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已过去近半个月时间,但关于那部文学展演诗剧《被点燃的春天·1927》引发的文学热浪依然高涨。
《被点燃的春天·1927》海报。
这部诗剧讲述了鲁迅1927年南下广州,与许广平相聚,在中山大学任教时期,经历爱情与革命双重洗礼的故事。主创团队仅只用了20来天时间,便完成了对剧本的打磨,对舞台、灯光及肢体表演的设计,并创作出了适配舞台演出的音乐,精准找到了与角色气质相近的演员,组织大家排练,最终拿出了一部既有看点又有话题度的完整舞台作品。与传统话剧不同,诗剧以诗入剧,用诗歌引渡情节,又借助音乐、节奏、表演以及语言密度,表现故事。
这部作品不仅让大家记住了1927年时期的鲁迅,也让大家看见了当时广州城的市井风情。
同时,很多人记住了一个名字:“许广平”, 一位从广州成长起来的新知识女性。
饰演“许广平”的,是广东省话剧院青年演员柴昕怡。她用新时代独立女性的视角代入了“许广平”这个角色,突出了她的独立意识,也强化了她的先锋性。逃婚、剪辫子、读《新青年》、敢于上街演讲,敢于冲破封建礼教对爱的人说“我先爱起来”……这是一位在那个年代少有的、主动为自己做主的女性。
舞台的空间终究有限,未能在一个春天将一位女性的史诗写尽。所以,本期“剧评”专门找到了这位“许广平”,与之聊了聊她与这个角色的“缘分”,以及那些被藏在诗句背后的期待与思考。
广东省话剧院青年演员柴昕怡。
期待: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9月2日晚,那一夜的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被“1927年的春天”点燃。编剧黄礼孩在剧中写道:“这一年,转辗,恋爱,任职,演讲,营救,辞职,写作。在每一个变幻不定之中,他迈着属于自己的步子走来。”
在他的笔下,鲁迅所处的时代,“时运就像海鸟,渴望安顿,却永不安于栖居,风帆为港口祈祷,做着海上的弥撒,它召唤,游弋,僭越,光在来临,出发即为获得,而爱情才是其间的转机呵……”
剧中许广平与鲁迅用一片芭蕉叶避雨的场景。
《被点燃的春天·1927》的开篇从“爱情”这个题眼引入。它讲述了鲁迅与许广平的爱情故事,但又不止于爱情。它将爱情与理想、与现实、与各类社会议题并置,呈现了一个又一个丰富多元且真实的人物形象。尤其当许广平与鲁迅用一片芭蕉叶避雨的场景被呈现在舞台上时,一个不同于教科书中的“许广平”跃入观众眼帘。
柴昕怡说,接到参演邀约时,她非常兴奋。为了演好“许广平”这个角色,她去补读了很多书,有许广平自己写的书,也有别人写许广平的作品,还有她和鲁迅那本有名的书信集《两地书》。在她心目中,这是一位非常独立且非常勇敢的女性。“她很有自己的主见,不然也不会对鲁迅先生说出‘我先爱起来’这样的话。”
诗剧《被点燃的春天·1927》中的“许广平”。
她爱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一辈子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照进了现实。这句话原是鲁迅赠予她的,她回赠以半生守候,陪他躲过硝烟、帮他整理书稿、照顾他的起居、养大他的孩子……
柴昕怡说,很感谢这次出演,让她又一次认识到女性的力量。早在2023年底,她就参演黄礼孩策划的“诗剧的读法”的系列作品——由著名诗人蓝蓝写的诗剧《阿基琉斯的花冠》,这也是一部充满力量感的作品。彼时她认为自己还不具备非常扎实的专业技巧和稳定的舞台表现力,正处于一个迷茫阶段。
“那部诗剧都对我的启发非常大。”她回忆道,“它用荷马史诗的故事作为引子,引出了特洛伊战争的缘起,用犀利的笔触着重剖析了作为女性的皮拉和被赋予英雄之名的阿基琉斯之间迥然相异的文化见解。这部作品也从侧面激发了我,帮助我了解到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赢得了什么,而是如何热烈地,有态度、有韧性地活着,尤其女性不必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也可以主动地、清醒地、勇敢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诗剧项目总策划兼编剧黄礼孩(左)、导演陈晶晶(中)和“许广平”。
正是因为那次合作,导演陈晶晶和诗剧项目总策划黄礼孩发现了她身上有股非常特别的韧性。所以当《被点燃的春天·1927》筹备时,陈晶晶和黄礼孩直接找到了她。表演的压力不小,她尽全力去展现许广平与鲁迅之间浪漫诗性的关系,也刻意保留住了许广平的独立性。
“凭什么人生是一条一眼看到尽头的直线,凭什么要我做一个乖女孩,为礼教的围墙所围困,春天在大地起伏,穿过偏见,去做个人的选择,犹如狂野呼啸出狂风。”她用剧中最喜欢的一段台词,来诠释她对许广平的理解。
另一句台词同样让她印象深刻,“故纸堆里若只剩麻木不仁,我们为何要保存一堆华丽的尸衣?”这句台词原本并不属于她,在导演的二度创作中,重新分配给了她。
“可能这句话由我来说更合适吧,这句台词会让许广平这个人物更加完整。”她说,她希望借助这句台词,能让她的锋芒展现出来,展现出女性不是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的装饰品,她是可以有态度的,甚至能在推动剧情进展时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被点燃的春天·1927》剧照。
思考:
广州城市题材与女性觉醒叙事的双重意义
对于为何在这个时间节点推出这样一部诗剧作品,柴昕怡也有自己的思考。
“在有限的舞台时间里,让百年前的先锋人物,被更多人看见。”她认为意义非凡。
在她看来,广州是一座既有烟火气又有包容性的城市。而鲁迅之于广州是一位在关键历史节点为广州文艺发展播下过火种的点灯人,深刻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文学青年。1927年的广州,是当时中国南方的政治、经济中心。鲁迅怀抱新期待从厦门到广州,在中山大学执教。这段时光虽短,却非常重要,因为它不仅留下了很多话题,更蕴蓄了鲁迅思想的转变。尤其是“四一五”之后,因目睹青年的牺牲、革命内部的背叛,鲁迅不断表示出难以言说的沉痛。这份沉痛催化鲁迅对时代、革命、新文化,以及知识阵营生发出新的观察与思考。
他一边处理旧文,一边在沉默中思考和选择,《野草》《朝花夕拾》都是在这个时期编订完成的,同时还续译了《小约翰》,校录《唐宋传奇集》等,并写下了不少与革命相关的文章,如《革命时代的文学》《答有恒先生》《革命文学》《在钟楼上》等。1927年3月29日,他还应邀到广州岭南大学参加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纪念大会并发表演讲。可以说鲁迅先生那段时期的思想惠泽至今仍是广州历史文化资源中极具分量的一页。
同时,广州也是鲁迅和许广平关系很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在许广平的陪伴,鲁迅走进羊城烟火,在广州度过了人生中最浪漫、最柔软的时光。
“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跨越了阶级和社会身份,各自向对方迈出了一步,经历了从个体觉醒到共同投身时代洪流的关键转折。如果鲁迅没有来广州,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发生新的转变。”她分享道,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爱情的落定,也见证了一位新知识女性如何在时代的激荡中,将个人的情感选择与更广阔的社会理想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关于女性题材,柴昕怡认为许广平的故事在当下会与广大女性有着强烈的共鸣。在她看来,许广平身上那种“主动为自己做主”的劲头,放在近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是有力量的。
采访临近结束时,柴昕怡提到,首演结束后,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
“我们能不能再继续创作一下?”她说,“如果有更多时间去创作这个角色,我想她还可以更丰满一些。”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给到诗剧去成长,诗剧会否发展成为广州文艺又一张新名片?当前,诗剧展演已逐渐成为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的传统:2024年第四届大湾区文学周推出的展演诗剧《成连与伯牙》,后已走出国门,走进西班牙语世界。
文学的名片,或许还会成为城市的名片。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吴凤思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