教授杨琳聚焦新大众文艺国风出海现象,剖析了海外传播的机遇与深层困境。

近年来,安塞腰鼓、陕北民歌登陆伦敦舞台,英歌舞、民间非遗短视频斩获千万海外播放量,草根创作者的生活化、本土化表达,让中国文化摆脱传统宏大叙事的刻板印象,实现从“产品出海”向“文化入心”、从“他人表述”向“自我表达”的转型。

但繁荣的出海数据之下,文化传播的隐忧不容忽视。杨琳指出,当前国风出海普遍存在“文化符号堆砌、精神内涵流失”的问题:部分出海作品仅复刻国风服饰、民俗场景的外在形式,剥离了背后的历史记忆、民俗底蕴与人文精神;大量微短剧套用豪门复仇、奇幻虐恋的海外套路,空有中国外壳,无中式价值内核。

“文化产品走出去,不代表文化主体性真正走进去。”杨琳强调,新大众文艺出海的核心,绝非流量与体量的扩张,而是文化主体性的坚守与传播。她提出,国风出海需从简单的符号搬运转向语境再造,依托大众文艺生活化、共情化的表达优势,搭建双向对话的传播场域,让海外受众读懂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核,实现真正的文明互鉴。

新大众文艺的全民创作、数字赋能特质,不仅重塑中国本土文艺生态,更为全球文化多元发展提供全新范式。清华大学巴基斯坦籍学者明竺从多极世界与数字丝绸之路视角,解读了新大众文艺的全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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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竺表示,长期以来,全球文化传播被西方主流媒体垄断,非西方文化表达长期被边缘化、标签化。而互联网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彻底打破了这一壁垒,“全球南方的青年无需经过西方编辑筛选,即可实现跨国家、跨地域的直接对话”,实现了文化表达的民主化、平民化。

在她看来,中国新大众文艺的实践,与全球文明倡议高度契合。网络文学、数字非遗、虚拟文博等新型文化形态,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摆脱西方文化垄断的全新路径,助力发展中国家构建本土文化身份、重塑叙事主动权。

她建议,依托上合组织、金砖国家、中非合作论坛等多边平台,搭建南南数字文化合作体系,设立青年创作者孵化基金、跨境创作驻地项目,建设共享数字艺术档案库,推动数字文化基础设施共建共享,让更多全球南方青年获得平等的文化创作与发声权利。

 

活态文艺、AI赋能重塑创作范式

 

数字技术的持续迭代,不断赋予新大众文艺全新的理论内涵与创作形态。中国社科院大学教授张跣创新性提出“活态文化”理论,重新定义新大众文艺的经典性。

“传统文艺以静态文本为核心,经典是固化的孤本;新大众文艺是扎根社群、持续流变的活态文化。”张跣总结新大众文艺五大活态特质:主体去中心化、文本超文本化、形态跨媒介化、传播算法化、价值情感化。他提出颠覆性观点:新大众文艺的经典性,不再依托静态文本的永恒性,而是依托可复用、可流变、可社群共创的创作语法,在持续迭代、全民共创中实现价值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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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农业大学党委书记李凤亮从需求、创作、技术、生态四端复盘新大众文艺的爆发逻辑,总结其“更广泛的人民性、更活跃的产业性、更强大的联合性”三大核心特质。他指出,微短剧、网络文学等新业态已形成千亿级产业规模,催生文艺新质生产力,但同时面临同质化严重、精品稀缺、AI版权模糊、流量挤压创作深度等现实挑战。

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入,更是彻底改写文艺创作门槛。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王峰团队研发的AI小说生成系统,可实现一小时产出三十万字流畅文本。“网络文学让精英文艺走向大众,AI文学将实现全民创作的终极落地。”王峰表示,AI与人协同创作,打破了专业与业余的创作边界,未来将让半数普通人拥有文艺创作能力,但同时亟需完善技术伦理、版权规范与创作引导机制。

腾讯音乐、酷狗音乐董事长傅鸿城则从大众音乐赛道展现技术赋能的价值。平台千万用户参与AI音乐创作,诞生超两千万首原创作品,非遗音乐借助数字技术实现创新性转化,主旋律歌曲凭借真情实感成为全民顶流,印证了新大众文艺“以美润心、以势赋能”的时代价值。

 

让文艺真正扎根人民、扎根生活

 

青年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创作主体,高校是全民文艺实践的核心场域。深圳大学副校长李永华以校园实践为例指出,当代大学生作为网生一代,是最活跃的文艺创作者、传播者。校园民谣、校园短视频、青年原创网文,持续从校园走向全网、走向大众。

他提出,高校要当好新大众文艺的“摆渡人”,打通校园创作与网络传播的“最后一公里”,以向上向善为导向,引导青年扎根生活、立足时代创作,将网络素养、版权意识、创作伦理纳入美育体系,让青年创作汇入主流文化洪流。

此次论坛还吸纳多元国际视角,美国中容桥公司总裁乔西·塞利格结合中美动画合作经验表示,新大众文艺是文明互鉴的重要桥梁,跨国文艺合作的核心是真诚沟通、平等对话,以文化善意搭建中美民间交流的纽带。亚美尼亚籍学者王鹰则聚焦算法与人文的平衡,提出新大众文艺是文化性与娱乐性的融合共生,既要依托数字算法扩大传播边界,也要坚守文化内核与人文温度。

从理论走向实践,制造业城市东莞的新大众文艺探索,成为此次论坛热议的基层样本。东莞作协主席胡磊、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陈启文结合本土实践,讲述了素人写作、全民创作如何让文艺回归人民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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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莞这座工业城市,车间工人、外卖骑手、出租屋异乡人成为文艺创作的主力军。胡磊将其概括为一场“默然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民间素人书写运动”。这类创作拥有不可替代的原生价值:流水线的抒情、出租屋的叙事、市井烟火的表达,未经精英话语驯化,带着最鲜活的生活温度与真诚力量,实现了“无需代言、自我发声”的文艺表达。

“衡量一个时代文艺繁荣的终极尺度,不是杰作数量,而是普通人参与文艺生活的深度与尊严。”胡磊介绍,东莞通过“看见、培育、建制”三重路径,为草根创作赋能:从主流媒体聚焦挖掘底层创作者,到选派素人作者入驻鲁迅文学院,再到搭建专项创作研究平台、搭建跨地域文艺联动机制,让民间星火汇聚成燎原之势。

陈启文则以自身十余载基层培育经验佐证新大众文艺的生命力。他培育的打工作家莫华杰,小学学历、身患疾病,却凭借原生的生活体验与文字敏感度成长为标杆性素人创作者。在他看来,新大众文艺是广义的文艺体系,既包含草根素人的自发创作,也包含职业作家对大众生活的深度书写,聚焦大货车司机等边缘群体、书写时代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是新大众文艺回应时代关切的核心使命。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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