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最热点的广州“阳光分班”政策实施已满月,对此,广东省中小学校长联合会首任会长、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原校长吴颖民没有回避,直抒己见。这位深耕教育领域数十年的资深教育人,近日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问道校长》栏目专访时,对阳光分班、心理健康、减负、生源竞争、集团办学、春秋假、AI教育、家校矛盾等一系列教育热点问题,系统阐述了他的思考和建议。两个多小时的访谈,他金句频出,观点犀利,但贯穿始终的,是一条清晰的主线——教育要回到规律上来。
阳光分班:权宜之计,不是长远之计
今年广州推出由区里统一分班的措施,意在减少家长焦虑、促进教育公平。但吴颖民观察认为:“可能减少了部分家长的焦虑,但也增加了另一部分家长的焦虑,总体上家长的焦虑还是存在的。效果怎么样,有待观察,有待实践的检验。”
他进一步指出问题的实质:“按学校章程,学校有权分班、分配教师,这是学校的职责,不是教育行政部门的职责。现在教育行政部门把本来属于学校的权利收回去了,直接由行政部门来统管——这是当前教育生态并不健康的情况下,不得已采取的措施。”
吴颖民认为,核心思想是基层学校在分班、校服、饭堂、基建、采购招标等具体事务中出现违规、甚至腐败现象,必须治理,但不一定都要权力上收,或一刀切去解决问题。“其实分班问题,即便有些‘腐败’现象,也不必剝夺本来属于学校的权力。可以组织校长们一起讨论:怎样分班才更公平?更有利于规模化的因才施教?更让人民满意?每个学校也未必都采用一样的分班方案。现在由教育局‘一键分班’的做法,有点因噎废食的味道。”
吴颖民特别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阳光分班是8月底临开学前才公布,而按过去不少优质学校的传统,教师放假时就知道自己新学年教哪个班、有哪些学生及这些学生过去各种表现的信息,会利用假期做家访、了解孩子。“现在不可能——明天开学但今天才拿到学生名单,没法利用假期沟通。这对家校交流、班主任认识全班学生、了解家庭情况十分不利。”他直言:“当教育生态回归正常、健康的时候,政府直接参与学校分班可能会消失。我对这种做法持保留态度。”
心理健康与减负:根子在于孩子压力过大、自由度少、选择权小
阳光分班的背后,是家长的普遍焦虑;而家长的焦虑,又直接传导到孩子身上。吴颖民把目光投向更深层的问题。
“一定要追问:为什么现在学生心理疾病增加?营养改善了,生活条件改善了,学校办学条件更好了,师资的学历水平更高了,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都普及了,升学机会比过去更多了,而孩子的升学焦虑更高了?这显然不符合教育发展、进步的规律。社会在进步,按正常情况,心理问题不应该增加。”吴颖民给出的答案是:“孩子承受的压力增加,想做的事很多却得不到满足,自主权、自由支配的时间少了,选择的权利小了,被规定、被限制的情况多了,孩子自然不开心、压力大。”
他指出,学校在“规定与选择、自由与约束”等关系的平衡上出了问题——规定多了、自由少了、选择少了,强制性多了、顺其自然少了。“如果学校既有规定课程又有自选课程,既有规定动作又有自选动作,既有统一纪律又有一定自由,合理的需要能被满足,有一定的自由支配的时间和自主选择的活动,孩子不应有太多心理问题、不应有普遍焦虑。”“不要要求所有人齐步走,不能要求所有孩子在某一学科上都一个水平。”吴颖民强调,要允许学生跟不上,某些科目好一点、差一点,都应得到包容和客观评价。
谈到减负,吴颖民坦言,当下校外培训机构的数量大幅减少。但他也提出疑问:“家庭对学校以外教育的需要有没有降低?没有。培训机构少了,家庭的培训支出是不是少了?据我观察,没有减少。”
他认为,减负不能一刀切:“负担,有总体负担,也有个别负担;落实到不同家庭、不同孩子,情况不一样——有的负担是学校加的,有的是家庭加的,有的是孩子自己要的。有的可能要加、有的要减、有的要给更多自主选择。”
学生心理问题频发,吴颖民称,从大的背景看,是教育没有像经济、社会那样扎实推动绿色转型、高质量发展,还停留在靠时间投入、靠增加负担、靠减少学生自主选择的活动(体育锻炼、兴趣爱好……)、靠统一严格管理等措施来提高学生学业成绩。这是质量观、发展观的落后所带来的。“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家长对子女期望值的提升,是孩子心理压力剧增的主要原因。所以,孩子减轻‘心理负担’,应该从调整家长的期望值、端正对子女的成才观做起。”吴颖民提出,必须建立多主体、多元化、多层次、满足多种教育需求的教育供给体系。“国家提出供给侧改革,教育也要有供给侧改革:哪些政府主导、哪些学校主导、哪些家庭主导,要厘清。”
生源竞争:学校功夫下错了地方
心理问题和减负难,根源在于评价体系和资源竞争。而资源竞争最激烈的表现,就是生源大战。今年广州中考统一一模后,部分学校拿成绩圈生源、疯狂签约。吴颖民对此现象并不陌生,他任华附校长17年,从来不做密考、不跟学生许诺签约。“为什么非要找那些你认为优秀、成绩好的孩子来教?为什么不能接受孩子自己的选择?”吴颖民反问。他道出部分学校的深层动机:“还是拿这些会考试的学生为自己脸上添光彩。”
“学校的功夫应该下在研究每个孩子、让他们变得更好,而不是千方百计网罗成绩高、基础好的学生来加工、为学校争光。”“适合才是最好的。”吴颖民说,过去华附希望孩子经过一段时间适应后,能更独立自主地学习。“为什么我们那么宽松?因为我们希望学校不是强迫劳动的地方,而是学生有目标的自主选择学习的地方。”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当下火热的名校集团化办学。不少名校近年来不断开办分校、校区,校长疲于奔命。吴颖民直言:“优质学校、名校的集团化发展,是在特定时代为解决老百姓对优质教育需要的一种权宜之计,本身不是教育发展的客观规律。”
“一个校长本来管一个学校一两千人比较合适,现在一个教育集团动不动七八千人,总校长像个小教育局长。”吴颖民表示,学校管理者的能力是有有效边界的,不是无限的。过去很多国家设计中小学规模的基本原则是:校长能认识全校学生。
“现在能做到吗?不可能。动不动几千人、上万人,这样的学校能因材施教吗?是精雕细刻吗?只能很粗放。”他给家长择校支招:“真正的好学校,要观察它如何看待孩子、如何对待孩子——把孩子看成独立、有个性、不一样的生命个体,为每一个孩子的成长去思考、去设计,还是集中资源培养尖子,弄多几个‘清北’、给学校长脸?动机不一样,对不同起点孩子的关注就不一样,孩子受益也就不一样。”
春秋假与AI教育:新政策、新工具,不能丢了遵循规律
如果说生源竞争和集团办学是“老问题”,那么春秋假和AI教育则是“新考题”。吴颖民的回答,依然回到规律二字。
春秋假政策推出后,落地尴尬。吴颖民分析:“春秋假之所以尴尬,就是功能不清,主体不明。既然叫‘假’,就是放假,孩子该怎么安排假期是家长和孩子的事;但现在说是假,学生放假、老师不放假,那这就不是放假了。春秋假的命名与寒暑假的命名是相近的,以季节来命名,但春秋假功能不明、主体不明,学校、家庭、社会(相关部门)理解也不同。”
他建议:“从教育部门角度重新定义,每学期设一个‘研学实践周’,把各学科研学实践活动设计统一安排进去。这样有主体了——学校来主导,有课程设计、活动安排、有考核。这就不是可选可不选的课,而是每个孩子的必选课。这对于落实国家提出的加强实践育人的要求,创新育人方式有重大意义”“现在多数学校选择放假、多数家长选择补课,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吴颖民追问,“很多事要敢于追问:一个东西看上去很美好,落地了吗?”
AI进课堂是当下教育信息化的热点。吴颖民肯定AI的积极意义,但也发出警示:“AI提高教学效率的同时,很可能会扼杀孩子想象力,而缺少冥思苦想的体验,也可能降低孩子的思维能力。”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过去我们学习古诗词,诗词描绘的优美场景要靠学生去想象,琢磨每个字的涵义、想象出画面并表达出来,这是想象力培养。当这些意境被视频快速呈现,孩子理解诗词意境的难度降低了,但孩子们都这样学,想象力会继续发展吗?很可能会先入为主,只有一种理解、一种画面。如果每个人都独立探索,会有完全不同的意境,好奇心、想象力的培养才能落实。”“先进工具有两面性,必须清醒。”吴颖民强调,“不同年龄段使用先进工具要小心谨慎,我们警惕性可能还不够——比较多看到积极一面,少研究负面影响。我赞成要积极尝试,但要小心翼翼,警惕副作用。”
家校矛盾与校长初心:坚守专业底线,不随大流
所有政策的落地,最终都要回到学校和家庭。而当下,家校矛盾成为越来越突出的问题。在班级群里,老师不敢说话,怕说错被家长投诉。吴颖民对此不以为然:“作为老师不必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你受过专业训练,该知道怎么跟孩子、大人、家长说话。只要客观交流、如实反映学校情况,没什么好担心。”
他强调家校协同的重要性:如果学校老师和家庭观点相左,会相互抵消对孩子的教育,对孩子最不利——像父母不和,孩子是受害者,不知道该听谁的;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不一致,会相互抵消,甚至扭曲孩子心理,变成两面人。
“家校是利益共同体,是同盟军,不是对立面,更不是对手。”吴颖民说,要做到相互理解、换位思考、信息对称。“家长最关注自己孩子,学校要平衡整体诉求,公平对待每个孩子,也让家长理解学校教育的一视同仁与区别对待;老师要理解家长对孩子的爱,家长也要理解学校教育和教师工作的特点。”
访谈最后,话题回到校长本身。吴颖民表示,从校长角度,一定要坚守对教育规律的遵循与敬畏。教育规律涉及三个规律:青少年身心成长变化的规律;教育的规律,还有学科认知规律。
“坚守初心,一定要把‘为党育人、为国育才’和‘让每一个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很好结合。”吴颖民说,“最好的自己是充分发展的综合素质与个性特长与贡献社会、服务国家与人类的完美结合,有才无德、孤芳自赏、自私自利,不承担社会责任、不贡献国家,并非最好的自己。”
他坦言,坚守意味着抗压。“真正的师德是坚守初心、底线和专业操守,而不是违心做事。现在违心做事太多,那很不道德。”吴颖民还批评了当前校长被繁杂事务占据精力的现象:“我听许多校长吐槽,经常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干一些跟学校教育核心事务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比如应对登革热灭蚊,参加区域一些临时任务,要对饭堂食品、食材安全负责等,花费大量精力,经常不是在上级召开的会议中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实际上是一种教育的大权旁落,校长很难有时间进课堂。校长不进课堂、不跟学生见面、不跟老师聊天,怎么做教育?怎样提高质量?”
两个多小时的访谈,吴颖民谈锋甚健,金句频出。梳理这些观点,一条主线清晰可见:教育要回到规律上来。阳光分班是权宜之计,集团办学是权宜之计,减负不能一刀切,AI不能只看效率——所有这些判断,背后都是同一个标准:是否遵循了青少年成长规律、教育规律、认知规律。在当下教育生态中,这样的声音尤为珍贵。正如他所言:“真正的师德,是坚守专业操守与底线,而不是埋头拉车不看路,唯唯诺诺违心做事”。
统筹:尹来 游曼妮
采写:南都记者梁艳燕
摄影:南都记者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