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载“不敢忘”：一场特展里的抗日胜利与战犯审判印记

今年是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9月18日上午，江苏南京举行隆重集会，社会各界代表共唱国歌，并向惨遭杀戮的死难同胞、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而献出生命的人们默哀；防空警报响彻南京市的上空，以示警钟长鸣、勿忘国殇。

1931年的这一天，日本侵略者突袭沈阳，开启了蓄谋已久的侵华战争，并企图通过扶植伪满洲国政权，实行残酷的殖民统治。中国军民历经14年浴血奋战，以伤亡3500余万人的沉重代价，最终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1945年9月，中国战区日军在南京签字投降，随后，战争责任者被送上法庭，种种严重罪行公诸于世，成为历史的定案。

“沈阳和南京两地，可以说是见证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开端和结束。”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助理馆员窦若琪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由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与该馆共同承办的《正义审判——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史实特展》全国巡展江苏站，目前正在展出。

就在八十年前，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道，成为战后国际秩序构建的重要基石。在世界变乱交织的当下，为守护历史记忆、捍卫历史正义，今年，南都N视频记者曾远赴德国、塞尔维亚，以及中国南京、沈阳、抚顺、上海、北京、广州等地，多方寻访，推出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持续记录抗日胜利与战犯审判印记。

《正义审判——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史实特展》全国巡展江苏站现场。

一场特展

9月17日，南都记者走进了位于紫金山北麓的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细密的雨丝带来几分秋的凉意，却让祭台前的花束变得更为鲜亮。呈“机翼状”的建筑群外，一座金黄色的“正义之神”雕塑格外显眼，林立的大理石英烈碑上，共镌刻有四千多位抗日英烈的姓名。

途经展陈丰富的《碧血长空铸英魂——抗日航空史实陈列展》，来到纪念馆D展厅，《正义审判——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史实特展》全国巡展江苏站正在这里展出。

《正义审判——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史实特展》全国巡展江苏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摄

此次展览由“捍卫胜利 惩治战犯”“依法引渡 关押改造”“明察暗访 铁证如山”“庄严审判 伸张正义”“惩前毖后 宽大处理”五个部分组成，以珍稀档案、笔供、文献为核心载体，系统再现了195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在沈阳、太原两地，对45名日本战犯进行公开审判的过程。

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作为江苏站巡展的承办方之一，也在展览中融入了航空元素与特色馆藏。如果从主展厅的基本陈列一路参观过来，恰好走过一段完整的时间历程。

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助理馆员窦若琪告诉南都记者，沈阳和南京两地，见证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开端和结束；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与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同样保存着珍贵的抗战记忆。此次跨地域馆际联动，补齐战后对日本侵略者的追责环节，既彰显了历史正义，也是对抗日英魂的告慰。

窦若琪（右）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

1931年9月18日，日军悍然制造九一八事变，并很快侵占了东北全境，中华民族陷入深重危机之中。

面对野蛮侵略，爱国军民突破南京国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组织义勇军抗日救亡；中国共产党以抗日游击队为骨干，联合其他抗日武装建立东北人民革命军，进而整编为东北抗日联军，团结有生力量共御外侮……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从此展开，同时揭开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序幕。

《正义审判》展览中，以图表形式直观呈现了中国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巨大贡献：1931年至1945年，中国人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持续作战时间14年，共伤亡3500余万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战区总面积2200万平方千米，而中国有600余万平方千米，约占总面积的27.27%……

广大爱国军民的顽强抵抗，最终击碎了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殖民，进而吞并亚洲、称霸世界的图谋。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日本接受美、英、中、苏四国《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同年9月9日，中国战区日军投降签字仪式在南京举行。

此次展览中，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加设玻璃展柜，展出了一封仪式邀请函。信封上有红色墨水印制的“中国战区日本投降签字典礼筹备处缄”，用毛笔书写了收件人的名字：林文奎。

林文奎后人向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捐赠的两把“日军献降刀”。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摄

据资料记载，广东人林文奎，抗日战争期间曾担任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飞虎队”）指挥官陈纳德的机要秘书，参与对日空战。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还收藏有林文奎后人捐赠的两把“日军献降刀”，是日军向中国军民投降的稀有物证。

严正审判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后，苏、美、英、法四国代表在昔日德国纳粹分子的“大本营”纽伦堡设立国际军事法庭，对包括“希特勒接班人”赫尔曼·戈林在内的纳粹要员进行审判，以彰显国际正义。

历经公诉、辩论和审判，12人被判绞刑，7人被判无期或有期徒刑。审判中的“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危害人类罪”三大罪名沿用至今，成为国际法上的核心罪行。

1946年5月3日至1948年11月12日，11个同盟国依据《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日本投降书》及1945年12月莫斯科会议的决定，在东京组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二战日本首要战犯进行国际审判，史称“东京审判”。

其时，中国曾派出以梅汝璈为法官、向哲濬为检察官的专业团队凡17人，他们恪守法律原则，为受害国争取实质正义。最终，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等7名甲级战犯被判处死刑。

对于乙、丙级战犯，由犯罪地所在国组织法庭审判。1945年至1949年间，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分别在南京、沈阳、太原等十地展开，南京大屠杀的首恶之一谷寿夫就是在此期间被引渡到中国，在南京军事法庭公开受审，后被枪决。

新中国成立后，近千名日本战犯移交至中国，此外还有一部分战争结束后在中国境内被捕的战犯，未被此前的军事法庭惩处。作为主权国家，我国有权对这些战争责任者进行彻底的清算。

《正义审判》展览介绍，1954年3月，我国组建了东北工作团，奔赴当时关押、改造日本战犯的抚顺战犯管理所，开始了侦讯调查工作。侦讯工作全面完成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依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处理在押日本侵略中国战争中战争犯罪分子的决定》，成立特别军事法庭，准备审判日本战犯。东京审判中国法官梅汝璈也曾担任审判工作小组顾问一职。

1956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对45名在押日本战犯提起公诉。当年6月9日至7月20日，相关案件分别在沈阳和太原公开审理。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和人民在自己的国土上，首次不受任何外来因素干扰，独立开展的正义审判。

今年7月起，南都推出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记者远赴德国、塞尔维亚，以及中国南京、沈阳、抚顺、上海、北京、广州等地，多方寻访记录，挖掘了这些历史记忆。

新中国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距离九一八事变爆发地仅有数公里。36名日本战犯在此受审，包括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厅长武部六藏、次长古海忠之，前日本陆军第59师团中将师团长藤田茂，前日本陆军第117师团中将师团长铃木启久，前日本关东军731部队162支队少佐支队长榊原秀夫等。这些人身上，背负着大规模屠杀中国平民、制造细菌武器、通过伪满洲国实施殖民统治等罪行。

《正义审判》展览用多张历史影像，全方位还原了庭审现场的情形：翻译人员在法庭上为日本战犯进行翻译；辩护人为日本战犯辩护；伪满洲国“傀儡皇帝”溥仪出庭作证……受审日本战犯的神情也清晰可见，他们全部认罪，在审讯笔录上签下名字，有的甚至痛哭流涕，当庭跪地忏悔。

法庭宣判后，日本战犯当庭跪地谢罪。

同一时期，9名日本战犯在太原特别军事法庭接受公开审判。中国“惩办与宽大相结合”的原则，让他们深受触动、内心敬服。

曾任伪山西省壶关县县政府顾问的笠实，被判处11年有期徒刑。他说：“我强烈地感到只有在中国这样人民的国家里，像我这样的人才能够得到帮助……今后我一定要重新做人，务必不再犯这样残暴的罪行。” 

惩前毖后

“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具有深远的国际影响力，也彰显了我国人民的宽大胸怀，以及对于和平的坚定追求。”窦若琪对南都记者谈道。当时，45名受审战犯无一被判极刑，最高判处20年有期徒刑，其余已在抚顺或太原关押多年、悔罪表现好的战犯，于1956年6月21日、7月15日和8月21日分三批得到“从宽处理、免于起诉、即行释放”的处理，陆续返回日本。

在《正义审判》的最后部分，放大展出了多个罕见的瞬间：时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军法少将王之平宣读免予起诉的日本战犯名单；日本战犯听到自己被免于起诉的决定，嚎啕大哭；获释后准备归国的日本战犯，参观天津烈士陵园，集体谢罪；满载着获释战犯的“兴安丸”号客轮缓缓起航，乘客们纷纷凭栏眺望……

今年恰是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70周年，这一司法实践与其背后的创新举措，持续吸引着国际学界的关注。

南都推出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

日本学者石田隆至，对归国的日本战犯进行了长期跟踪研究。他在接受南都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采访时指出，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深入思考了如何铲除发动侵略战争的根源，“不只是（对罪犯）定罪量刑、施以惩处，还要让人真正认识到这样的战争不该发生，要从思想层面、从人性的根源真正反省、做出改变。”

石田隆至说，新中国审判摒弃单一惩戒、注重教育改造战犯的做法，具有“先驱性和彻底性”。被释放回国的日本战犯，确实真心悔罪，他们组建了“中国归还者联络会”（以下简称“中归联”），在战后十余年、日本右翼势力卷土重来之际，顶着巨大压力甚至生命威胁发表反战演讲，持续出版揭露日本侵华真相、反省战争责任的会刊和著作，告诫下一代人勿被军国主义思想毒害。

随着“中归联”成员相继老去、离世，他们的后人以及受其影响的日本年轻一代，组建了“抚顺奇迹继承会”，接力守护这段历史记忆，为促进两国民间友好交流做了大量工作。

如今，日本右翼势力再次抬头，引发各界担忧。

今年7月31日，日本政府正式设立“国家情报局”，并召开首次“国家情报会议”，被国际社会斥为“在加速军事扩张的道路上再迈出危险一步”。

8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向靖国神社供奉祭祀费，还有个别内阁成员参拜靖国神社。中方对这一做法表示强烈谴责，向日方提出严正交涉、强烈抗议。

外交部发言人强调，正确认识和对待历史，是日本战后重返国际社会的重要前提，是日本同周边国家发展关系的政治基础，更是检验日本能否恪守和平发展承诺的重要标准。“我们敦促日方深刻反省侵略历史，同军国主义彻底切割，以实际行动取信于亚洲邻国和国际社会。”

从战后审判的历史节点，回顾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更易窥见非正义战争的必然结局：任何践踏和平的暴行终将受到惩处，正义与和平才是人类共同的归宿。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发自江苏南京

编辑：韦娟明

更多报道请看专题：重返二战审判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