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作家阮刻银微专访:这座城市像一面非常诚实的镜子

南都N视频APP · 深圳大件事
原创2026-10-13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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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持续两个月的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圆满结束,来自新加坡、韩国、越南、印度尼西亚、墨西哥、秘鲁等6个APEC成员经济体的7位作家,在深圳深扎驻地创作。为期两个月的深度参访、文学交流与驻地创作,让来自不同国家的作家深受感触,收获满满。越南作家阮刻银微就是参与作家之一。她觉得深圳最吸引她的地方是充满了“可能性”,她表示,“在我写于深圳的故事里,这座城市像一面非常诚实的镜子。”

在参加“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期间,阮刻银微作为越南作家代表,还出席了上海国际文学周主论坛“代际与新生”,并发表主题演讲,她的长篇小说《万色虚无》中文版亮相上海书展。她奔忙于大湾区与“长三角”之间,把文学刻进了自己的生活日常。日前,南都记者对她进行独家专访。听她畅谈自己的在广东的生活体验及对文学与写作的思考。

 

“我更在意的是,这座城市究竟怎样改变了我看人的方式”

 

南都:在深圳生活近2个月,有哪些深刻的印象与感受?

阮刻银微: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深圳给我的一种感觉:这座城市始终处在“正在成为”的状态。它很年轻、很快、很新,也正因为如此,我常常会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会真正属于一个地方?

我以一个暂居者的身份来到这里,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那些最初只是风景的东西慢慢变成生活。我有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咖啡馆、可以再次见到的人,也有了一种身体开始记住的生活节奏。到了那时候,这座城市就不再只是一个地名。

我一直觉得,我们有时候必须离开一个地方,才能看清自己与那个地方的关系。在深圳,我一边看这座城市,一边重新看西贡,也重新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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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觉得深圳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阮刻银微:也许是“可能性”的感觉。在一座拥有太多历史的城市里,人们常常和已经发生的事情一起生活。而在深圳,我经常觉得一切都仍有可能发生。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座完全轻松的城市。一个地方越强调速度、未来和可能性,人就越容易面对这样的问题:我究竟在奔向哪里?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深圳对我的吸引力正存在于这种悖论之中:它给予人很多可能性,同时也迫使人去问自己,究竟要怎样使用这些可能性。

 

南都:会如何把这段生活融入自己的创作中?

阮刻银微:我觉得,一段经历只有在它不再只是“素材”的时候,才真正进入文学。如果我只是写深圳有哪些高楼、有哪些科技、有哪些道路,那依然只是记录。我更在意的是,这座城市究竟怎样改变了我看人的方式。

在我写于深圳的故事里,这座城市像一面非常诚实的镜子。它映照人物的心绪,同时也不断质询它。一座关于科技、监控、速度,以及极其现代的人际关系的城市,反而成为我书写人类那些非常古老的事物的地方:爱、孤独、秘密、被看见的欲望,以及被看穿的恐惧。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把深圳写进作品”。更准确地说,是在这里生活之后,我产生了一种不同的看法,而这种看法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作品。

 

“生活比我最初的意图更强大”

 

南都:你刚来深圳时就开始进入了写作状态,在深圳的创作顺利吗?是否完成了自己的创作设想?

阮刻银微:很有意思的是,我来到深圳时原本有另外一个创作计划,但最后写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我本来已经为一部长篇作品做了准备,也以为会在驻留期间继续写它。但来到这里没多久,一个新的故事就强烈地出现了,强烈到让我不得不把原来的计划暂时放到一边。

我觉得写作有时候就是这样。作家可以做很多准备,但到了某个时刻,作品会自己选择它要走的路。对我来说,一个计划被打破并不一定意味着失败。有时候反而是个好迹象:生活比我最初的意图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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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这次驻留深圳创作,还去了中山、珠海、广州、江门等大湾区城市,感受到这些城市与深圳有哪些关联与异同?

阮刻银微:最有意思的是,这些城市离得很近,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深圳让我感受到未来和速度,广州则有一座已经生活了很久的城市才有的厚度。在其他地方,我又更清楚地感受到城市、历史、地方社群与记忆之间的关系。我关心的并不是哪座城市更有趣,而是很短的地理距离里,竟然可以容纳非常大的文化差异。也许这正是大湾区对一个写作者有吸引力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同质化的空间。这些城市彼此接近,在经济和交通上联系非常紧密,但每个地方依然保留着自己的生活节奏,以及人们看待自己的不同方式。

 

南都:最近你的长篇小说《万色虚无》中文版在中国出版,而且在上海书展亮相,在江浙沪做了一系列线下活动,这部书讲了一个什么样故事?你觉得它对哪类读者具有较强的吸引力?

阮刻银微:简单来说,《万色虚无》讲的是一些人在一个既绚烂又不安的西贡寻找存在感的故事,也讲那些看似无比亲近、却始终存在着无法彻底跨越的距离的人际关系。

主人公娴是西贡的一名中文讲师。她成为止其的中文家教,止其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人,后来娴搬进她与年长丈夫共同居住的家中。从这段关系出发,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接触到城市中产阶层的人们,同时也不断返回自己的童年、家庭、血缘记忆,以及关于爱情、死亡和存在的问题。书里有爱情、欲望、身体、家庭、阶级、记忆、死亡,也有都市生活快速的变化。我把这些称为“万色”——所有让生活变得丰富、诱人、痛苦、混乱而迷人的东西。西贡也是如此:这是一座拥有许多色彩、阶层、记忆和名字,始终流动、始终变化的城市。但一个人越生活在充满可能性的世界里,就越容易意识到理解并拥有另一个人的限度。我们可以爱一个人,和对方生活在一起,触碰对方的身体,分享彼此的记忆,但对方始终有一部分存在于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所以对我来说,“万色”和“虚无”并不是彼此对立的。生活的绚烂之中,本来就含有消逝的种子;最亲密的关系之中,也本来就存在着距离。

我不认为这本书只属于某一种读者。但也许,那些曾经非常爱过一座城市、一个人,或者这整个生活,同时又始终感觉内心有一个无法填满的空缺的人,会更容易走进《万色虚无》的世界。

 

写作更接近于一种存在的需要

 

南都:能否谈谈你的成长,你是如何走向写作这条路的?

阮刻银微:我想我从来没有一个“决定要成为作家”的时刻。从小我就在写,很早就感觉到,写作是我最自然的一种存在方式。后来我做了六年记者。那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也给了我很多经验。但有一天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生活,我也许仍然可以写,可我不会把自己真正想给文学的那一部分生命交给它。所以我辞职了。回头看,那并不是一个多么浪漫的选择。写作并没有让生活变得更容易,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对我来说,写作不是我在权衡各种可能之后选择的一份职业。它更接近于一种存在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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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你在上海复旦大学求学的经历,对你的创作有哪些影响?

阮刻银微:在来到复旦之前,我写作主要依赖直觉。我觉得直觉对作家非常重要,但如果只依靠直觉,写到某个阶段,人会在不知不觉中重复自己。

学习比较文学让我开始把自己的作品放进一个更广阔的空间里。我读得更多,从不同的文学传统去看文学,也开始更清楚地意识到结构、文学史、语言,以及自己思维方式中的限制。但最大的影响也许并不来自某一个具体理论。上海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离开一个自己所属的地方,有时候反而能让我们把它看得更清楚。

只有当我从西贡来到上海之后,我才意识到:西贡少了一个我,上海多了一个我。有时候,我们必须缺席,才能看见自己的存在。

 

南都:你也做过编剧与媒体记者,这些工作经历对你写小说是否有助益?

阮刻银微:有,但方式很不一样。记者工作教会我观察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做记者时,你不可能只活在自己的脑子里。你必须走出去,见不同的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怎样生活,然后意识到,现实永远比我们强加在它上面的概念更复杂。编剧工作则让我对结构、行动和对白更加敏感。但对我来说,小说依然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新闻试图确立一种可以被验证的现实。电影需要把很多东西转化成影像和行动。而小说允许我创造另一个现实——并让读者相信那个现实同样存在。我想,这就是一个小说家要做的事。

 

“我会告诉朋友,广东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南都:你被称为“越南先锋作家”,你对这个概念如何理解?你觉得在你的作品中呈现了哪些先锋的特质?

阮刻银微: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先锋作家”。我也不觉得一个写作者应该努力证明自己是先锋。对我来说,如果“先锋”这个概念有意义,它并不在于作品看起来多么奇怪、结构多么复杂,或者打破了多少规则。我更关心的是,一个写作者是否还保有足够的好奇心,愿意走到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如果每一本书都只是在确认我已经知道的东西,那么无论形式多新,对我来说,它都不是真正的新。也许我的作品里所谓“先锋”的部分——如果别人确实能看到的话——在于我不愿意对人作出一种稳定的判断。我喜欢让人物停留在矛盾之中:爱可以同时包含权力,自由可以变成囚禁,一个人可以既是受害者,也伤害别人。我不想替读者解决这些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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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你是否尝试过用中文写作?用越南语写作是否有时也会受汉语思维的影响?

阮刻银微:我还没有真正用中文进行文学创作。我可以在生活和工作中使用中文,但创作是另一回事。文学语言并不仅仅是把一句话说对的能力,它还包含记忆、节奏、身体,以及我们从小生活其中的那些无意识层次。所以越南语依然是我能够走得最深的地方。但中文肯定已经影响了我看待越南语的方式。

越南语里有一个非常深厚的汉越词层。在学习汉字的时候,有时候我会觉得,一个自己用了一辈子的词,忽然在背后打开了另一间房间。我看见它的来源、变化,甚至越南人今天使用它的含义,与中国人感受到的含义之间的距离。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很有意思。我不认为自己是“用中文思考,再用越南语写作”。但另一种语言的存在,的确让自己与母语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复杂了。而我很喜欢这种复杂性。

 

南都:回到越南后,你会如何向没来过深圳与广东的好朋友介绍此地?

阮刻银微:我不会用“有哪些地方值得去”来介绍深圳,而会用这座城市带给人的感觉来介绍它。它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由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共同构成,所以仿佛每个人都带着一段留在城市之外的过去,以及一个必须尽快抵达的未来。科技在那里并不只存在于设备或建筑之中,它已经进入生活的节奏,进入人们工作、移动、观看以及被观看的方式。深圳让我觉得,未来并不在前方,而是在身边持续发生。因此,它一方面带来许多可能性,另一方面也制造了一种很特别的孤独和压力。

广东比人们对“工业中心”的惯常想象要辽阔、复杂得多。那里有巨大的都市、山地、海洋、古村落,有许多方言,也有彼此很不相同的地方生活方式。湿热的气候、植物和饮食习惯,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它与越南南部很接近,但发展的速度以及生活被组织的方式,又形成了非常明显的距离。我会告诉朋友,广东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近到足以让你认出一些东西,又不同到足以迫使你重新看待那些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熟悉的事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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