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走过七十年,一批又一批外贸人在这里相逢、告别。陈鼎是少数连续三十一年,持续站在这个对外开放窗口的一线业务员。
1995年春交会,24岁的他第一次来到广州流花路展馆。彼时高淳陶瓷展台上摆放的,大多是为日本客商代工的清酒壶与三角碟,款式、审美,都由海外客户定义。2026年秋交会,还是陈鼎站在展台前,眼前展品已大变样:《千里江山》国宴用瓷静静陈列,有外商驻足端详,一眼认出是曾登上国际外交场合的同款瓷器。
从流花路喧嚣的老馆,到琶洲数字化展馆;从按外方图纸代工生产,到自主设计输出东方美学。三十一年,陈鼎以大半辈子的外贸生涯,成为广交会七十年变迁里一份鲜活、具体的样本。
第140届广交会二期,外贸员陈鼎在展位前。
“大采购团队过来,大巴车两车都坐不下。”回忆流花路展馆,陈鼎说,“到现在印象很深”,当年道路拥挤、展位局促、标识简单,但整个展馆里,商业的热气扑面而来,那时到访的外商大多是目标清晰的专业买手。
他至今记得与日本大创超市早期一次标志性洽谈。
“对方来了两个人,就在我们摊位拉一块帘子,隔出一小块空间,坐下来跟我们谈了一整天。”整整一日,双方敲定几十个品种、十几条货柜的订单,总额约300万美金。单子敲定后,工厂马上进入满负荷生产。陈鼎笑着回忆,早年客商合作意愿直接,合同签下,信用证很快就开出。
广交会原会址:流花湖展馆。图据新华社广东分社原摄影记者黄鉴秋。
这是中国制造起步阶段的一段黄金记忆。彼时高淳陶瓷和日方合资,重心放在日式日用瓷市场,产品以小巧的清酒壶、酒杯、三角碟为主。
“当时主打日式风格,和现在主攻海外多元市场、走国风路线完全不一样。”陈鼎介绍。那个阶段,国内工厂比拼的核心,是产能、价格与交付速度。
三十多年过去,琶洲展馆里的贸易生态已经全然不同。
“现在采购群体变化很大,很多买家体量小,采购意向也没有从前明确。”陈鼎打了一个平实的比方,“有点像我们中国人逛庙会。”洽谈周期显著拉长,一单生意往往要经过多轮拉锯。外部环境压力叠加:欧洲对中国陶瓷反倾销税率上调,叠加陶瓷出口退税取消,行业利润空间持续收窄。
陈鼎的语气保持客观,没有过多抱怨。广交会早已不再是坐等客户上门、轻松拿下大单的地方,它倒逼外贸从业者,持续寻找新的竞争壁垒。
陈鼎与同事参加第109届广交会。
陈鼎表示,90年代胶卷相机拍照昂贵,当时没留下照片作纪念。他从手机QQ相册里找到了千禧年之后的参展照片。
如果说陈鼎入行前二十年,亲历了中国制造依靠规模走向全球。后面十几年,他则身处产业向品质、向文化附加值爬坡的转型过程中。
高淳陶瓷的产品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曾经大批量走货的日式小碟、酒壶慢慢退居次要位置,《千里江山》、“一带一路”系列等国宴瓷成为展台焦点。青绿山水凝于瓷面,丝路元素融入器型,釉色、描金、留白,让瓷器不再只是日用餐具,而是承载东方审美、带有鲜明中国标识的作品。
从 “一带一路”高峰论坛到中非合作论坛,高淳陶瓷多次亮相国家级外交场合。来到展台的外商,关注点不再仅仅是议价,也会为独特的中式设计驻足。
“以前做代工,是照着国外客户的图纸生产。现在我们自主开展工业设计,把中式审美推向海外。”陈鼎说。高淳陶瓷建成了陶瓷行业首个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这次广交会就有中东、俄罗斯客商,一眼认出展台上的国宴瓷,高淳陶瓷品牌部负责人徐碧伟补充道。
产业升级的宏大叙事,落到一线业务员身上,是实实在在的经营压力。高端定制项目标准严苛,沟通成本成倍增加;低端赛道,国内同行竞争激烈。“不少大型项目存在垫资情况,回款周期长。行业内卷明显,同材质的厂商一同参展,有的以更低标准、更低价格抢单,我们坚持高标准生产,在价格上并不占优势。”
这是外贸转型阶段真实的矛盾。陈鼎身在其中,看着共事多年的老同事陆续离开,也目送带领企业从低端制造走向高端路线的老董事长离世,他也曾感到疲惫、迷茫。但除去少数几年在南京办事处工作、缺席四五届之外,三十一年里,他几乎没有落下广交会。
在数字化工具普及、沟通节奏越来越快的今天,陈鼎坚持赴会的理由,带着一代人朴素的底色。“我比较念旧。”他说,自己大学毕业就进入这家企业,身为高淳本地人,一路跟着公司成长,心里常怀一份感恩。
这份念旧,延伸为老一代外贸人看重的根基:诚信。
陈鼎讲起2005年的一桩往事。当年一名欧洲大客户在广交会期间遗失手机,客户酒后已飞往北京,手机内存有大量商业资料。
“这个是我跟进的重要欧洲客户。公司当即安排专人,把手机送到北京交还给他。”一次跨城送还,守住了双方的信任。这名取中文名叫康定的客商,后来成为企业核心大客户之一,工厂长期承接他的订单。
外贸路上,温情之外也有风险。陈鼎回忆,早年曾有同事遭遇外商换钱的骗局,损失一千多美金。“我们做业务的人,大多性子实在。”他感慨。温暖与波折,共同构成他多年的外贸记忆。
广交会的沟通方式,早已迭代。早年交换名片、长途电话、邮件往来效率有限;微信、社交平台普及后,和海外客户可以实时对接。展馆配套、标识系统、新品展示、配套活动持续完善,窗口的专业度远非当年可比。
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金字招牌下的马踏飞燕新景观
回望三十一年的广交会生涯,最大的快乐究竟是什么?
“快乐肯定来自谈成订单。”陈鼎说得很实在,“但也不光是挣了多少钱。比如说跟客人处成朋友,他对你非常信任。中国人以诚信为根本。你给我信任,我肯定对你回报。他把他市场做大,我把公司销售做大,双向奔赴。在这个过程当中体会到的事情,是最快乐的。”
在广交会七十年的时间长河里,陈鼎只是成千上万外贸业务员中的一员。他没能留存下九十年代的老照片,也没有创造轰动行业的大单。但他留在流花路的洽谈记忆、在琶洲持续多年的坚守,以及他所信奉的信任,正是中国外贸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输出过程中,一份具体的注脚。
流花路老展馆仍在,广交会的主场已经来到琶洲。当年用来隔出洽谈区的布帘、装满样品的行李箱,连同一代外贸人的青春,沉淀在广交会的历史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新的客商、新的产品、新的故事,正在接续发生。
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莹
统筹:马建忠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 黄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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