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从这里出发、抵达——读黄礼孩的《犹如夜鹰迁徙》
作者:罗巴
诗人的自耕田里,诗歌写作与诗论写作是一种间作套种,一如农夫在稻田里的种稻和养鱼,具有伴生性、互文性和互补性。那么稻和鱼是否双种双收,其生态图景究竟如何?继《美在转身之际》后,诗人黄礼孩新近问世的《犹如夜鹰迁徙》,对此作了一个别样的解答。
依我看来,黄礼孩的诗歌随笔既开启了一个诗人关于诗歌的己见、异见和创见,也开启了作者与读者“星丛式”的对话:其中“何为诗”“何以为诗”“诗将何为”——这三个维度的讨论指向,折射出当代诗歌进程中一个缠斗不清的话题。尽管话题讨论里“枝叶”纷繁,但诗人的对话姿态是平视的交谈式的,呈现方式是率性的片段式的,而一旦诗人让诗一般的语言涌流于诗论之间,无疑让一个文本生成了另一个文本、一种意境生成了另一种意境,纷至沓来的异质语言与意象再度建构起一个新的幻像、迷宫与时空。
敞开诗歌源流的“无名”之境
文学抑或诗歌的诞生,源于人类的本质之一,即对自身精神世界的探求,这一探求永无止境。而探求的工具之一就是话语、语言,从这个角度上哲学家说“话语即行为”“语言即世界”是确当的。
自2003年在《中西诗歌》杂志上开栏,诗人黄礼孩开启的诗论之旅,其目光始终聚焦于诗歌本源及其流变的核心——语言。诗人深信,“诗歌写作要回到源头,就像一粒诗歌种子,回到它的静默里去”。“优秀的诗人应处在语言、形式的实验中心”。一如莫里斯·布朗肖所认为的,写作就是“作品趋向于自身渊源的运动……在作品渊源这个中心里,作品只可能完成自我,作品在寻求这个中心时得以实现自我。”(转引自《永远的见证人:布朗肖批评手册》第7-8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4年第一版)从这一基点出发,诗歌将获取写作的出生证,诗歌将呈现“如其所是”的可能性。
在黄礼孩的诗论里,语言凸显出超验性的张力和意义。“每一词足以构造与拯救一个世界。”“诗歌的语言与功能之外,向可能的世界跃起,跳出语言的窠臼,在想象中行走并跳脱。”“带着第一个词去寻找第一个句子。”“诗歌的奥秘在于它创造了语言和语言里的时间。”这从一定意义上是说,诗人赋予了诗歌语言特殊的职能,并进而拥有了“创世”的功能。
而语言具有自己的德性,具有自己的格调,具有自己的尊严。“词语都有自己的尊严,词语一旦被污染,与生命被剥夺就没两样了。词语的命运就是诗歌的命运。”在这一点上,黄礼孩将外在于主体的诗歌拉回到它的源头,他相信“在诗歌的诞生上,我们必须成为我们自己的父亲。”在这里,语言被看作了诗歌的中心、主宰。这一“逻各斯式”的上帝对诗人来说,也许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诗人应像上帝一样,通过一个闪念可以获得整个世界。”这会是一个已然“应许”的世界吗?“世界”这一词,在黄礼孩的笔下得到反复的恩宠。
而语言需要革新,需要创造。从这个角度,黄礼孩说:“诗歌之魅,在于它有太多的可能性。一切诗歌的概念,也难以给它下一个终极的定义。”而这一可能性的实现,只能是创造。诗人奉行的信条是,“诗歌本质上是无,它全然来自创造,创造就是寻找。”“诗人一边放飞自由的创造,一边进行功利的约束。”既然是创造,诗歌就当摒弃一切僵化、因袭的陋习。“诗歌描述所有的事物,是永恒的当下,但它不断在丢失,又不断在创造。”
这一诗歌水准,对诗人无疑是更高的挑战。黄礼孩把这一挑战的目标放大,“诗歌恒定的张力让诗人去耗尽一切可能的领域,诗人在自己身上寻找自由,去克服这个时代,敢于冒犯这个时代”。诗人,从而成为自由创造的代名词,这已由诗歌的本源、本质所恒定。
从每一代诗人苦苦追寻与挣扎的结果来看,诗歌的枝头远未结出“如其所是”的果实。从诗歌史的进程来看,这一目标则是不可企及,因为诗歌是河流,而河流从不停顿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
穿越诗歌存在的无边裂隙
人与世界的深渊尺度,同样体现在诗人与世界的深渊之中。如何像勒内·夏尔所期待的,让“一条条深渊以极其反物理的方式承载诗篇”,这对于当代诗人来说既无法漠视、无法回避,也是需要承担的艰难、持续的任务。
那么,诗歌在此情景下当如何自处、自是?当秩序性的诗歌呈现出巨大、无边的裂隙之际,当今诗歌,首先需要穿越“诗歌存在”本身的这一裂隙。
在这一点上,诗人往往有着天然的自醒与觉悟。黄礼孩认同诗歌的困境,并相信诗歌可以突围。“诗歌回答不了自然,却像未予应答的祈祷。永恒的存在与契约、相互给予的时刻的到来,使得人类回应自然的心灵之声响起,它的光辉将穿越特色的缝隙,进入人的精神世界。”
直面存在的裂隙与峡谷、空虚与虚无,直面这空前的不可穿越性或者不可穿透性。诗人的穿越,伴随着诗人精神的唤起。这就是黄礼孩在《诗歌是时代的自鸣钟》里所宣称的,“不存在一种放弃当代精神的写作。生活在矛盾和怀疑之中,诗歌来自怀疑精神,但必须超越怀疑,超越时代的普遍性,召唤出不可能性,指出未知的东西,方能写下什么”。诗人的呼吁是真挚的。
正如布朗肖所言,“明白生命自身存在一种虚无,一种深不可测的空虚,人不得不去抵御”。(布朗肖语,转引自《永远的见证人:布朗肖批评手册》第100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4年第一版)穿越存在的遮蔽和屏障是艰难的。在某种程度上,诗人更加地绝望,也更加地热望。黄礼孩的“法器”是,将“穿越”这一状态与光相联系:“诗歌是诗人展示出来的挣扎世界,一如在阴影中,我们看到光挣扎着诞生。”恰如乔治·巴塔耶认为的,“诗歌具有一种对抗的力量,只是它能够不断地将人性还原为诗歌所揭示的东西”。(乔治·巴塔耶《文学与恶》第231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第一版)。黄礼孩力图通过诗歌完成一种对抗性的折返——“诗歌是一种抵抗的美学。世界是一个缺席的共同体,但爱之光芒的敞开与发生也许是唯一的共通体。”这里的问题在于,哪些诗人拥有了如此坚韧不拔、坚硬如磐的力量?
“我们具体的真实世界,有鬼魅般抽象的本质。”(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一堆谎言》第148页,四川文艺出版社2021年第一版)如果光芒消失,留下阴影或者魅影,诗人如何穿越?对这一变异性,诗人持有审慎而理性的认知:“当代生活像一个魔幻般的世界,它为艺术提供了‘把天堂化为地狱,把地狱化为天堂’的颠覆可能。”在此,我们称之为“诗歌存在”的存在命运是否会有180度的反转?
在此“穿越”之际,黄礼孩的诘问最终成为一个进行时的语态:“不和谐的混乱也是一种生机,在某些时候艺术狡猾的权力被洗牌。”
内居于诗歌美学的“无象”旷野
正如迈克尔·波兰尼所说的那样,“回顾浩瀚的过去,我们意识到,在整个宇宙中,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由我们现在最终相信的东西所塑造的。”(《个人知识:朝向后批判哲学》第48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一版)所有的知识,源于人类出现之后的人类智力活动。
无疑,诗歌及其诗歌美学也是人类所建构的。自从亚里士多德开启了诗歌美学之门,这条路上奔走的观点、流派、理论多如草原上的群羊。
一个诗人有一个诗人的诗学。黄礼孩企图唤醒诗人的忘却、遗失和重生。“诗人待在审美的深渊上,怀疑、误解、矛盾和不确定感折磨着诗人。诗人要把自己抛出去,忘却来路的委屈与虚荣,在内心做神性的转化,诗便为之存在。”从这里开始,诗人的探索与叩问是屈原式的、博尔赫斯式的,文本里混杂着奇异与诡秘、晦暗与明亮。
“诗歌奔向未卜的道路”“诗歌是世界的偏离”“让诗歌回到人性的书写”等等,诗人黄礼孩这些对诗学的立面解读,集合了众多诗歌的“意义丛”,从根子上说,黄礼孩属于想象性诗人。诗人的说法是,“写作主要的不是经验,而是对边界超验性的寻找。当诗歌不指涉一个可以描摹的现实,某个瞬间会在生命中光临。”“诗歌并非谋求与事物吻合,而是对不存在的、虚构的、想象性的发现。”这不仅仅是诗人自身对诗歌写作的内在体悟,更是诗人面向诗歌旷野对诗之女神的召唤。
“一切伟大的艺术中都有一头野兽:驯服了的。”维特根斯坦如此说道。这头艺术中的野兽,很可能是艺术家桀骜不驯的个性。唯个性方见真章,黄礼孩崇尚写作者的个体、个性。“诗歌是私人的供状。”“我们所有的写作,是为了去掉伪装,看见自己,看见真实的灵魂。”可在诗歌写作的现实中,有多少“诗歌”是流淌自诗人内心深处的,又有多少“伪诗”充斥于“诗坛”之中。真正的诗人,会在风暴的原野或悬崖上持有自己的孤独,像一棵兀立的柏树。
涉入诗歌美学领域,黄礼孩追问过感受力、洞察力、想象力的价值。“重新恢复对世界的敏锐感受力是当代诗人的自省。”“诗人要恢复可能的洞察力,去洞察生活永久的悲剧性质和生命瞬间的悲欢离合。”“想象力在写作中构建新秩序,也形成观念的光速”。这关乎一个诗人自身的能力、素养和天赋。在某个时段或者瞬间,诗人运用自己的通感,依靠自己的感受力与洞察力,释放夜鹰般的想象力,用飞翔绘就诗歌的天空——这或许是诗人灵魂最奔放的时分。
“最寂静的言语最能激起风暴。以鸽足轻轻到来的思想驾驭着世界——”(尼采语,转引自尼采《瞧,这个人》第5页,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一版)在诗歌的发生场中,无象即万象,诗歌内居于此,它游弋、空翻、盘桓或者隐匿、消失、死亡,如同黄礼孩所言:“每首诗歌都是悬疑奇幻片。”
《犹如夜鹰迁徙》的书写场景,是在诗人、批评人和编辑人这三重身份的套环中展开的。从2004年到2023年,历经了20年的时光跨度,经由诗歌创作与诗论写作的双向行进,人们看到一个诗人如万花筒一般外在的简约,却有内在的色彩斑斓、变幻万千。诗歌随笔的篇什,也许是诗人写作中的吉光片羽,也许是诗人阅读中的落叶飞红。但一个诗人的诗论,显然有别于其他诗歌批评,更多是诗歌创作中的体悟,诗歌的真谛油然而生,而非隔靴搔痒,而非人云亦云。
何为诗、何以为诗、诗将何为?每个诗人都在探索的路上。黄礼孩的答案是无答案,在开放式的讨论里,也许他更在意抛出一些具有讨论价值的话题。如同乔治·巴塔耶所说,“真正的诗在法则之外。归根结底,诗接受诗……我接近诗歌,却是为了错过它”。(乔治·巴塔耶《不可能性》,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一版)那么,诗歌的夜鹰,这幽灵般的生灵,终究将会迁徙到何方?这未知的出发,可能是陌生的抵达或者一种消失,一切的“可能”正在通向那“不可能”穿越之“奥尔特星云”。
编辑:朱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