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这营生,古已有之。
翻开《清明上河图》,汴京虹桥上商贩云集,街巷间货郎往来;读《东京梦华录》,宋人“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何等生动喧腾。千百年流转,一辆小推车、一方滚烫的热铁板,始终是普通家庭谋生活的依仗,也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人间底色。
然而,当流传千百年的市井营生,碰上讲求秩序的现代都会,这缕烟火却往往陷入治理的两难。今天傍晚刚劝离,明天黄昏又支起;前脚执法车刚拐过弯,后脚小推车便已安营扎寨。推车的心慌,管街的心累,这场日复一日的街头拉锯,难道真是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说到底,城市治理真正要回答的,从不是“该不该摆”,而是“往哪摆、怎么摆”。如何在通行、安全与生计之间,把空间、时间和规则安排妥当。
在深圳产业大区宝安,一场自下而上的治理探索,把破题的落点放在了一个“安”字上。这个“安”字,不仅是城区的名字,更是治理的准星:不以驱赶让摊贩流离“搬家”,而是为烟火“安家”,为每一个奔忙的凡人心“安神”。
从“驱赶”到“安置”:给“打游击”的摊贩安个家
宝安区西乡街道铁岗社区面积1.5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2万,“三小”场所密密匝匝,工业园区与城中村相互咬合。过去每到下班时分,摊贩沿路“打游击”,油烟扑鼻,拥堵与怨声交织。“不是想占道,是真的没地方做买卖。”摊主道出了两难困局:一边是柴米油盐的生计,一边是清爽安宁的居住。要在二者之间划条楚河汉界,无论压向哪头,都难免有人受委屈。
社区反复调研后,没有重走“一刀切”的老路,而是联合铁岗股份合作公司,把居民代表、摊贩代表、运营方请到了同一张长桌前,开了一场“大家的事大家商量着办”的议事会。
选址定在何处?各方反复勘测,相中了环村东路旁的闲置车位——近园区而远民居,既揽得了客流,又不扰人清梦。
最妙的一笔,莫过于“公开抽签”。
居民代表与执法队员全场监签,摊贩们排着队,从透明抽签箱里依次探手摸号球,当场唱票亮结果。中签者现场签下《文明经营承诺书》,立字为据——“摊走地净”。
“摸球定摊,谁也说不出闲话。”一位中签摊主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听见刹车声就心慌,心里踏实了!”
抓阄摸号,看似办法“土”,但是把“公平”二字晒在了阳光下,“治大国若烹小鲜”,摊贩治理何尝不是这般道理?火候要准,翻动要轻。铁岗这一“勺”公开抽签,既顾全了生计的温度,也保住了街巷的风度。
从“堵”到“疏”:一场全区性的烟火“再安置”
铁岗的破冰,不是一隅之地的灵光乍现。放眼整个宝安,这场关乎市井烟火与城市体面的重塑,早已落子成势、布下一盘大棋。
据宝安区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公开数据,去年全区累计整治重点区域1.87万处,划定户外经营严禁区100个、严控区31个,设置疏导点114处、规划摊位5432档,流动摊贩100%建档;同时创新推行“抽签准入+动态管理”机制,建立配套智能设施与人脸识别系统。而到了今年9月,全区已建成摊贩经营场所140处,吸纳4761档摊主规范有序经营,乱摆卖问题较整治前下降92%。就在9月下旬,宝安还在全市率先发布《深圳宝安烟火夜色美食地图》,把“十街百味”的手绘烟火,捧到了市民眼前。
在这张宏阔的治理版图上,各街道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向科技借力,在闹市商圈里巧绣“智慧针脚”。福永街道在7个社区重点区域布设50处AI智能摄像机,广角镜头紧盯主干道、商铺门前,云台镜头自主追踪流动摊贩与违规堆放,太阳能供电、无线传输,两天便织成覆盖凤凰片区、中心片区、空港沿线等核心路段的“电子眼”网,昼夜留存影像、远程喊话劝离。投用以来,辖区乱摆卖周均案件量较一季度下降72%,一线巡查人力成本降低60%。今年上半年,全区又把摊贩管理搬上“云端”,智慧城管系统接入区人工智能中台、市级智能视频监控,实现市容乱象案件智能识别,数字化的针脚越绣越密。
有的向制度扎桩,用规矩的尺子量出市井的方圆。在新桥街道,上崇路“新沙夜市”的180个摊位与上德路的200个摊位遥相呼应,全部完成改造并满员迎客。经营时段被严格框定在17时至24时,380个摊位一户一档、登记造册。引入专业第三方团队运维,搭配摊主自我约束的自治网络,硬是把劳心费力的“人盯人”,化作了水到渠成的“制度管”。
有的向存量挖潜,借闲置的方寸地化作流光溢彩的夜集。燕罗街道把目光投向祥溪路临时停车场,科学划线、引入万科物业,将其改造为规范化夜集“归燕夜集”,既设常规档位,亦留爱心窗口。街道对辖区疏导点全面升级、分类施策,四大网红夜市先后“转正”营业,如今11处正式、3处临时疏导点常态运转,让昔日占道扎堆的街巷恢复了通畅,也让街头的烟火各得其所。松岗街道现已建成怀业路、星光夜集、拾光夜集等8个疏导点,规划摊位559个,400多户摊贩入驻安家,广瑞街、潭头西路等重点片区乱摆卖实现动态清零。
有的则将协商与柔情融于法度,在日常巡查中浸润人情冷暖。西乡街道打出了“社会吹哨、城管执法、市民阅卷”的组合拳。在渔业社区,海城路与兴业路交会处的120米人行道精细划出34个摊位,同样是抽签定序、一户一摊;每月底由社区、居民代表与摊主三方开评议会,满意度连续两次低于70%的摊位便取消资格;摊位优先留给本 社区户籍的困难家庭,每月轮换一次。穿行其间的女子执法分队,进退有度,先讲政策与风险、再送安置出路。常言道“法不容情”,但在这片土地上。最显治理功力的, 恰是那份浸透制度肌理的共情。
宝安的探索为何能破局成势、别开生面?
穿行在宝安这些规范有序的摊位间,不难读出其背后层层递进的治理逻辑。
环顾世界,小摊从来不是哪座城市特有的“烦恼”,如何安放这一缕市井烟火,更是现代文明共同面对的一道普遍考题。
在许多人的想象中,异国街头的流动小摊似乎带着一种无拘无束的浪漫,实则背后是一套繁复严格的法理锁扣:纽约曼哈顿要求必须留出近4米人行通道、摊贩还得在总量有限的牌照配额里排队等待;巴黎、首尔亦对街头经营设下严格的分层执照与分区管理的门槛;新加坡小贩中心的摊主更须按约守足每天的营业时段……放眼全球,“非禁即管”早已成为现代城市的共识,取而代之的是以法规为边界的精细规范。
然而,单纯依靠冷硬的法条与高昂的违规成本,往往容易陷入“程序大于人情”的壁垒,让谋生者碰壁。宝安的探索之所以能够破局成势、别开生面,恰恰在于它既汲取了现代规则中“空间规划、许可准入”的骨架,又注入了独属于中国基层的温情与智慧。
这首先是一场“以疏代堵”的理念更迭。
过去“撵了又来、来了再撵”,如同沸水扬汤,越管心结越重。将“猫鼠围猎”变为“引摊入市”,本质上是承认市井生存的正当性,把行政管理的对立面,变成了城市秩序的同盟军。不与民争利,而为民开道,治理的火候便对了。
这更是一套“以公立信”的规则契约。
古人讲“不患寡而患不均”。无论铁岗社区的透明摇号、还是渔业社区的三方打分,都是把稀缺的公共空间资源摆在了日头下。规矩立在最前面,过程容不得掺沙子,摊贩才能服气,周边街坊才会顺气。“摊走地净”不再是执法人员的厉声催促,而是每一个摊主守护饭碗的行动自觉。
这最终汇聚为一种“多元共生”的共治生态。
从社区党委牵头、股份公司搭台,到第三方物业进驻、摊贩成立自治会,政府部门悄然从那个“包揽一切的管家”,退为“定规立矩的裁判”与“托底兜底的护航员”。各方利益在桌面上反复推敲、彼此成全,让单向的管理,真正生长成共建共治共享的有机肌体。
当然,疏导点并不是解题的终章。随之而来的长效运维成本、油水污物的精细处置、新老摊贩的流动更替,依然考验着城市管理者的绣花功底。如何让入场的摊贩“经营得稳、扎得下根”,如何防止周边次生占道卷土重来,答案仍在日复一日的精细耕作中。
但至少,在宝安,千百年来市井深处的滚滚红尘,与现代都市井然有序的文明脉搏,终于在一次次长桌议事里、在一轮轮透明的号球摸取中、在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摊档前,找到了握手言和的平衡点。
地名连着文脉。古人道宝安,素有“得宝而安”的佳话。
今日之城,何以为“宝”? 那些拔节生长的新兴产业是宝,而那些在规则之下自食其力、用双手经营生活的普通劳动者,亦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烟火注脚、写就了城市的民生温度。
今日之治,何以为“安”?给风吹雨打的推车安一个体面的“家”,让游商安身更安心,让喧闹的市井在善治中安稳有序——心安之处,方为吾乡。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潘莹瑜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刘有志
