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茜
2026年10月8日,加拿大诗人、古典学者和翻译家安妮·卡森(Anne Carson)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以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安妮·卡森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获得多伦多大学博士学位。她长期在美国和加拿大的高校教授古典学,曾在麦吉尔大学、密歇根大学任教。卡森同时也是一位天赋卓绝的诗人、评论家、作家,出版有《爱欲苦甜》《玻璃、反讽与上帝》《淡水》《红的自传》《未失之物的经济学》《闲暇时分的男人》《丈夫之美》《夜》《漂浮》《错误的诺玛》等,并译有《若非,冬季:萨福断章》《悲伤的教训:欧里庇得斯四部剧作》《安提戈涅》等,以其充满原创性的写作实践先后斩获麦克阿瑟奖、T.S.艾略特诗歌奖、格里芬诗歌奖、古根海姆奖等重要的西方文学奖项。
作为写作者,安妮·卡森一直备受英语诗歌界和批评界的推崇。苏珊·桑塔格说:“安妮·卡森是一位大胆、博学、让人不安的作家。我会读她写的任何东西。” 哈罗德·布鲁姆则毫不吝啬地称她为“在世诸天才之一”,并将她比喻为一座高度活跃的火山,一位“对于评论家有着荷马式的影响”的作者,她的情绪表达直接、准确、雄辩而锋利,而“她对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迪金森的强力解读暗蕴在她的大部分诗作中,有时又以一种凶猛的直白显现出来。”
翻译安妮·卡森是一场冒险
2019年左右,广东诗人凌越和译林出版社合作,主持翻译出版“俄耳甫斯诗译丛”,因为我有一些翻译和写作的经验,也是机缘巧合,凌越老师找到我,给我了翻译安妮·卡森的机会。
卡森有一本诗集名字叫《淡水》,她的语言像水,如果你观察过水的不同形态,水可以清澈透明,可以很油润、肥腻,也可以深不见底、沉郁厚重,也可以有棱有角、非常坚硬。水还可以凝结为晶莹硕大的冰块,聚而成为冰川,形成纯净、宏伟的自然奇景。
在翻译《红的自传》和《丈夫之美》的时候,卡森的语言给我的感觉正是这样:有的时候你觉得这是一汪淡水,因为卡森在诗歌里很少用繁复的修辞,但是读着读着会突然有很陡峭的,意料之外的东西出现,好像突然一道阳光打在水面上,让你看到了不一样的水的深度、浓稠的质感和错综的层次。
例如《红的自传》第20节,革律翁、赫拉克勒斯和他的祖母一起开车去看火山。这一节前面在写火山如何被块状结构的火山熔岩包围,它们怎样的单调、黝黑,熔岩的成分里有百分之多少的黑曜石。然后写到祖母下车,“在黑色的巨浪上/叮当作响地往前走”,“她一个趔趄,革律翁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好像手里抓了一把秋天。他感到宽广又谬误”。翻译到这里我非常惊叹,一个年老的祖母,面对一个比她自己更加年老的,但是坚固而沉默的火山,她的肉体显得丰腴又脆弱,宽广又谬误,卡森的表达其实很简洁,但同时具有事实上的、情绪上的准确,其中凝聚了她对人和人生的认识。这是一个杰出的诗人必要的天赋。
翻译安妮·卡森就像一次长途旅行,其中有很多这样的惊喜时刻。而她的不拘一格的跨界尝试,将诗歌、散文、古典文本、考据、访谈杂糅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异质浑成的,既险要又多变的文本形态,能够不断激发人的创作热情,让你重新思考到底诗歌是什么,原来诗歌可以这样写。
当然,翻译安妮·卡森本身也是个巨大的挑战。首先卡森是一位古典学者,她会把古希腊罗马的许多文本,包括神话传说、诗歌各种文献杂糅进写作当中,译者不可避免需要做很多文献资料检索的工作。当然这还不是最难的,对背景资料的掌握和熟悉也是翻译的题中应有之义。最难的还是尽可能还原和复现,哪怕是接近卡森的语调,因为任何两种语言之间都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两个写作者的声音也很难真正地同频共振。因此译者的角色就像牧民,她驱赶着诗歌的牧群完成在两种语言、两个文明之间的一次盛大的转场。这个过程必然充满了艰险,但也奇异而美丽。至于“转场”最终的效果,就要留给读者去评判。
《红的自传》与《丈夫之美》
《红的自传》英文原版出版于1998年,是卡森的代表作之一。在希腊神话里,英雄赫拉克勒斯受命完成十二项试炼,也称为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其中一项就是杀掉巨人怪兽革律翁并夺取他的牛群。在《红的自传》里,卡森对这个神话故事进行改写,将革律翁设定成一个长着红色翅膀的小男孩,赫拉克勒斯则是一个英俊青年,这部诗体小说是由古希腊神话人物演绎的当代语境下两个少年人的恋爱故事。
《红的自传》里还包括了古希腊诗人斯克西特洛斯的关于赫拉克勒斯和革律翁的故事的残篇。卡森非常着迷于翻译这些残篇,但她也认为,缺乏背景知识的读者很难体会到这些诗句的美。所以她一开始准备将《红的自传》写成一部小说,而且是美国畅销作家阿瑟·海利写的那种人们会在机场阅读的、钢铁硬汉式的、很男子气概的小说。但最后文本偏离了她的掌控,分行的文字显然带来了更舒畅的节奏和更出人意料的叙事跌宕感。这位语言大师最终用诗歌的形式重构了革律翁的古老神话。
《红的自传》还有一个主角是“火山”。火山既是主角的朝圣之地,也是故事转折和终结的地方。安妮·卡森有关于火山的非常丰富的知识。她和丈夫在冰岛的首都雷市有一所房子,从2008年起,他俩每年都要过去小住。那幢住所外面就是海、冰块和熔岩,一眼望出去是无限荒寒的景象——这种审美也反映到了她的文本当中,让它有一种天然的“弃绝甜俗”的特质。
在一个访谈里,记者问卡森为什么把赫拉克勒斯和革律翁设定为恋人。卡森的回答是,在希腊神话里,赫拉克勒斯来到岛屿,杀掉革律翁,全剧终。但另一些古典的文献里,例如在荷马的《伊利亚特》里,她读到了这两个人物的互动中有一种奇异的柔情。虽然没有读过《伊利亚特》里的这一段,至少没有印象,但是卡森想,这个设定挺有趣的。
怎么理解这两个人的所谓的爱情呢?《红的自传》里有一句:“他们是储水池里两条高傲的鳗鱼,像斜体字一样认出对方”。卡森说,别人写的都是一本正经的罗马体,就他俩写的是斜体,这种爱来自于认出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出版于2001年的《丈夫之美》为安妮·卡森获得了T.S.艾略特诗歌奖的殊荣。这是一部由29节探戈构成的虚构论文,同样地驳杂、细腻,同时充满爱欲的张力和戏剧的张力,从这本诗集里也能看出卡森对爱情和婚姻的理解。伤口、创伤、裂痕,是卡森诗歌里反复处理的主题,这组诗开篇写道:
“伤口释出自己的光,
外科医生说。
如果屋里的灯全都熄灭
你能用伤口放出的光
把它包扎起来。”
连哈罗德·布鲁姆也震撼于卡森对于伤痛的残酷的执迷,他引用她在《淡水》中的诗句说:“语言缓解了与他人相处的痛苦,语言又让伤口再度裂开。”而写作是属于安妮·卡森自己的疗伤仪式,她用无比精妙的语言反复撕开又缝合伤口的技艺如此娴熟,如此令人怖骇,这让她得以行走在人性的荒原之上,和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迪金森一样,用冷沁沁的目光看向那些赤裸而悲哀的魂灵。
《夜》与它所承载的人的一生
同样值得一述的还有安妮·卡森的实验文本《夜》。这部书籍是卡森悼念亡兄之作,也是她对迈克尔的个人生命史的追寻。卡森通过收集哥哥留下的明信片、信件、照片,包括哥哥对她说过的话,母亲和哥哥的遗孀对她说的话,葬礼上的悼词……拼接出迈克尔的人生。这个过程很像历史学家的工作,因为历史学家就是通过语言上的、物件上的蛛丝马迹,来还原所谓的历史的原貌。
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夜》里反复出现,串联起了《夜》的叙事。希罗多德生活在公元前7世纪,因为政治原因被迫流亡,从希腊来到黑海沿岸,再到埃及南部。9卷本的《希罗多德历史》里有大量的实地探访和口述史料的整理搜集。他一路都在提问、寻找、搜集、质疑、辨析,奠定了西方历史研究和历史写作最初的方法论。
然而,希罗多德搜集了许多观点、事实,并把它们杂糅在一起交给未来的读者,却并不试图从碎片化的材料中提炼意义。甚至,他不怎么辨析正确的观点和错误的观点。他让读者自己去辨析。历史本来就包括对谎言的记录,正如希罗多德所言:“我这样说过,但我不必亲自相信它”。卡森认为,这是希罗多德和自己的相似之处。
“提问的人,会去探究事物的尺寸、重量、位置、情绪、名称、神圣、气味——一个不断提出问题的人,便是历史学家。但并非随意的发问。而是问那些你曾经历并从中幸存的事。你意识到你必须背负着它,把它擦亮,让它成为新的、足以承载你自己的东西。”她在《夜》里写道。
但是这个过程终究徒劳无功或者斩获有限,就像安妮·卡森在《夜》的开头说的,她想引入更多光,但死亡是严苛的,言语不会增加,爱也不再增加,有些东西一旦沉默就永久沉默。以历史学家的态度来写挽歌,注定无法写出传奇,有的只是一段平淡古怪的人生。
在这部作品里,卡森谈到自己的翻译观。卡森的《夜》源自对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哀歌101》的翻译。这首诗她从刚开始学古希腊语就不断尝试迻译,据说一生之中翻译了数百次,一直没有达到卡图卢斯那种深沉又激情的效果。卡森说:“没有人(即使用拉丁语)能够接近卡图卢斯的措辞,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就像那些在风中将所有叶子翻转过来的银色的树木。”
卡森自言,翻译的时候,译者的眼前悬挂着一张词语之网,而你永远无法抵达甚至接近原诗,无法获取同样的语言和情感效果。每一个词条都是一张词语的织网,然而没有准确的答案。两种语言之间,两个人的语言之间,有一种无法绕过的东西,它把真相阻隔在背后,既无法绕开,也无法言说。因此翻译永远是一项充满遗憾的事业,但同时也是一趟寻找自我的旅程。
安妮·卡森是近几年诺奖呼声极高的作家,她的获奖无疑实至名归。她也是继爱丽丝·门罗之后第二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加拿大作家。也许加拿大的雪原和雪原上涌流的光线才能滋养出这样灼目的诗意,而卡森对古希腊罗马的热爱与持续研究又为这诗意注入了强劲活泼的精神——完美地融合了蛮荒与理性,这也让她的创作成为自然之文学与人之文学的象征。
编辑: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