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的“严肃游戏”究竟迷人在哪里? | 译者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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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2026-10-10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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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 Anne Carson

北京时间10月8日晚,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表彰她“大胆而富于创造性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充满游戏精神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如何理解这份授奖词中的“古典”与“新”?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英语文学研究者、译者许小凡,在接受南都专访时给出了从文本内部出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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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Decreation》(暂译名:《形销之时》)英文版封面

在她看来,卡森用近乎当代艺术的方式对待文本:打破文体边界,让严肃的问题在不同声音中被重新打开,“她的游戏是严肃的”。

获奖消息也让许小凡感到一种“清新”。近年来,AI话题频繁占据谈话与阅读,安妮·卡森获奖的消息一出,让她需要调动各种角度,重新思考并分享对作家的理解。她感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一整天,一句关于AI的话都没听到了。”阅读似乎在这一天对所有人重新获得了重要性。

她愿意将卡森的这次获奖理解为对纯粹文学价值的一种肯定。在她看来,卡森的写作不断带来语言的惊奇:措辞、句子的走向与思想的转折,常常突破读者的预期。

“如果说生成式的语言模型大多基于在给定语境和问题下最有可能出现的下一个词生成文本,那么卡森或许是反AI的,她的‘下一个词’往往都出乎意料。由此带来一种纯粹智性写作的快乐。”

南都专访

“她的游戏是非常严肃的游戏”

南都:得知卡森获奖,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最初是通过哪部作品认识卡森的?

许小凡:梦都不敢这么梦。作为很喜欢她的读者,我有时会有一种反向保护的心情,这么多年没有认真地寄予希望,但是否获奖也并不影响阅读的热情。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定位可能比起译者,更像是一个读者,野生爱好者。自家珍重的作者得奖,还是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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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完整读的一本卡森作品应该是《红的自传》。当时我在英国读博,一个读诗会上有同学带来了第一章,我就“垂直入坑”了。后来正好译林出版社买到了Decreation的版权,我因此得到了很珍贵的翻译卡森这本书的机会,作为读者很幸福。

南都:Decreation为什么吸引你?翻译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

许小凡:这本书打破了不同文体之间的界限,集子包含了诗歌、文章、歌剧,围绕着西蒙娜·薇依提出的“decreation”这个概念展开变奏,看似松散、游戏、甚至略带荒诞,但她的游戏是严肃的。

我本身很被薇依提出的这个概念吸引,它后面被爱丽丝·默多克发展为unselfing(去自我)的伦理概念。卡森在这里使用了薇依对它的定义:拆解自我,拆解我们作为造物(creature/creation)所依赖的那个自我的概念。但这个自我,包括人的主体性,包括作家对文字、对思想(同样也是creation)施以的控制力,又常常是创作的根基。围绕这个概念,卡森展开了一系列讨论。比如“死亡”,当然是自我的拆除,但又与薇依意义上自我的消解不同。全书一开始就是面对母亲疾病和死亡的一组短诗,非常动人。

再比如“崇高”往往来自那溢出自我、甚至出神的部分,而且这一部分还探讨了一种女性崇高的可能性:并非那种来自模仿“尤物性”的压力,这种压力往往让人身上最好的那部分遭到摧毁(undone)。而是来自于后文所述的、由薇依所代表的主动拆解(undo)自我的尝试。书中还讨论了欲望、暴力、睡眠、表面与深度等看似各不相关,但都能统摄在“decreation”母题下的一些主题。由此这个标题也几乎是不可译的,我和编辑老师也一直在讨论。“形销”是目前比较倾向的一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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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这本书包含诗歌、散文、歌剧等不同形式。翻译时,你如何处理这些声音和节奏的变化?

许小凡:这非常难。可能每一本书推到极致,都是巴赫金所说的“语体混杂”(heteroglossia),但在这本书中尤其明显。比如开篇的一组关于母亲临终的诗,要尽可能让这些诗在深情和冷峻之间达到平衡,以符合原文的风格。

《许多的枪》这一部分则是是一部五声部清唱剧,最初为苏珊·桑塔格组织的“致敬格特鲁德·斯泰因”活动创作,里面有对话,有小型歌队,有玄想(其中还有关于“中国的鬼作家”的部分,我猜测与李贺有关),有老歌,但整体,特别是关于枪和暴力的讨论,又是回应薇依在二战期间反思暴力写下的《伊利亚特,或力量之诗》。在译文中就需要让歌像歌,让鬼有鬼气,让暴力有威慑。这只是全书文体混杂的一个缩影。我也就一些部分的翻译请教了不少诗人朋友、学者老师,请他们帮我校正语感和语气,他们给了我很慷慨的帮助。

总的来说,我希望理解原文是什么样的文体,在英文中给人什么样的感觉——是极简、略带感情,疾驰的,还是游戏性的,饶舌、喋喋不休的,还是无情的,或是幽默戏谑的——我都尽可能深入理解原文,再在译文中把类似的效果和感受传递出来。

“她带来一种纯粹智性写作的快乐”

南都:今年诺奖授奖词强调,她在与古典传统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形式。谈谈她是如何将古典资源转化为独特的文学表达的,以及这种形式探索的创新之处?

许小凡:她的“新”,我理解是打破界限,拆除文体和思想的藩篱。我以《夜》这本书为例,它本质上是一篇悼文,她哀悼自己二十年没见的哥哥。得知死讯后她去了哥本哈根奔丧,试图从哥哥遗留下来的照片、信件、记忆和他人的种种讲述中拼凑哥哥的生活,拼凑这消失的二十年里他的行迹:他是谁,在这二十年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试图认识一个曾经非常亲熟的人,同时尝试认识“死亡”这个亲熟又陌生的字眼,在哀悼中试图理解那个永远难解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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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风琴折页书《夜》

这本书是一本风琴式的,绵延的哀悼书,封面与封底之间一张漫长的纸折叠起来。它把两种文体并置、交织在一起:一种是字典词条的文体,一种是她的回忆和对哥哥的遗迹的记述。这些字典词条把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给自己哥哥的一首挽歌中的每个词都做了解释。她把每个字的字典释义放在这里(其实也有创造性的改写),以这种看似客观、冷硬的字典形式,与对哥哥的哀思记述并置,让我们发现那些看似固定的词语其实充满多义的孔洞,熟悉的诗也在这种形式里显得陌生而不可读解。卡森试图接近那个与自己有共同童年、却早已因长期疏离而变得陌生的人,死亡又使这种距离再也无法弥合。在我看来,她的“新”就在于让词典释义、私人记忆与哀悼彼此交织。

南都:这几年,卡森一直是诺奖赔率榜上的热门人选。你如何评价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将这个重要奖项颁给她?

许小凡:这个结果很清新。我尝试这样表述:如果说生成式的语言模型大多基于在给定语境和问题下最有可能出现的下一个词生成文本,那么卡森或许是反AI的,她的“下一个词”往往都出乎意料。由此带来一种纯粹智性写作的快乐。前有格吕克、爱丽丝·门罗,这些加拿大女性作家、英语作家,往往我们不太会去想象卡森再获奖了。但这次或许是真的是对纯文学价值的重申与肯定。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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